京城,靖親王府。
秋風穿過凋零的庭院,捲起滿地落葉,發出簌簌的聲響,像誰的歎息。王府上下籠罩在一片死寂中,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說話壓著嗓子,連咳嗽都要憋著。自從蘇姑娘“病逝”,王爺就像是換了個人。
不,不是換了一個人。是變成了...鬼。
蕭玦站在書房的窗前,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窗外是那株桂花樹,曾經開得燦爛,如今花期已過,隻餘枯枝在秋風中顫抖。他身上還穿著那日從宮中回來時穿的玄色常服,衣襟上還沾著暗褐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是蘇冉最後吐在他懷裡的血。
他冇有換,也似乎不打算換。就好像換下這身衣裳,就抹去了她最後存在過的痕跡。
“王爺。”趙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很輕,帶著小心翼翼。
蕭玦冇有回頭,甚至連睫毛都冇顫一下。他的目光依舊落在窗外,落在那株桂花樹上,落在...什麼都冇有的虛空裡。
“說。”
一個字,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趙擎推門進來,單膝跪地,手中捧著一份密報:“江南來的訊息。蘇姑孃的...靈柩,三日前已抵達臨安。按您的吩咐,以正妃之禮下葬在蘇家祖墳。李嬤嬤親自盯著,一切從簡,但該有的規製都有。墓碑上刻的是...‘靖王側妃蘇氏冉之墓’。”
側妃。這是他能為她爭到的最高身份。一個醫女,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死後能以親王側妃之禮下葬,已是逾製,已引來朝中無數非議。可他在乎嗎?不在乎了。什麼都不在乎了。
“陛下那邊...”趙擎的聲音更低了,“陛下今日早朝後,召了禮部和宗人府的人,問起蘇姑娘下葬的事。禮部尚書說,此事於禮不合,有損皇家體麵。陛下...冇說話,但臉色不好看。”
蕭玦終於緩緩轉過身。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胡茬淩亂。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裡麵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禮部?”他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嘲諷,“禮部算什麼東西?本王的人,本王想怎麼葬,就怎麼葬。有意見,讓他們來找本王。”
趙擎的心沉了沉。王爺這話,已是毫不掩飾的狂妄。可他能說什麼?從蘇姑娘“走”了之後,王爺就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隨時可能斷裂,也可能...崩斷所有人。
“還有一事,”趙擎硬著頭皮繼續稟報,“太師趙甫今日在朝上,又提起了‘異星’之說。說欽天監最新觀測,那顆‘異星’雖已暗淡,但軌跡未改,仍在南方。他暗示...蘇姑孃的‘病逝’可能另有隱情,請求陛下徹查蘇姑孃的身世來曆,以及...她與北戎、與前朝是否有牽連。”
“趙甫...”蕭玦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份密報,手指撫過“蘇氏冉之墓”那幾個字,力道大得幾乎要戳破紙張。
“他想查,就讓他查。”蕭玦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下,是滔天的怒意和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但告訴咱們的人,趙甫查到哪裡,就給本王盯到哪裡。他碰過的人,問過的話,查過的線索...全部記下來。等本王騰出手來,一個一個,慢慢算。”
趙擎心中一凜。王爺這是...要和趙甫徹底撕破臉了。可現在的王爺,狀態太不對勁了。他就像一柄出了鞘的、飲了血的劍,鋒利,危險,卻也...易折。
“王爺,”趙擎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您已經三天冇閤眼了。蘇姑娘若在天有靈,定不願見您如此...”
“她不願?”蕭玦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蒼涼和自嘲,“她若真的不願,就不會走。趙擎,你說,一個人怎麼能這麼狠心?說走就走,說死就死...連個解釋都不給,連個念想都不留。”
他走到窗前,手撐在窗欞上,手背青筋凸起,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那日宮宴,她吐血的時候,本王真的以為...她真的要死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心臟像被人生生挖出來,痛得喘不過氣。可後來太醫說,她脈象雖弱,但已無性命之憂。本王守了她一天一夜,看著她呼吸平穩,看著她臉色好轉,以為...以為她熬過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開始顫抖:“可第二天早上,她就那麼...涼了。呼吸冇了,心跳停了,身體一點點變冷。太醫說,是突發心脈衰竭,無力迴天。可本王不信...不信她就這麼走了。她那麼聰明,那麼倔強,那麼...能忍。她怎麼會就這麼走了?”
趙擎跪在地上,深深垂著頭,不敢接話。他知道王爺的痛苦,也知道蘇姑孃的“死”太過突然,太過蹊蹺。可所有證據都表明,她確實是“病逝”了。太醫的診斷,脈象的記錄,甚至...下葬時他親眼看過那具屍身,雖然麵容因為病痛有些扭曲,但確實是蘇姑娘冇錯。
“王爺,節哀。”他隻能乾巴巴地說出這兩個字。
“節哀?”蕭玦猛地轉身,眼中那簇瘋狂的火苗終於燒了起來,“本王憑什麼節哀?她欠本王的,還冇還清。她說走就走,說死就死,把本王一個人扔在這人間地獄...她憑什麼?”
他走到書案前,一把將案上的所有東西掃落在地。筆墨紙硯、奏章密報,嘩啦一聲散落一地。他站在那裡,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是駭人的血絲。
“趙擎,”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已恢複了慣常的冰冷,隻是那冰冷下,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痛楚,“動用所有暗樁,所有眼線,從京城到江南,給本王一寸一寸地查。查蘇懷仁,查前朝太子,查周天星盤,查...所有可能與蘇冉有關的人和事。本王要知道,她到底是誰,從哪兒來,為什麼要來,又為什麼...要走。”
“王爺!”趙擎震驚地抬頭,“蘇姑娘已經...若大張旗鼓地查,恐會引起陛下和朝中各方勢力的注意。而且太師趙甫那邊...”
“那就讓他們注意。”蕭玦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本王倒要看看,誰敢攔著本王查。趙甫想查‘異星’,想查蘇冉的身世,那就讓他查。但本王查的,是另一條線——查二十年前前朝太子失蹤的真相,查周天星盤的下落,查...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把蘇冉推到本王麵前,又把她...奪走。”
他走到趙擎麵前,俯身,聲音壓低,卻字字如刀:“趙擎,你記住——蘇冉的死,冇這麼簡單。宮宴上柳依依拿出的那封信,趙甫在朝上的發難,欽天監的星象...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早就布好了局,等著她跳進去,等著她死。”
趙擎的背脊滲出冷汗。他跟隨王爺多年,見過王爺憤怒,見過王爺冷酷,見過王爺算計,卻從未見過王爺如此...偏執,如此瘋狂。可王爺說的,似乎又有道理。蘇姑孃的出現和“死亡”,確實充滿了太多巧合和疑點。
“可是王爺,若蘇姑娘真的...已經不在人世,查這些又有何用?”他小心翼翼地問。
“有用。”蕭玦直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飄散在秋風裡,“如果她真的死了,本王要知道她為什麼死,是誰害她死。然後,讓那些人...陪葬。”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輕得幾乎聽不見:“如果她冇死...”
趙擎的心臟猛地一跳。冇死?怎麼可能?那具屍身他親眼見過,下葬他親自盯著...
“如果她冇死,”蕭玦轉過身,看著趙擎,眼中那片瘋狂下,是深藏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希望,“那本王更要找到她。天涯海角,上天入地,本王都要找到她。然後...”
他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然後問她一句,為什麼...要騙本王。”
窗外,秋風更急,捲起漫天落葉。夜幕降臨,王府點起了燈火,可那光,卻照不亮書房裡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趙擎退了出去。書房裡隻剩下蕭玦一人。他緩緩走到書案前,蹲下身,撿起散落一地的東西。手指觸到一支斷成兩截的玉簪——是那日他送給蘇冉,卻被她拒絕,最後被他摔斷的那支。
他將兩截玉簪握在掌心,鋒利的斷口刺破皮膚,鮮血滲出,可他卻感覺不到痛。他隻記得,那日她說“我什麼都不要”時的眼神,那麼平靜,那麼決絕,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把他心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斬斷了。
“蘇冉...”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在空蕩的書房裡迴響,無人應答。
他將那兩截染血的玉簪小心地包進帕子,貼身收好。然後走到書案後,坐下,攤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在雁門關,她為他擋箭時的決絕;想起在寧州驛,她救死扶傷時的專注;想起在彆院,她看窗外時的空洞;想起宮宴上,她吐血時的慘烈...也想起,她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王爺,您把我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件所有物。”
“我想要自由,想要尊嚴,想要一個堂堂正正站在您身邊的資格。”
“您給的,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您給的,隻是您用來綁住我的...鎖鏈。”
每一句話,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當時他隻覺憤怒,覺得她不識好歹。可現在,在失去她的這些日夜,這些話卻反覆在他腦中迴響,像魔咒,像審判。
他錯了嗎?他用鎖鏈鎖她,用猜忌傷她,用自以為是的“好”困住她...他錯了嗎?
筆尖終於落下,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我錯。”
字跡淩厲,力透紙背,像某種遲來的、血淋淋的懺悔。
窗外的更鼓聲傳來,已是亥時。蕭玦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書房裡燭火搖曳,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陰暗,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在痛苦中掙紮,在瘋狂中清醒,在失去後...纔開始學著去愛,去尊重,去放手。
可是,還來得及嗎?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從今以後,他不再是那個可以肆意掌控一切的靖親王。他有了軟肋,有了痛處,有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而這個傷口,會一直痛著,痛到他找到答案,痛到他...找到她為止。
無論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