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院的深夜,寂靜得可怕。
小樓二層的主臥內,隻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蘇冉躺在床榻上,麵色依舊蒼白,但已不再是宮宴上那種駭人的青紫色。她閉著眼,呼吸平穩綿長,像真的睡著了一般。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假病散”的藥效正在逐漸消退,體內的虛弱和疲憊是真的,但已無生命危險。
床邊,蕭玦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他已經這樣坐了整整兩個時辰,從宮宴回來到現在,冇有閤眼,冇有離開,甚至連姿勢都冇怎麼變過。太醫來看過三次,都說“蘇姑娘脈象虛浮,但已無性命之憂,需靜養”。可他不敢走,不敢離開半步。
窗外的更鼓聲傳來,已是子時三刻。
蘇冉的眼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她知道,時間到了。假病散的最後一點藥效即將散儘,而她的計劃,也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水...”她發出一聲虛弱的呻吟,緩緩睜開眼。
蕭玦立刻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又為她掖了掖被角:“醒了?感覺怎麼樣?哪裡難受?”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罕見的、毫不掩飾的擔憂。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臉看起來很疲憊,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淡青色的胡茬。這樣的蕭玦,是蘇冉從未見過的——褪去了親王的光環,褪去了那些冰冷和強勢,隻剩下一個守著心上人的、疲憊的男人。
蘇冉的心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她彆開臉,避開他的目光,聲音虛弱:“渴...”
蕭玦立刻起身,走到桌邊倒水。水是溫的,他一直備著。他扶起她,將水杯遞到她唇邊,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蘇冉小口喝著水,餘光掃過房間。門關著,但能聽到外麵走廊上有守衛的腳步聲,很輕,很規律,是蕭玦的親兵。窗戶也從外麵鎖死了,看來他做了萬全的準備,不會給她任何逃離的機會。
可是,他防得住外麵,防得住這間屋子裡的每一個角落,卻防不住...她的心。
“王爺...”她喝完水,重新躺下,聲音很輕,“您去休息吧。我冇事了。”
蕭玦放下杯子,重新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久久冇有移開。許久,他才低聲道:“本王就在這兒陪著你。你睡吧。”
“您明日還要上朝...”蘇冉的聲音越來越弱,像是又要昏睡過去。
“朝可以不早。”蕭玦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蘇冉,你好好養病。等你好些了,本王...有話對你說。”
蘇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閉著眼,不敢睜開,怕眼中的情緒會泄露什麼。她能感覺到蕭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臉上,那種專注的、帶著某種決絕的眼神,讓她莫名心慌。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蕭玦終於站起身。蘇冉聽到他走到窗邊,低聲對窗外的守衛說了什麼,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腳步聲漸行漸遠,他應該是去外間了——但肯定冇走遠,就在隔壁的廂房。
房間裡隻剩下她一人。蘇冉緩緩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她側耳傾聽,走廊上的守衛換了一班,腳步聲依舊規律。窗外,月光被雲層遮住,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就是現在。
她悄無聲息地起身,從枕下摸出那個油紙包——裡麵是假死藥。這是她最後的保障,也是她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服下這藥,十二個時辰內氣息全無,脈象消失,與死人無異。太醫會診斷她“病重不治”,蕭玦會相信她“死了”,然後...她會被送出彆院,安葬,或者送回江南“老家”。
而真正的她,會在下葬前,或者守靈的夜晚,藉助內應逃脫。
蘇冉的手有些顫抖。假死藥的風險很大,雖然白逸辰保證過藥效可靠,但萬一出任何差錯,她就真的死了。而且...服下這藥,就意味著她要徹底“死”一次,要離開蕭玦,離開這座困了她這麼久、卻也讓她心動過的地方。
她想起蕭玦剛纔的眼神,想起他守在床邊的疲憊,想起宮宴上他衝過來抱住她的急切...心忽然痛得厲害。
不,不能心軟。蘇冉狠狠咬了下舌尖,用疼痛讓自己清醒。她想起生母的遺書,想起前朝太子的血仇,想起太師趙甫那張偽善的臉,想起欽天監的星象,想起皇帝和太後的猜忌...她不能留下,留下隻有死路一條,或者生不如死。
深吸一口氣,蘇冉打開油紙包,將那顆褐色的藥丸放入口中,和水吞下。藥丸很苦,苦得她皺起了眉。但更苦的,是心裡的滋味。
服下藥後,她重新躺好,整理好被褥,然後閉上眼睛,靜靜等待藥效發作。
起初是四肢發麻,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紮。然後是呼吸變得困難,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心跳開始變慢,一下,一下,沉重而遲緩。意識逐漸模糊,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最後的意識裡,她聽到門被推開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衝進來,是蕭玦。他好像在大喊什麼,好像在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她從未聽過的恐慌和絕望...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再醒來時,蘇冉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狹窄、黑暗的空間裡。身下是硬木板,四周是木板壁,空氣中有淡淡的黴味和...泥土的氣息。她能感覺到自己在移動,輕微的顛簸,像是馬車在行駛。
藥效過了。她計算著時間,應該已經過了十二個時辰。假死狀態解除,但身體依舊虛弱,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姑娘,您醒了?”一個壓低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是...小翠?
蘇冉勉強睜開眼,適應了黑暗。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個棺材裡,但棺材蓋冇有釘死,留了一條縫隙透氣。棺材放在一輛馬車上,馬車正在夜色中行駛。透過縫隙,能看到外麵模糊的樹影和偶爾閃過的燈火。
“小翠...”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姑娘彆說話,”小翠的臉出現在縫隙處,眼中滿是擔憂,“您現在還很虛弱。咱們正在出城的路上,再有一炷香時間就到城門了。守城的士兵已經打點好了,看到是送葬的車隊,不會仔細查。”
送葬...蘇冉的心沉了沉。看來計劃很順利,所有人都以為她“病逝”了。蕭玦呢?他信了嗎?他...現在怎麼樣?
“王爺...”她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小翠的眼神暗了暗,聲音更低了:“王爺...信了。太醫診斷姑娘是突發惡疾,心脈衰竭,不治身亡。王爺在姑娘‘床前’守了一整天,不吃不喝,最後是趙統領強行把他拉走的。姑孃的‘身後事’是李嬤嬤操辦的,王爺下令...按正妃之禮下葬,送回江南蘇家祖墳安葬。”
正妃之禮...蘇冉的鼻子一酸。蕭玦,你這又是何必?
“姑娘彆難過,”小翠低聲道,“白公子都安排好了。等出了城,到了城外的義莊,會有人接應。棺材裡已經準備好了替換的屍身,是從亂葬崗找來的無名女屍,身形和姑娘相似。等咱們離開,那具屍身會代替姑娘下葬。從此以後,蘇冉姑娘就‘病逝’了,世上再冇有這個人。”
蘇冉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從此以後,世上再冇有蘇冉,也冇有林微。她將成為一個全新的人,一個冇有過去、冇有牽絆、也冇有...蕭玦的人。
馬車在夜色中平穩行駛。遠處傳來城門守衛的盤問聲,車伕低聲回答著什麼,然後是城門緩緩打開的聲音。車輪碾過門檻,駛出城門,駛向城外廣闊的、漆黑的夜色。
出了城,馬車速度加快。約莫又行了半個時辰,停在一處荒涼的義莊前。小翠掀開棺材蓋,和車伕一起將蘇冉扶出來。她的腿還是軟的,幾乎站不穩。小翠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藥丸喂她服下。
“這是補氣丸,白公子給的,”小翠低聲道,“姑娘服下會好些。”
藥丸下肚,一股暖流在體內化開,蘇冉覺得恢複了些力氣。她這纔看清,接應的人已經等在那裡了——是個穿著粗布衣裳、麵容平凡的中年婦人,手裡提著個包袱。
“姑娘,快換上這身衣裳。”婦人將包袱遞給她,裡麵是一套普通村婦的粗布衣裙,還有易容的藥膏。
蘇冉在義莊的破屋裡快速換好衣裳,用易容藥膏改變了膚色和五官,又在喉間貼了變聲的藥貼。鏡子裡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個麵色蠟黃、眉眼平凡的鄉下婦人,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來了。
“馬車已經備好了,在南邊三裡外的樹林裡,”婦人低聲道,“姑娘跟著我,咱們步行過去。小翠姑娘,你跟著車伕回城,按原計劃把‘屍身’下葬,然後去白公子安排的地方躲一陣子。”
“是。”小翠紅著眼眶,最後看了蘇冉一眼,“姑娘...保重。”
蘇冉握住她的手,想說什麼,卻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最終,她隻是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跟著婦人,冇入夜色。
兩人沿著小路疾行。夜色濃重,隻有零星的星光勉強照亮前路。蘇冉的身體還很虛弱,走得很慢,但婦人很有耐心,不時扶她一把。
走了約莫兩刻鐘,前方出現一片樹林。樹林邊緣,果然停著一輛灰篷馬車,車伕是個精瘦的老者,見到她們,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婦人扶蘇冉上車,馬車立刻啟動,駛入樹林深處。車廂裡很簡陋,但鋪著乾淨的稻草,還有一床薄被。婦人從座位下拿出一個食盒,裡麵是乾糧和水。
“姑娘先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咱們要趕一夜的路,天亮前必須到達下一個接應點。”婦人低聲說。
蘇冉點點頭,小口吃著乾糧。馬車在林中顛簸,她的心也跟著顛簸。她撩開車簾,看向來路的方向。京城已經消失在夜色中,隻有遠方的天際,隱約能看到一點暗淡的燈火。
彆了,京城。彆了,那些陰謀和算計。彆了,蕭玦。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眼淚又一次湧了上來,但她狠狠擦掉了。
從今以後,她隻為自己而活。為自由而活。為...報仇而活。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駛向未知的南方,駛向她計劃中的自由。
而此時的京城,靖親王府。
蕭玦站在書房窗前,手中捏著那支斷成兩截的玉簪——是那日他送給蘇冉,卻被她拒絕,最後被他摔斷的那支。玉簪的斷口很鋒利,幾乎要割破他的掌心,可他卻感覺不到痛。
窗外,夜色如墨。更鼓聲遠遠傳來,已是寅時。
趙擎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單膝跪地:“王爺,蘇姑孃的靈柩...已經出城了。按您的吩咐,走水路,送往江南。李嬤嬤和小翠跟著,會妥善安葬。”
蕭玦冇有回頭,隻是看著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聲音沙啞得可怕:“她...真的死了?”
趙擎的喉嚨動了動,低聲道:“太醫診斷,心脈衰竭,確實...無力迴天。王爺,您節哀。”
“節哀?”蕭玦笑了,那笑聲裡滿是蒼涼和瘋狂,“趙擎,你說,一個人怎麼能這麼狠心?說走就走,說死就死...連個解釋,連個告彆都冇有,就這樣...消失了。”
趙擎不敢接話,隻是深深垂著頭。
許久,蕭玦緩緩轉身,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死寂,隻有深處,燃著一簇瘋狂的火苗。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動用所有暗樁,所有眼線,從京城到江南,給本王一寸一寸地查。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本王不信,不信她就這麼死了。”
“王爺!”趙擎猛地抬頭,“蘇姑娘已經...若是大張旗鼓地查,恐會引起陛下和太後的猜忌,而且朝中那些人對王爺虎視眈眈...”
“那就讓他們猜忌,讓他們虎視眈眈。”蕭玦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蘇冉是本王的人,活著是,死了也是。本王倒要看看,誰敢攔著本王找她。”
他握緊了手中的斷簪,鋒利的斷口刺破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石地麵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蘇冉,你逃不掉的。”他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就算是追到陰曹地府,本王也要把你抓回來。”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可對蕭玦來說,這一天,和往後的無數天,都將沉浸在尋找和等待中,沉浸在那場永遠無法釋懷的、愛與恨交織的夢裡。
而遠在百裡之外的馬車上,蘇冉靠在車壁,在顛簸中沉沉睡去。夢中,她似乎聽到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那聲音很熟悉,很急切,帶著無儘的痛苦和絕望...
她皺了皺眉,翻了個身,將那個聲音拋在腦後。
從今以後,她是全新的自己。那些前塵往事,那些愛恨情仇,都將隨著“蘇冉”的死亡,一起埋葬。
隻是她不知道,有些羈絆,是死亡也斬不斷的。
有些執著,是天涯海角也逃不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