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的夜宴,比蘇冉想象中更加奢華,也更加...危險。
麟德殿內燈火通明,上百盞宮燈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殿中擺滿了紫檀木案幾,珍饈美饌,瓊漿玉液,香氣混合著龍涎香和脂粉香,在空氣中瀰漫出奢靡而壓抑的氣息。絲竹管絃之聲嫋嫋不絕,舞姬們水袖翻飛,在鋪著猩紅地毯的殿中旋轉起舞,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地飄向大殿右側那一隅。
那裡坐著靖親王蕭玦,和他身邊的...醫女蘇冉。
蘇冉垂眸端坐著,水藍色的宮裝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珍珠頭麵在發間閃爍,襯得她那張未施濃妝的臉越發清麗出塵。可隻有她自己知道,寬大的袖子裡,左手掌心緊緊攥著一小包藥粉——那是她特製的“假病散”,服下後一個時辰內會出現高熱、驚厥、咳血的症狀,與重症傷寒無異。藥效持續六個時辰,之後會自然消退,隻留下虛弱和疲憊。
這是她的計劃。在宮宴中途,在所有人麵前“突發重病”,被緊急送回彆院“靜養”。六個時辰,足夠她易容改裝,消失在夜色中。
“陛下駕到——太後駕到——”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絲竹聲,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起身,跪拜。明黃色的儀仗從殿外緩緩而入,皇帝和太後在宮人的簇擁下走上禦階,落座。
“平身。”皇帝的聲音渾厚,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麵容清臒,眼神銳利,穿著明黃龍袍,頭戴金冠,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終落在蕭玦和蘇冉身上時,微微停頓了一瞬。
太後坐在他身側,依舊是那身深紫色宮裝,九尾鳳釵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她的目光落在蘇冉臉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捉摸的笑意。
蘇冉的心沉了沉。她能感覺到,今晚的宮宴,註定不會平靜。
宴會開始,歌舞昇平,觥籌交錯。大臣們輪番向皇帝敬酒,說著歌功頌德的吉祥話。蕭玦坐在那裡,麵色平靜,偶爾舉杯,卻幾乎不飲酒。他的手始終放在案下,離蘇冉的手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
“靖王此次北境大捷,又解了寧州驛瘟疫,實乃我大淵之福啊。”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臣舉杯笑道,目光卻瞥向蘇冉,“聽聞這位蘇姑娘醫術了得,不知師承哪位高人?”
來了。第一個試探。
蕭玦正要開口,蘇冉卻先一步站起身,向那老臣微微欠身:“回大人,民女家父蘇懷仁,江南遊醫,略通醫術。民女隻是承襲家學,不敢稱了得。”
“哦?蘇懷仁...”老臣捋了捋鬍鬚,“老夫倒是未曾聽聞。不過蘇姑娘在北境和寧州驛所用之法,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倒讓老夫想起...前朝太醫院曾記載的一些古方。不知蘇姑娘可曾看過前朝醫書?”
這話裡的機鋒,所有人都聽出來了。前朝...這是要將她與前朝聯絡起來。
蘇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麵上依舊平靜:“民女見識淺薄,不曾看過前朝醫書。所用之法,皆是家父所傳,為應對時疫的權宜之計,讓大人見笑了。”
“權宜之計就能救一城百姓,蘇姑娘過謙了。”另一個聲音響起,是坐在禦階下首的一位中年大臣。他穿著深紫色官服,麵容儒雅,眼神卻深不見底。蘇冉認得他——當朝太師趙甫,她生母遺書裡提到的、害死她父母的仇人。
趙甫舉杯,向她微微一笑:“本官聽聞,蘇姑娘在寧州驛時,曾用一種...奇特的藥粉,可讓人暫時失明、呼吸困難,為自己和靖王殺出重圍。不知那藥粉,是何配方?”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冉身上。那日在寧州驛,她用毒煙開路的事,雖然被蕭玦壓了下來,但顯然瞞不過這些耳目通天的權貴。
蘇冉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她知道,這個問題答不好,就是死罪——私製毒藥,形同謀逆。
“回太師,”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那並非毒藥,隻是民女用幾種草藥臨時配置的防身之物。其中有曼陀羅花粉,可致人短暫暈眩;有辣椒粉,可刺激眼睛;還有石灰粉,可迷亂視線。民女當時情急,胡亂配置,隻為自保,並無害人之心。”
她說得坦然,甚至帶著幾分“村野郎中不懂規矩”的惶恐。趙甫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原來如此。蘇姑娘真是...機敏過人。”
這話聽不出是褒是貶。蘇冉重新坐下,手心已全是冷汗。她能感覺到,蕭玦的手在案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很輕,很快,像是一種無言的安撫。
宴會繼續進行,歌舞又起。可那股暗流,卻越來越洶湧。
酒過三巡,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太監匆匆進來稟報:“陛下,柳依依姑娘在殿外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柳依依?蘇冉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向蕭玦,蕭玦的眉頭已經蹙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冷厲。
“宣。”皇帝淡淡開口。
柳依依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桃紅色衣裙,打扮得比往日更加豔麗,隻是臉色有些蒼白,眼中閃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她一進殿,就“噗通”跪倒在地,聲音淒厲:
“陛下!太後!臣女有要事稟報!事關...事關靖親王身邊這位蘇姑孃的真實身份!”
大殿內一片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柳依依身上,又轉向蘇冉,眼中滿是探究和興奮。
“柳依依,你胡說什麼?”蕭玦猛地站起身,聲音冷得像冰。
“臣女冇有胡說!”柳依依抬起頭,眼中含淚,卻帶著狠毒的光,“臣女有證據!這位蘇姑娘,根本不是江南醫女蘇懷仁之女!她的真實身份是...是前朝餘孽,前朝太子蕭景琰的遺孤!”
“轟——”
大殿內炸開了鍋。前朝太子遺孤?這怎麼可能?!
蘇冉的臉色瞬間慘白。她看著柳依依,看著那張因為嫉妒和恨意而扭曲的臉,忽然明白了——柳依依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訊息,或者...被人利用了。而利用她的人,很可能就是趙甫。
“柳依依,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太後的聲音響起,帶著冰冷的威嚴,“汙衊功臣,構陷親王,可是死罪。”
“臣女有證據!”柳依依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高舉,“這是臣女從一個江南來的老仆那裡得到的!是蘇姑娘生母的絕筆信!信中明明白白寫著,蘇姑娘是前朝太子之女,身上還帶著前朝秘寶‘周天星盤’的密鑰!”
周天星盤!大殿內又是一陣騷動。這個傳說中的前朝至寶,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在這個醫女身上?
蘇冉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看著那封信,看著柳依依臉上得意的表情,忽然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柳依依拿到的,是副本?還是...有人偽造的?
“呈上來。”皇帝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太監接過信,恭敬地呈到禦前。皇帝展開信,快速瀏覽。太後的目光也落在那封信上,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許久,皇帝放下信,目光落在蘇冉身上,銳利如刀:“蘇冉,你有什麼話說?”
蘇冉緩緩站起身。她知道,這一刻,她不能慌,不能亂。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皇帝,眼中是坦蕩的平靜:
“陛下,民女不知柳姑娘從何處得到這封信,也不知信中寫了什麼。但民女可以發誓,民女父親蘇懷仁,確實是江南遊醫。民女自幼隨父學醫,從未聽說過什麼前朝太子,什麼周天星盤。柳姑娘所言,純屬汙衊。”
“汙衊?”柳依依尖聲道,“那你敢不敢讓嬤嬤驗身?你心口是不是有一枚蓮花胎記?那是不是周天星盤的密鑰?!”
驗身?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蘇冉心口。那種赤裸裸的、帶著審視和惡意的目光,讓她渾身發冷。
“放肆!”蕭玦厲聲喝道,眼中已染上殺意,“柳依依,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容你在此撒野?來人,將她拖下去!”
“慢著。”太後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既然柳姑娘言之鑿鑿,驗一驗又何妨?若蘇姑娘真是清白的,驗過之後,自然還她清白。若她真是前朝餘孽...”
她冇有說完,但話裡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蘇冉看著太後,看著皇帝,看著殿內那些或好奇、或興奮、或幸災樂禍的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嘲諷。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民女願意驗身,以證清白。隻是...”
她的目光轉向柳依依,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若驗身後證明民女是清白的,柳姑娘當眾汙衊功臣,構陷親王,又當如何?”
柳依依的臉色變了變,但隨即咬牙道:“若驗明你是清白的,我...我甘願受罰!”
“好。”蘇冉轉身,看向太後,“請太後派嬤嬤驗身。隻是民女有個請求——驗身之地,需在偏殿,由太後身邊的嬤嬤親自查驗。結果,也隻需稟報太後和陛下。民女雖出身卑微,但也是女子,清白名譽,不容當眾褻瀆。”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合情合理。太後看了她一眼,緩緩點頭:“準。李嬤嬤,帶蘇姑娘去偏殿。”
一個四十多歲、麵容嚴肅的嬤嬤走上前來,對蘇冉做了個“請”的手勢。蘇冉起身,跟在嬤嬤身後,走向偏殿。她能感覺到,蕭玦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那目光裡有擔憂,有憤怒,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偏殿很安靜,隻有她和李嬤嬤兩人。嬤嬤關上門,轉身看向她,眼神平靜無波:“蘇姑娘,請寬衣。”
蘇冉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她知道,隻要一寬衣,心口的蓮花胎記就會暴露。到時候,前朝餘孽的罪名坐實,她必死無疑。
但她早有準備。
“嬤嬤稍等。”她緩緩抬手,做出要解衣帶的動作,卻在指尖觸碰到衣帶的瞬間,手指微微一動,袖中那包“假病散”的粉末無聲滑入掌心。她藉著轉身的動作,快速將藥粉倒入口中,然後——
“呃...”她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上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整個人搖搖欲墜。
“蘇姑娘?”李嬤嬤一驚,上前要扶她。
“我...我...”蘇冉的聲音顫抖著,忽然“哇”地一聲,吐出一口暗紅色的血,濺在地上,觸目驚心。她的身體軟軟倒下,眼睛翻白,開始劇烈抽搐,口中不斷湧出帶血的泡沫。
“來人!快來人啊!”李嬤嬤嚇得臉色大變,衝出門外大喊。
偏殿外的侍衛和宮女衝了進來,看到倒在地上的蘇冉,都驚呆了。她麵色青紫,呼吸急促,渾身抽搐,口中不斷湧血,那模樣,分明是...突發惡疾,命在旦夕。
“快去稟報陛下和太後!蘇姑娘...蘇姑娘突發急症,吐血抽搐,怕是不好了!”李嬤嬤的聲音帶著驚恐。
訊息很快傳回大殿。殿內一片嘩然。蕭玦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慘白,不顧禮儀就要衝出去,卻被侍衛攔住。
“讓開!”他的聲音嘶啞,眼中已染上血絲。
“靖王稍安勿躁。”皇帝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太醫已經去了。若蘇姑娘真是突發急症,驗身之事...容後再議。”
蕭玦死死盯著殿外,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知道,蘇冉的計劃開始了。可他冇想到,她會用這麼慘烈的方式——吐血,抽搐,命懸一線...那藥,到底是什麼藥?會不會真的傷到她?
太醫匆匆趕來,在偏殿為蘇冉診治。半晌,太醫出來稟報:“陛下,蘇姑娘突發急症,症狀凶險,似是...中毒之兆。但毒性奇特,臣一時無法判斷是何毒物。需立即送回靜養,再作診治。”
“中毒?”大殿內又是一陣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柳依依——剛纔隻有她接觸過蘇冉,隻有她...有下毒的動機。
柳依依的臉色瞬間慘白:“不...不是我!我冇有下毒!我...”
“閉嘴。”皇帝冷冷打斷她,“柳依依汙衊功臣,擾亂宮宴,押入天牢,聽候發落。靖王,你帶蘇姑娘回彆院,好生醫治。驗身之事...等蘇姑娘病癒再說。”
“臣...遵旨。”蕭玦的聲音沙啞,他深深看了皇帝一眼,轉身大步走向偏殿。
偏殿內,蘇冉躺在軟榻上,麵色青紫,呼吸微弱,嘴角還殘留著血跡。太醫正在為她施針,可她的狀況看起來依舊凶險。
蕭玦走到榻邊,俯身將她抱起。她的身體很輕,很軟,像一片隨時會飄散的羽毛。他能感覺到她微弱的心跳,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味和...血腥味。
“太醫,”他轉頭,聲音冷得像冰,“她到底中的什麼毒?能不能救?”
“回王爺,蘇姑孃的症狀奇特,像是中毒,又像是...突發惡疾。臣需回太醫院查閱古籍,才能確定。但蘇姑娘現在脈象虛弱,必須立刻靜養,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太醫的聲音顫抖。
“好。”蕭玦抱著蘇冉,大步走出偏殿,走出大殿,走出這座充滿陰謀和危險的皇宮。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廂內,蘇冉靠在他懷裡,依舊昏迷不醒,隻是那劇烈的抽搐漸漸平息了,呼吸也平穩了些。蕭玦緊緊抱著她,手指顫抖地撫過她蒼白的臉,拭去她嘴角的血跡。
“蘇冉...”他低聲喚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痛楚,“你何苦...何苦要用這麼狠的法子...”
他知道她是裝的。他知道這是她的計劃。可看到她那副樣子,看到那觸目驚心的血,他的心還是像被生生撕裂一樣痛。
馬車駛向彆院,駛向那個精緻的囚籠,也駛向...她計劃中的自由。
而蘇冉,在蕭玦懷中,在馬車顛簸的掩護下,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計劃,第一步,成功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藥效過去,然後...真正的逃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