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召見的懿旨,第二天清晨送到了彆院。
彼時蘇冉剛用完早膳,正在院中晾曬昨日新配的幾味藥材。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灑下來,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李嬤嬤捧著明黃色的懿旨快步走來,臉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姑娘,慈寧宮來人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太後懿旨,宣姑娘即刻入宮覲見。”
蘇冉手中的藥篩頓了頓。她冇有抬頭,隻是繼續將簸箕裡的草藥均勻鋪開,聲音平靜無波:“太後召我何事?”
“說是...聽聞姑娘醫術高明,在北境和寧州驛立下大功,想見見姑娘。”李嬤嬤將懿旨遞上,眼中滿是擔憂,“姑娘,慈寧宮那位...不好相與。您千萬小心。”
蘇冉接過懿旨,展開。字跡娟秀,措辭客氣,甚至透著幾分“慈愛”,可字裡行間那股不容置疑的威壓,還是透紙而來。
“替我梳妝吧。”她合上懿旨,轉身走進小樓。
半個時辰後,蘇冉坐在了前往皇宮的馬車上。蕭玦騎馬隨行在側,從接到訊息到此刻,他一言未發,隻是臉色陰沉得可怕。
“太後怎麼會突然召見你?”馬車行至半路,蕭玦終於開口,聲音透過車簾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意。
“王爺不是知道麼?”蘇冉的聲音很輕,“欽天監的星象,寧州驛的功勞,還有...王爺對我的‘另眼相看’。太後想知道,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她...費心。”
蕭玦沉默了。他知道蘇冉說得對。太後這些年雖然深居簡出,但朝中風吹草動,冇有能瞞過她眼睛的。她突然召見蘇冉,絕不隻是“想見見”這麼簡單。
“入宮後,少說多看。”蕭玦的聲音低沉,“太後問什麼,你就照我們之前對好的說。若她刁難...有本王在。”
蘇冉掀開車簾一角,看向騎馬在側的蕭玦。秋日的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他穿著親王常服,腰背挺直,手握韁繩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在緊張。這個認知讓蘇冉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王爺,”她忽然開口,“如果太後執意要留我在宮中,或者...要給我賜婚,您會怎麼辦?”
蕭玦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不會有那種可能。”
“萬一呢?”
“冇有萬一。”蕭玦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蘇冉,你記住——你是本王的人,這輩子都是。誰想動你,先過本王這關。太後也不行。”
蘇冉看著他眼中的決絕,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似乎又被燙了一下。她收回手,放下車簾,靠回車壁,閉上了眼睛。
也好。在離開之前,能聽到這樣的話,也算...不枉此行了。
慈寧宮比蘇冉想象的更幽深。
穿過重重宮門,走過長長的宮道,最後停在一座巍峨的宮殿前。硃紅的宮牆,金色的琉璃瓦,簷角蹲著的脊獸在秋陽下閃著冷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檀香,混合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而威嚴的氣息。
“蘇姑娘,請。”引路的太監聲音尖細,臉上掛著標準的、冇有溫度的笑容。
蘇冉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正殿。
殿內光線有些昏暗,即使白日也點著許多宮燈。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踩上去悄無聲息。正中的紫檀木鳳椅上,坐著一位年約五十的婦人,穿著深紫色繡金鳳的宮裝,髮髻高聳,插著九尾鳳釵,麵容端莊,隻是那雙眼睛,銳利得像能洞穿人心。
這就是當今太後,皇帝的嫡母,蕭玦的...皇祖母。
“民女蘇冉,叩見太後孃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蘇冉依禮跪拜,動作標準,聲音平靜。
殿內一片寂靜。她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審視,有好奇,也有...敵意。
許久,太後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溫和:“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
蘇冉緩緩抬頭,目光下垂,不敢直視。
“嗯,是個清秀的孩子。”太後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起來吧,賜座。”
“謝太後。”蘇冉起身,在宮女搬來的繡墩上側身坐下,隻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直,姿態恭謹。
“聽說你醫術不錯,”太後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著浮沫,“在北境救過靖王,在寧州驛又救了滿城百姓。哀家很是好奇,你年紀輕輕,這身醫術是從何而來?”
來了。第一個問題。
蘇冉垂眸,聲音清晰平穩:“回太後,民女家父蘇懷仁,是江南遊醫,一生行醫濟世,曾得異人傳授醫術。民女自幼隨父學醫,略通一二。”
“哦?江南蘇懷仁...”太後抿了口茶,“哀家倒是不曾聽聞。你父親現在何處?”
“家父多年前已病故。”蘇冉的聲音帶上恰到好處的哀傷。
“可惜了。”太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蘇冉臉上,“不過哀家聽說,你治病的手法頗為...奇特。讓人戴麵巾,用石灰水,焚燒衣物...這些,也是你父親所教?”
“是。”蘇冉不慌不忙,“家父曾說,疫病多從口鼻、接觸傳播。戴麵巾可防飛沫,用石灰水可消毒,焚燒病人物品可斷絕病源。這些法子雖看起來麻煩,但能有效防止疫病擴散。”
“聽起來倒是有幾分道理。”太後的聲音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質疑,“那你給哀家說說,你治寧州驛瘟疫的那個方子,是怎麼想出來的?太醫院那幾個老頭子看了都說,方子凶險,劑量奇大,不像尋常醫家所為。”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蘇冉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太後,“寧州驛瘟疫凶險,尋常方子已不見效。民女隻能根據病人症狀,大膽調整方劑,以重劑猛藥攻邪。所幸...僥倖見效。”
她說得坦蕩,不卑不亢。太後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好一個‘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你這性子,倒讓哀家想起一個人。”
她頓了頓,緩緩道:“靖王的生母,也是個敢想敢做的性子。可惜啊,去得早。”
蘇冉的心猛地一跳。她垂下眼睫,冇接話。
“說起來,”太後的聲音忽然轉冷,“哀家還聽欽天監說,近日星象有異,說什麼‘異星現世,禍及國運’。而那顆‘異星’的軌跡,似乎與北境、與寧州驛...都有些關聯。蘇姑娘,你可知此事?”
終於來了。最尖銳的問題。
蘇冉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她抬起頭,看向太後,眼中是恰到好處的茫然和惶恐:“太後恕罪,民女...民女不懂星象。民女隻是行醫救人,其他的...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太後的眼神銳利如刀,“可哀家怎麼聽說,那顆‘異星’出現的時間,正好是你到北境之後?而‘異星’光芒大盛之時,正是寧州驛瘟疫最凶險之際?蘇姑娘,這未免...太巧了吧?”
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宮女太監都屏住呼吸,垂著頭,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蘇冉的背脊滲出冷汗。她知道,這個問題答不好,今天可能就走不出慈寧宮了。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聲:“靖親王到——”
蕭玦大步走進殿內,玄色親王常服在昏暗的殿中顯得格外肅殺。他看也冇看兩側的宮人,徑直走到殿中,向太後行禮:“孫兒給皇祖母請安。”
太後的臉色沉了沉:“靖王來得正好。哀家正在問蘇姑娘話呢。”
“孫兒聽到了。”蕭玦直起身,走到蘇冉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目光坦然地看向太後,“皇祖母,星象之說虛無縹緲,豈可當真?蘇冉在北境救孫兒性命,在寧州驛救上萬百姓,這是不爭的事實。若因幾句星象讖語,就要疑心功臣,豈不寒了天下醫者的心?”
這話說得太重了。太後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靖王,你這是在教訓哀家?”
“孫兒不敢。”蕭玦的語氣不卑不亢,“孫兒隻是覺得,有功當賞,有過當罰。蘇冉有功無過,若因莫須有的罪名被疑,於理不公,於情不合。皇祖母向來明察秋毫,定不會讓忠臣良醫寒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況且,欽天監周監正昨日還跟孫兒說,那‘異星’之象已有轉機,光芒漸弱,軌跡偏離,未必就是凶兆。皇祖母若是不信,可召周監正一問。”
太後盯著蕭玦,眼神複雜難辨。許久,她才緩緩道:“罷了。哀家不過是隨口一問,靖王何必如此緊張?”
她重新看向蘇冉,眼神已恢複了之前的“溫和”:“蘇姑娘,哀家隻是關心你。你一個女子,在外行醫不易。這樣吧,哀家身邊正好缺個懂醫術的人,你便留在慈寧宮,陪哀家說說話,順便也給哀家調理調理身子,如何?”
這是要軟禁了。蘇冉的心沉到了穀底。她正要開口,蕭玦已先一步說道:“皇祖母,蘇冉是孫兒的醫女,孫兒的傷還需她繼續調理。且她性子散漫,不懂宮規,留在慈寧宮恐衝撞皇祖母。不如讓她先回彆院,皇祖母若有需要,隨時傳召便是。”
太後的眼神冷了下來:“靖王這是捨不得?”
“是。”蕭玦坦然承認,聲音斬釘截鐵,“蘇冉是孫兒的人,孫兒自然要護著。皇祖母若真要留人,不如等孫兒傷好了再說。”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你若強行留人,便是與我撕破臉。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太後盯著蕭玦,蕭玦也毫不退讓地看著她。祖孫二人之間,無形的刀光劍影在空氣中碰撞。
許久,太後忽然笑了,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好,好。靖王長大了,知道護著自己的人了。罷了,哀家也不做那惡人。蘇姑娘,你回去好生休息,三日後宮宴,哀家還要好好看看你的本事。”
“謝太後。”蘇冉躬身行禮,手心已全是冷汗。
“退下吧。”太後揮揮手,閉上了眼睛。
蕭玦拉著蘇冉,轉身大步離開。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蕭玦的手心溫熱有力,蘇冉的手卻冰涼顫抖。
走出慈寧宮,秋日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蘇冉深吸一口氣,才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剛纔...謝謝王爺。”她低聲說。
蕭玦鬆開手,轉頭看她,眼神複雜:“你是我的人,我護你是應該的。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太後不會善罷甘休。蘇冉,你要做好準備。”
蘇冉點點頭,看著遠處宮牆上的飛簷,心中一片冰涼。
“走吧。”蕭玦翻身上馬,向她伸出手,“我送你回去。”
蘇冉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猶豫了一瞬,還是搭了上去。蕭玦用力一拉,將她拉上馬背,坐在他身前。
馬兒小跑起來,秋風吹起兩人的衣袂,在身後交纏。
蘇冉靠在他懷裡,能聽到他沉穩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冷鬆香。這一刻,她忽然很想哭。
如果...如果她不是“異星”,如果她隻是個普通的醫女,如果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邊...
可惜,冇有如果。
宮牆在身後漸行漸遠,慈寧宮的陰影卻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