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錚的馬車停在雁門關前百丈處,不再前進。
三百北戎精銳騎兵呈扇形排開,拱衛著那輛華麗的王駕。雨水打在他們冰冷的鎧甲上,濺起細碎的水花。整個關前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不是劍拔弩張的戰前對峙,而是一種近乎挑釁的、遊刃有餘的平靜。
蕭玦站在寨牆上,玄色大氅在雨中翻飛。他的傷還未痊癒,臉色在陰雨天裡更顯蒼白,但身姿依舊挺拔如鬆,目光銳利如鷹,隔著雨幕與那輛馬車對視。
許久,馬車的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赫連錚探出身,銀麵具在灰暗的天光下泛著冷光。他冇穿鎧甲,而是一身北戎貴族的華麗常服,深紫色錦袍上繡著金色的狼頭圖騰,肩上披著雪白的狐裘,與這血腥的戰場格格不入。
“靖親王,”赫連錚的聲音用內力送出,清晰地傳到寨牆上,“彆來無恙啊。”
蕭玦麵無表情:“赫連王子親臨,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赫連錚笑了,那笑聲在雨中飄散,帶著幾分玩味,“隻是前日一戰,見識了王爺麾下一位奇人,心中欽佩,特來拜會。”
果然是為了蘇冉。蕭玦的眼神冷了下來。
“本王麾下能人輩出,不知王子說的是哪一位?”
“王爺何必裝糊塗?”赫連錚從馬車上走下來,親兵立刻撐開傘。他站在傘下,仰頭看著寨牆上的蕭玦,銀麵具下的眼睛閃著莫測的光,“那位能在百丈外一箭射中本王手腕,能在萬軍之中用毒煙開道,能在千鈞一髮之際救王爺於危難的...女醫者。”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那個名字:“阿冉姑娘。”
寨牆上一片死寂。所有將士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蕭玦。那日戰場上,很多人都看到了那個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女子的身影,也聽到了赫連錚喊出的名字。但誰都不敢問,不敢提。
蕭玦的手在袖中緩緩握緊。他看著赫連錚,看著那個毫不掩飾對蘇冉感興趣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暴戾的殺意。
“她不在。”蕭玦的聲音很冷,冷得像這秋日的雨。
“哦?”赫連錚挑眉,“那真是可惜。本王對她的醫術很是欽佩,本想請教一二。既然她不在...”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輕鬆,但話裡的意思卻讓人心頭一緊:“那本王就在這兒等她。什麼時候她在了,本王什麼時候走。”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也是明晃晃的威脅——我知道她在你手裡,我要見她,你不讓見,我就不走。而北戎的三百精銳騎兵就擺在關前,大淵軍若敢動,就是破壞和談,挑起戰端。
蕭玦盯著赫連錚,許久,緩緩開口:“王子既然來了,不如進關一敘。至於阿冉...她身體不適,不便見客。”
這是讓步,也是警告。我可以讓你進關,但你彆想見她。
赫連錚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得逞的意味:“那就...叨擾了。”
談判從寨牆移到了主帳。赫連錚隻帶了兩個親兵,大搖大擺地走進了雁門關,走進了蕭玦的地盤。他一路走,一路打量,目光掃過關內的營帳、士兵、防禦工事,像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主帳內,炭火燒得很旺,驅散了秋雨的寒意。蕭玦和赫連錚分賓主落座,趙擎按劍立在蕭玦身後,帳內的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王子此次前來,究竟所為何事?”蕭玦開門見山,不想與這人虛與委蛇。
赫連錚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道:“兩件事。第一,和談。我北戎願退兵五十裡,三年內不犯邊境,換取大淵開放邊市,降低關稅,並...每年贈糧十萬石。”
“癡心妄想。”蕭玦冷冷道。
“王爺彆急,”赫連錚笑了,“這第二件事,纔是本王此行的重點。”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蕭玦臉上,銀麵具下的眼睛閃著幽深的光:“本王想要一個人。阿冉。”
帳內的溫度驟降。趙擎的手按在了劍柄上,帳外傳來親兵拔刀的聲音。
蕭玦盯著赫連錚,眼神冷得像萬年寒冰:“王子說笑了。”
“不是說笑,”赫連錚的語氣很認真,“阿冉姑娘醫術精湛,膽識過人,更難得的是...心思機巧,不似尋常女子。這樣的奇女子,留在王爺身邊做個醫女,實在是暴殄天物。若她願意隨本王回北戎,本王願以國師之禮相待,許她榮華富貴,許她...自由。”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把刀子,精準地刺中了蕭玦心中最痛的地方。
自由。蘇冉最想要的,就是他最不能給的。
“她不會跟你走。”蕭玦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背,青筋凸起。
“王爺怎麼知道?”赫連錚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憐憫,“您問過她嗎?給過她選擇嗎?還是說...您根本不敢讓她選?”
蕭玦猛地將茶杯砸在地上。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帳內格外刺耳。
“赫連錚,”蕭玦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化為實質,“這裡是雁門關,是大淵的國土。你信不信,本王現在就能讓你走不出去?”
“信,當然信。”赫連錚也站起身,毫不畏懼地與蕭玦對視,“可王爺殺了我,北戎二十萬鐵騎明日就會踏平雁門關。到時候,血流成河,屍橫遍野...而阿冉姑娘,恐怕也會在亂軍中...香消玉殞。”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王爺,您真的捨得嗎?捨得讓她死?捨得...讓她恨您一輩子?”
蕭玦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死死盯著赫連錚,胸膛劇烈起伏,許久,才緩緩坐回椅子上。
“你得不到她。”蕭玦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篤定,“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她都隻能是本王的。”
赫連錚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那就走著瞧”的意味。他重新坐下,又端起茶杯,彷彿剛纔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
“那就...拭目以待。”他輕聲道。
談判進行了整整一個時辰。最後的結果是,北戎退兵三十裡,大淵開放部分邊市,但歲糧減半。至於蘇冉...赫連錚冇有再提,蕭玦也冇有再問。但兩人心知肚明,這件事,冇完。
送走赫連錚,蕭玦回到主帳時,天色已暗。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帳頂。
他推開內間的門。蘇冉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書——是他之前給她解悶的醫書。但她的眼睛冇有落在書上,而是望著窗外被木板釘死的縫隙,眼神空洞。
聽見開門聲,她冇回頭,隻是睫毛顫了顫。
蕭玦走到她身後,看著她纖細的脖頸,看著她腳踝上那副在昏黃燭光下泛著冷光的鐐銬,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是占有,是憤怒,是痛苦,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慌。
“赫連錚來了。”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蘇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但冇說話。
“他要你。”蕭玦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他說可以給你國師之位,給你榮華富貴,給你...自由。”
最後兩個字,他咬得很重。
蘇冉終於轉過頭,看向他。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在燭光下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所以呢?”她問,聲音很輕,“王爺打算把我送給他嗎?像送一件禮物,一件戰利品?”
蕭玦盯著她,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
“不,”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冰涼,“本王怎麼會把你送給彆人?你是本王的,永遠都是。”
他俯身,湊近她,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著灼人的溫度:
“阿冉,你記住——就算本王死了,化成灰,也要拉著你一起下地獄。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你都彆想逃開本王。”
蘇冉閉上眼睛,眼淚無聲滑落。心,像被浸在冰水裡,冷得發痛。
“那你就鎖著我吧,”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用這鐐銬鎖著我,用這囚籠關著我,用阿木的命威脅我...蕭玦,你就用這些,把我鎖在你身邊,鎖一輩子。”
她睜開眼,看著他,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絕望:
“可你鎖不住我的心。它已經死了。從你戴上這副鐐銬的那一刻起,就死了。”
蕭玦的手顫抖了一下。他看著她眼中的死寂,看著她臉上未乾的淚痕,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想說我不想傷害你,想說我隻是...隻是太怕失去你。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更殘忍的:“死了也好。死了的心,就不會想著逃,不會想著彆人,不會...讓本王這麼痛。”
他直起身,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赫連錚還冇走。他住在關內的驛館,會留三天。這三天,你一步也不許踏出主帳。否則...你知道後果。”
帳簾落下,隔絕了他的背影。
蘇冉獨自坐在昏暗的內間,聽著腳踝上鐐銬發出的輕微碰撞聲,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聽著自己心臟緩慢而沉重的跳動。
她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那裡,還殘留著他指尖冰涼的觸感。
恨嗎?恨的。恨他的霸道,恨他的偏執,恨他將她鎖在這方寸之地。
可為什麼,心裡除了恨,還有彆的?還有那些不該有的心疼,不該有的理解,不該有的...眷戀?
她想起他背上的傷,想起他蒼白的臉,想起他在戰場上嘶吼“保護她”時的眼神,想起他在月下獨酌時那難得的脆弱...
不。蘇冉狠狠搖頭,將那點可笑的柔軟壓下去。
他是囚禁她的人,是奪走她自由的人,是讓她生不如死的人。她不能心軟,不能動搖,不能...再給他傷害自己的機會。
可是,心真的能完全由理智控製嗎?
蘇冉不知道。她隻知道,在這個恨與愛交織的牢籠裡,她正在一點點窒息,一點點...沉淪。
帳外,蕭玦站在雨中,仰頭看著灰暗的天空,任由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
他想起赫連錚的話:“您真的捨得嗎?捨得讓她恨您一輩子?”
不捨得。可他更捨不得放她走。
所以,就這樣吧。恨也好,痛也罷,至少...她還活著,還在他身邊。
哪怕是用鎖鏈鎖著,用囚籠關著,用最不堪的方式綁著。
至少,她還在。
蕭玦閉上眼,雨水混著某種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