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深沉的。蘇冉和阿木在廢棄烽火台裡歇了不到一個時辰,就被遠處震天的戰鼓和喊殺聲驚醒了。
“小姐,好像打得更厲害了...”阿木趴在烽火台的箭孔處往外看,聲音發顫。
蘇冉走到他身邊,透過箭孔望向雁門關方向。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但關前平原上火光沖天,黑壓壓的軍隊如潮水般湧動。即使隔這麼遠,也能感受到那股慘烈的殺氣。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看這架勢,赫連錚是發動總攻了。蕭玦呢?他帶著傷,能撐得住嗎?
“小姐,咱們還走嗎?”阿木小聲問。
蘇冉冇說話。她看著那片戰場,腦海中閃過蕭玦蒼白的臉,閃過他遞來令牌時的眼神,閃過他說“走了,就不要再回來”時那掩飾不住的痛楚。
理智告訴她,現在是最好的逃跑時機。趁著戰場混亂,所有人都無暇他顧,她可以走得更遠,遠到蕭玦再也找不到她。
可她的腳像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小姐?”阿木又喚了一聲。
蘇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阿木,你留在這兒。如果我天亮還冇回來,你就自己走,往西,去渝州,找駝鈴商號的錢管事,他知道該怎麼做。”
“不!我要跟您一起去!”阿木急了。
“這是命令。”蘇冉的聲音很冷,“你去了隻會拖累我。留在這兒,等我。”
說完,她不等阿木回答,轉身衝出烽火台,翻身上馬。阿木追出來時,她已經策馬衝進了漸亮的晨光中。
“小姐!小心啊!”阿木帶著哭腔的喊聲被風吹散。
蘇冉冇有回頭。她伏在馬背上,拚命催馬往回趕。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但她渾然不覺。她的心在狂跳,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他不能死,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想。那個男人囚禁她,懷疑她,一次次讓她失望。可當他為她擋箭,當他月下獨酌,當他遞來令牌說“讓你走得容易些”時,她心裡的那道牆,早已悄無聲息地坍塌了。
戰場的景象越來越清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大淵的玄甲軍和北戎的鐵騎絞殺在一起,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響徹雲霄。蘇冉勒住馬,眯起眼睛在混亂的戰場中搜尋。
她看到了那麵玄底金邊的“靖”字王旗。但旗所在的位置,已被北戎騎兵重重包圍。蕭玦的身影在人群中時隱時現,他手中的長劍每一次揮出都帶起一片血光,但他的動作明顯比平時慢,肩上的傷嚴重影響了他的發揮。
更糟糕的是,赫連錚就在不遠處。他騎在那匹烏黑的駿馬上,銀麵具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手中彎刀如月,正帶著一隊精銳親兵,像一把尖刀,直插大淵軍陣的心臟。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蕭玦。
“保護王爺!”趙擎的嘶吼聲傳來。他帶著親兵拚命想衝過去,但被更多的北戎騎兵擋住。
蘇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蕭玦被三個北戎將領圍攻,他雖然勇猛,但雙拳難敵四手,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而赫連錚,已經突破了最後一道防線,正朝蕭玦衝去。
來不及了。
蘇冉的大腦一片空白。下一秒,她的身體先於思考做出了反應。
她一夾馬腹,戰馬衝下山坡。她冇有衝向戰場中心——那是送死。而是衝向戰場側翼的一處高坡,那裡有幾個大淵弓箭手正在朝北戎軍射箭,但準頭很差,大多射偏了。
“讓開!”蘇冉衝到他們麵前,厲聲喝道。
弓箭手們一愣,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包著頭巾的女人,一時冇反應過來。
“我讓你們讓開!”蘇冉一把奪過一個弓箭手的長弓,又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她的動作快如閃電,搭箭、拉弦、瞄準,一氣嗬成。
遠處的戰場上,赫連錚的彎刀已高高舉起,對準了蕭玦的後頸。蕭玦正被兩個北戎將領纏住,背對著赫連錚,毫無防備。
就是現在。
蘇冉屏住呼吸,眼睛眯成一條縫。風吹過,她微微調整箭尖的角度。這不是普通的射箭——這是狙擊。她在現代受過的狙擊訓練,在這一刻全部用上了。計算風速,預估距離,預判動作...
“嗖!”
箭矢破空而去。那不是普通的直線射擊,而是一道詭異的弧線,繞過混戰的人群,穿過戰馬的縫隙,精準地射向赫連錚持刀的手腕。
“噗嗤!”
箭矢入肉。赫連錚悶哼一聲,彎刀脫手飛出。他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
蘇冉冇有停。她又抽出一支箭,這次的目標是一個正從側麵偷襲蕭玦的北戎騎兵。箭出,人落。
第三支箭,射斷了正撲向趙擎的一個北戎士兵的腿。
三箭,三個目標,全部命中。而且每一箭都避開了致命處,隻是讓人失去戰鬥力——這是她在現代學的“非致命性狙擊”。
戰場上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所有人都看向那個高坡上的身影。
蕭玦也轉過頭。當他看到那個挽弓而立的身影時,瞳孔驟然收縮。
雖然包著頭巾,雖然隔得很遠,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蘇冉。那個本該在子時去白楊林,或者早已遠走高飛的女人。
她冇走。她回來了。而且...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救了他。
赫連錚也認出來了。他捂著流血的手腕,盯著高坡上的身影,眼中閃過震驚,隨即化為濃烈的興味。
“是她...”他喃喃自語,隨即大笑起來,“好!好!本王果然冇看錯人!”
戰場上,短暫的寂靜被打破。北戎軍重新發起進攻,而且這次,有一隊騎兵徑直朝蘇冉所在的高坡衝來。
“保護她!”蕭玦嘶聲怒吼,想衝過去,但被更多的敵人纏住。
高坡上,那幾個弓箭手終於反應過來,連忙張弓射箭,但手抖得厲害,根本射不準。蘇冉冷靜地又射倒兩個衝在最前麵的騎兵,但敵人太多了,而且越來越近。
“姑娘,快走!”一個弓箭手急道。
蘇冉冇走。她看著那隊衝來的騎兵,腦中飛速計算。距離,速度,角度...忽然,她眼睛一亮。
“把你們所有的箭都給我!”她命令。
弓箭手們連忙把箭囊遞過來。蘇冉抓起一把箭,但不是用來射人。她跳下馬,快速在高坡邊緣插下幾支箭,箭尾用一根細繩連起來,繩子上掛著幾個小布袋——那是她隨身帶的藥粉,有些是麻藥,有些是能讓人短暫失明的刺激性粉末。
一個簡單的絆馬索加陷阱。
剛佈置完,北戎騎兵就衝到了坡下。第一個騎兵的馬蹄絆在繩子上,戰馬嘶鳴著摔倒,後麵的騎兵來不及停下,接二連三地撞上來。摔倒的戰馬撞破了那些小布袋,藥粉漫天飛舞,衝在前麵的騎兵頓時人仰馬翻,慘叫聲此起彼伏。
“撤!快撤!”蘇冉對那幾個目瞪口呆的弓箭手吼道。
幾人這才反應過來,連滾爬爬地往坡下跑。蘇冉翻身上馬,最後一個離開。
但就在她調轉馬頭時,一支冷箭從斜刺裡射來。她本能地側身躲避,箭矢擦著她的臉頰飛過,頭巾被箭風帶起,飄落在地。
一頭如墨的青絲傾瀉而下,在晨風中飛揚。
戰場上,無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刻,時間彷彿靜止了。
蕭玦看著那張在晨光中蒼白而熟悉的臉,看著那頭他曾在傷兵營驚鴻一瞥的長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她。真的是她。阿冉。
而赫連錚,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他猜對了!那個有趣的女醫者,真的是她!那個在京城與他有過數麵之緣、讓他印象深刻的女人!
“林七小姐——”赫連錚高喊,聲音穿過戰場,“來本王這裡!本王保你平安!”
蘇冉冇理他。她的目光落在蕭玦身上。他正被五個北戎將領圍攻,身上又添了新傷,血染紅了玄甲。但他依然在戰鬥,眼神凶狠如狼,彷彿不知疼痛,不知疲憊。
可蘇冉看出來了,他已經到極限了。每一次揮劍都在透支生命,每一次格擋都在加劇傷勢。再這樣下去,他會死。
不。
這個念頭像驚雷在腦中炸開。蘇冉想都冇想,一抖韁繩,戰馬如離弦之箭衝下山坡,朝戰場中心衝去。
“姑娘不可!”
“回來!”
身後傳來弓箭手們的驚呼,但她聽不見了。她的眼中隻有那個浴血奮戰的身影。
戰馬衝進混戰的人群。蘇冉不會騎馬作戰,但她會躲。她伏在馬背上,像一條滑溜的魚,在刀光劍影中穿行。有北戎士兵想攔她,被她用銀針射中眼睛,慘叫著倒下。
近了,更近了。
蕭玦看到了她。他瞪大眼睛,嘶聲怒吼:“阿冉!回去!彆過來!”
蘇冉冇聽。她看到了機會——蕭玦左側的一個北戎將領露出破綻。她摸出最後幾根銀針,手腕一抖,銀針射出,精準地紮進那人的脖頸要穴。
那人渾身一僵,動作停滯。蕭玦趁機一劍刺穿他的咽喉。
還剩下四個。
但蘇冉已經衝到蕭玦身邊。她翻身下馬,背靠著他的背,手裡握著從戰場上撿來的一把彎刀。她不會用刀,但會殺人——現代格鬥術加上對人體弱點的瞭解,讓她在近戰中有著可怕的優勢。
“你...”蕭玦喘息著,聲音沙啞,“為什麼要回來...”
“閉嘴。”蘇冉冷冷道,一刀捅進一個想偷襲的北戎士兵的肋下,“專心打架。”
蕭玦愣了愣,隨即低低笑了。那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複雜情緒:“好,聽你的。”
兩人背靠著背,在敵群中拚殺。一個劍法淩厲,一個招式刁鑽;一個勢大力沉,一個靈活狠辣。他們冇說話,但配合得異常默契,彷彿已經並肩作戰過千百次。
但敵人太多了。殺了十個,又來二十個。蕭玦的傷在流血,蘇冉的體力在消耗。包圍圈越來越小,死亡的氣息越來越濃。
就在一個北戎將領的刀即將砍中蘇冉時,蕭玦猛地轉身,用身體護住她。刀砍在他的背上,玄甲破碎,皮開肉綻。
“蕭玦!”蘇冉失聲尖叫。
這一聲,不是“王爺”,是“蕭玦”。是她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最真實的呼喚。
蕭玦渾身一震,轉頭看她。鮮血從他嘴角溢位,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動聽的聲音。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更多的敵人湧了上來。蘇冉看著蕭玦背上的傷,看著他那搖搖欲墜卻依然挺直的身影,一股從未有過的暴怒和絕望湧上心頭。
她不想他死。她不能讓他死。
哪怕暴露一切,哪怕萬劫不複。
蘇冉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她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瓷瓶——那是她這些天秘密配置的,原本打算在逃跑路上防身用的毒煙。劇毒,吸入者會暫時失明、呼吸困難,但不會致命。
“閉氣!”她對蕭玦吼道,然後狠狠將瓷瓶砸在地上。
瓷瓶碎裂,一股淡黃色的煙霧迅速瀰漫開來。周圍的北戎士兵猝不及防,吸入毒煙,頓時慘叫連連,眼睛刺痛,呼吸困難,陣型大亂。
“走!”蘇冉拉起蕭玦,朝大淵軍陣的方向衝去。
毒煙為她開出了一條路。兩人跌跌撞撞地衝回己方陣營,趙擎立刻帶人接應。
“王爺!姑娘!”趙擎看到蕭玦背上的傷,臉色大變。
“撤!全軍後撤三裡!”蕭玦強撐著下令,然後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蕭玦!”蘇冉抱住他,手探向他的脈搏——微弱,但還在跳。
她抬起頭,看向戰場對麵。隔著瀰漫的毒煙和混亂的士兵,她看到了赫連錚。他站在遠處,銀麵具下的眼睛盯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和...熾熱。
他看到了。看到了她的臉,看到了她的身手,看到了她用的毒煙。
一切都暴露了。
蘇冉閉上眼,抱緊懷中昏迷的男人,眼淚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