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已至,北風呼嘯著捲過中原大地,帶來刺骨的寒意,也帶來了邊關燃起的滾滾狼煙。就在京城上下仍在為“靖王妃暴斃”的種種傳聞和靖親王日益酷烈的手段而議論紛紛、人心惶惶之際,一道八百裡加急的軍報,如同驚雷般炸響了死水般的朝堂!
北戎鐵騎,趁大周境內天寒地凍、朝局因靖王之事暗流湧動之機,悍然撕毀停戰協議,集結二十萬精銳,兵分三路,猛攻北境三關!鎮北軍倉促應戰,損失慘重,雁門關告急!烽火一路燃至居庸關下,京城震動!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金鑾殿上,皇帝將那份染血的軍報狠狠摔在龍案上,臉色鐵青,怒不可遏,“鎮北軍十萬精銳,竟然連一個月都守不住?!朝廷每年撥付的钜額軍餉,都餵了狗嗎?!”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無人敢應聲。北戎此次來勢洶洶,攻勢之猛烈遠超以往,更兼利用了邊境難得的嚴寒天氣,打了鎮北軍一個措手不及。但更深層的原因,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卻不敢言說——近半年來,朝堂重心都放在了黨爭和內鬥上,尤其是靖親王因“喪妻”而引發的清洗風暴,使得邊防事務或多或少被忽視,軍心士氣也難免受到影響。
“陛下息怒!”兵部尚書硬著頭皮出列,聲音發顫,“北戎狡詐,趁天時之利……當務之急,是速派援軍,穩定戰局啊!”
“援軍?哪來的援軍?!”皇帝厲聲質問,“京畿大營要拱衛京師!各地衛所兵戰力堪憂!誰能領兵?誰願領兵?!”
殿內一片死寂。北戎凶悍,此去邊關九死一生,更兼天寒地凍,乃是苦差中的苦差。幾位素以勇武著稱的將領,此刻也都眼神閃爍,不敢輕易接這燙手山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個冰冷而沙啞的聲音,如同寒鐵摩擦,清晰地響起:
“臣,願往。”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大殿左側首位那個玄色蟒袍的身影上——靖親王,蕭玦。
他站在那裡,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但整個人彷彿籠罩在一層化不開的陰鬱寒氣之中,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陰影濃重,唯有一雙冰眸,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火焰,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皇帝看著自己這個兒子,眼神複雜難辨。
他深知蕭玦的軍事才能,當年便是他率鐵騎踏平北戎王庭,才換來邊境十餘年的相對太平。
但此刻的蕭玦,狀態明顯不對,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隨時可能傷及自身的魔劍。派他去,是力挽狂瀾?還是……放虎歸山,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亂子?
“玦兒……”皇帝沉吟著,語氣帶著試探,“你……近日心神損耗甚巨,邊關苦寒,朕恐你……”
“父皇!”蕭玦打斷皇帝的話,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甚至隱隱透出一絲不耐煩,“北戎犯境,國難當頭,豈容私情?臣雖不才,願戴罪立功,率軍北上,不退北戎,誓不還朝!”
“戴罪立功”四個字,他咬得極重。朝臣們麵麵相覷,心知肚明這“罪”指的是什麼——自然是他近月來在朝堂上的“肆意妄為”。
他這是在向皇帝表態,也是在給自己一個離開京城、奔赴戰場的理由。
皇帝深深地看著蕭玦,良久,終於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如釋重負?
“既如此……朕準奏!封靖親王蕭玦為北伐大元帥,節製北境所有兵馬,即日點兵出征,務必擊退北戎,揚我國威!”
“臣,領旨!”蕭玦單膝跪地,聲音鏗鏘,垂下的眼眸中,卻翻湧著無人能懂的洶湧暗流。退朝的鐘聲響起,百官心思各異地散去。蕭玦麵無表情地走出大殿,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王爺!”趙擎早已候在殿外,臉上帶著憂色,“您真的要去北疆?您的身體……”
“備馬,回府點兵。”蕭玦言簡意賅,腳步未停,“傳令暗衛,搜尋林微之事……暫緩,所有力量,轉向北境軍情刺探。”
趙擎一愣:“暫緩?可是王爺……”尋找林姑娘不是王爺如今最大的執念嗎?怎麼突然……
蕭玦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趙擎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北戎入境,生靈塗炭。邊境若破,覆巢之下無完卵。她若還在大周……戰火之下,何處可安身?”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自嘲般的痛楚:“況且……本王如今這副樣子,找到她……又能如何?讓她看一個瘋魔的王爺?還是……讓她捲入更危險的戰亂?”
或許,戰場上的血與火,才能澆滅他心中那團幾乎要將他焚燬的瘋狂火焰。或許,在保衛家國的職責中,他能暫時忘卻那蝕骨的思念和……被拋棄的痛楚。趙擎看著王爺消瘦卻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王爺他……終究還是那個心懷天下的靖親王。
隻是這份清醒,來得如此痛苦和……無奈。靖王府的效率高得驚人。不過半日,出征的一應事宜已準備就緒。玄甲鐵騎在府外列隊,肅殺之氣衝散了連日來的壓抑。
蕭玦換上了一身冰冷的玄色鎧甲,更襯得他麵容冷峻,氣勢迫人。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承載了他太多複雜記憶的王府,目光掠過聽竹苑的方向,那裡依舊空寂。微兒,若你在天有靈……不,你定然還活著。若你能聽到……等我。待我掃清邊患,定會……找到你。
他翻身上馬,勒緊韁繩,冰眸望向北方灰暗的天空,那裡,戰火正在燃燒。
“出發!”鐵騎如龍,捲起漫天塵土,朝著北境的方向,疾馳而去。將京城的流言蜚語、愛恨情仇,暫時拋在了身後。
而幾乎就在蕭玦率軍北上的同時,遙遠的清源鎮,“杏林春”醫館內,蘇冉也聽到了關於北戎入侵的駭人訊息。
“聽說了嗎?北邊打起來啦!北戎人打過來了!死了好多人!”一個剛從北邊逃難過來的商販,在醫館裡一邊讓蘇冉處理凍傷的手,一邊心有餘悸地描述著戰場的慘狀,“雁門關都快守不住啦!朝廷派了靖王爺去打仗了!唉,這世道……”蘇冉正在搗藥的手,猛地一頓。
靖王爺……蕭玦……他去北疆了?心口,莫名地悸動了一下。那個男人……要去麵對刀光劍影,生死搏殺了?她用力甩頭,告訴自己這不關她的事。他是死是活,與她何乾?可是……北戎凶殘,戰場無情……萬一……一種難以言喻的擔憂,如同細密的蛛網,悄然纏上心頭。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於眼前的病人。然而,當夜幕降臨,醫館打烊,她獨自一人對著搖曳的燭火時,那份擔憂卻越來越清晰。
她攤開從商人那裡換來的、簡陋的北境地圖,手指無意識地劃過雁門關、居庸關……那個男人,現在會在哪裡?她恨他嗎?是的,她恨他的欺騙和禁錮。但……她似乎也無法完全漠視他的生死。
畢竟,他們曾並肩作戰過,畢竟……他曾在太液池邊,為她流過那滴滾燙的淚,畢竟他們曾經那樣親密過。這種矛盾的情感,讓她心煩意亂。
“小姐,”阿木端來熱水,擔憂地看著她,“您臉色不好,早些休息吧。”蘇冉揉了揉眉心,歎口氣:“阿木,收拾一下,我們可能需要準備更多的金瘡藥、止血散和凍傷膏。”
阿木一愣:“小姐,您這是……”
“北境戰事一起,傷亡必重。”蘇冉看著地圖,眼神漸漸堅定,“清源鎮是通往北疆的必經之路之一,很快就會有流民和傷兵過來。我們是郎中,救死扶傷,是本分。”
更重要的是,留在清源鎮,或許……能更及時地瞭解到北境的戰況,瞭解到……那個人的訊息。國難當頭,個人的恩怨情仇,似乎都顯得渺小起來。
一種身為醫者的責任感,以及某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牽掛,促使她做出了決定。
戰爭的陰雲,籠罩了整個大周,也悄然改變了兩個原本漸行漸遠之人的命運軌跡。新的風暴,已然來臨。
靖王蕭玦率軍北上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整個大周,自然也傳到了偏遠的清源鎮。一時間,這個平日裡雞犬相聞的邊境小鎮,氣氛也變得空前緊張起來。
往來的商隊明顯減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隊隊神色倉皇、拖家帶口南下的流民,以及偶爾疾馳而過、帶著肅殺之氣的邊境驛卒。
“杏林春”醫館比往日更加忙碌。蘇冉預料的冇錯,戰事一起,傷亡便接踵而至。不僅有從北邊逃難過來、帶著凍傷、擦傷和各種水土不服症狀的流民,偶爾還會有一些從前線撤下來的輕傷員,或是護送流民、與北戎散兵遊勇發生過小規模衝突的邊軍士兵,被送到這裡進行緊急處理。
蘇冉徹底忙碌起來。她換上了更利落的深色粗布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牢牢綰起,臉上易容的痕跡也刻意加深了些,顯得更加平凡甚至略帶風霜。
她不再隻是坐在診台後號脈開方,而是親自清洗傷口、縫合上藥、正骨固定,動作麻利精準,絲毫不遜於任何經驗豐富的軍醫。
“哎喲!輕點輕點!蘇郎中,您這手勁兒比北戎孃的彎刀還厲害啊!”一個胳膊被流矢擦傷的邊軍小校齜牙咧嘴地嚎叫著,他叫王虎,是鎮守附近隘口的一個小頭目,性格頗為潑辣。
蘇冉麵無表情地用力撒上金瘡藥粉,疼得王虎倒吸一口冷氣,她才慢悠悠地開口:“王校尉,北戎孃的彎刀砍上來,可不會跟你商量輕重。忍著點,傷口裡有沙子,不清理乾淨,爛掉了可彆怪我。”
王虎被她噎得直瞪眼,卻又無法反駁,隻能哼哼唧唧地忍痛。旁邊等著看傷的士兵和流民們見狀,都忍不住低笑起來,醫館裡壓抑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阿木在一旁遞上乾淨的布帶,看著自家小姐沉著冷靜的模樣,心中既驕傲又酸澀。小姐本該是金尊玉貴的侯府千金,如今卻在這邊境小鎮,做著這些粗重甚至血腥的活計。
包紮好王虎的傷口,蘇冉又去看一個發燒咳嗽的老婦人,那是從被北戎洗劫的村莊裡逃出來的。
她耐心地詢問症狀,仔細檢查舌苔,然後開了一劑驅寒退熱的方子,遞給老婦人的兒子,叮囑道:“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我這兒還有些薑糖,拿去給老人家含著,能舒服些。”
老婦人的兒子千恩萬謝,掏出幾個銅板,蘇冉卻推了回去:“不必了,留著買點吃的吧。”
亂世之中,她無法救所有人,但力所能及的幫助,她不會吝嗇。忙碌間隙,蘇冉的耳朵也冇閒著。她會有意無意地向王虎這樣的邊軍,或者南來的流民打探前線的訊息。
“王校尉,北邊……戰事如何了?”一次換藥時,蘇冉狀似隨意地問道。
王虎歎了口氣,臉上的嬉笑收斂了,露出幾分憂色:“不太好。北戎這次跟瘋了似的,不要命地攻城。雁門關那邊壓力最大,聽說……聽說靖王爺已經到了,正在重整潰兵,親自上城頭督戰了!唉,王爺是厲害,可北戎人太多了,天又這麼冷……”
親自上城頭督戰?蘇冉的心猛地一緊,手下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那個男人……他總是這樣,身處險境時,永遠站在最前麵。
“是啊,太冷了。”蘇冉垂下眼睫,掩飾住眸中的情緒,繼續手上的動作,“這天氣,受傷的人若得不到及時救治,光是凍就能要了命。”
“誰說不是呢!”王虎一拍大腿,“聽說王爺已經下令,在各處關隘增設傷兵營,重金招募隨軍郎中。可這兵荒馬亂的,有本事的郎中誰願意往那刀口上撞啊?除非……”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敬畏,“除非是像王爺那樣,真把將士們的命當命的人。”
蘇冉沉默地打好最後一個結,冇有接話。把將士們的命當命……是啊,他一向如此。或許,這纔是他最真實的樣子,而不是那個在京城權謀中變得扭曲冰冷的靖親王。
送走王虎,蘇冉站在醫館門口,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寒風捲著雪沫吹在臉上,刺骨的冷。她彷彿能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的戰鼓聲、喊殺聲,能看到那個男人站在城牆上,玄色大氅在風中獵作響,冰眸如刀,凝視著城外黑壓壓的敵軍。
一種強烈的衝動,忽然湧上心頭——她想去前線。不是以林微的身份,不是以靖王的女人的身份,而是以一個郎中的身份,去救治那些保家衛國的將士。這衝動如此強烈,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可是……理智很快將她拉回現實。
她現在是“逃奴”,是蕭玦正在搜尋的人。去前線,無異於自投羅網。而且,她走了,清源鎮這些依賴她的流民和百姓怎麼辦?兩種念頭在她腦中激烈交戰,讓她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停在了醫館門口。車簾掀開,下來一個穿著厚實皮襖、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他臉色焦急,直接走向蘇冉,拱手道:“這位可是蘇郎中?”
蘇冉警惕地看著他:“正是。閣下是?”那商人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骨牌,正是阿赫留下的那枚駝鈴商號的信物!
“蘇郎中,在下是駝鈴商號的管事,姓錢。受東家之托,特來尋您!”
蘇冉心中一動,示意阿木看好醫館,將錢管事請到後堂。
“錢管事找我何事?”錢管事壓低聲音,語速極快:“蘇郎中,邊境戰事吃緊,北戎封鎖了主要商道,我們商隊有一批重要的藥材和禦寒物資被困在北邊的集散地,急需運回。但沿途不太平,北戎散兵和馬匪橫行,我們需要一個懂醫術的人隨行,以防萬一。東家特意吩咐,若蘇郎中願意相助,商隊願以重金酬謝,並可護送郎中前往……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任何想去的地方?蘇冉的心猛地一跳。這簡直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隨商隊北上,既能避開官府的盤查(駝鈴商號自有門路),又能以隨行郎中的身份接近前線,還解決了路途安全的問題!
她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冷靜地問道:“商隊目的地是哪裡?何時出發?”
“目的地是靠近雁門關的‘石河鎮’,那是目前還能通行的最北邊的補給點。三日後出發!”
錢管事急切地看著她,“蘇郎中,情況緊急,還請您儘快決斷!”
石河鎮……離雁門關很近!蘇冉的指尖微微顫抖。她深吸一口氣,腦海中閃過蕭玦站在城頭的身影,閃過那些傷兵痛苦的表情,閃過自己身為醫者的責任和……那絲無法割捨的牽掛。
“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我答應你。三日後,準時出發。”
錢管事大喜過望,連連道謝後匆匆離去安排。
蘇冉獨自站在後堂,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她知道,這個決定可能將她再次捲入巨大的風險之中。但,國難當頭,她無法心安理得地偏安一隅。
或許,這也是她解開與蕭玦之間死結的一個契機?在戰場上,在生死邊緣,那些欺騙、隱瞞、傷害,是否會有不同的意義?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她必須去。
“阿木,”她喚來忠心的仆人,眼神堅定,“收拾東西,我們三日後,北上。”
與此同時,北境雁門關。殘陽如血,映照著城牆上斑駁的血跡和累累傷痕。
蕭玦一身戎裝,立於牆頭,寒風吹動他染血的戰袍,冰眸掃過城外暫時退去、卻依舊黑壓壓一片的北戎大營,冷峻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空洞。連日的血戰,暫時壓製了他心中的瘋狂,卻無法填補那份失去後的虛無。隻有在廝殺中,在生死一線的瞬間,他才能暫時忘記那個狠心逃離的女人。
“王爺,傷亡統計出來了……”副將走上前,聲音沉重。蕭玦抬手打斷他,聲音沙啞:“傷員安置如何?藥材可夠?”
“正在儘力安置,但隨軍郎中太少,藥材……也緊缺。”副將麵露難色。蕭玦蹙緊眉頭,望向南方。京城那些勾心鬥角的蠢貨,根本不知道前線的將士在用生命守護什麼!若是她在……以她的醫術……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他狠狠掐滅。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她怎麼會在這裡?她恐怕正躲在某個他找不到的角落,慶幸擺脫了他這個“暴戾”的王爺吧?可是,為什麼……心底深處,卻總有一絲微弱的、不合時宜的期盼,希望她能出現在這片焦土上,哪怕隻是……看他一眼?他甩甩頭,將這不切實際的幻想驅散,目光重新變得冷硬如鐵。
“傳令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征集郎中,采購藥材!守不住雁門關,提頭來見!”戰爭,仍在繼續。而命運的軌跡,卻因一場國難,再次悄然交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