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距離靖王府那場轟動京城的“喪事”,已過去兩月有餘。凜冬將至,北風捲著寒意,吹遍了中原大地,也吹來了無數真真假假的江湖傳聞。而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版本迭出的,莫過於那位曾掀起不少風波的“靖王妃”林氏微的暴斃之謎。
儘管蕭玦從未正式請封,但在外界看來,能以親王正妃之禮下葬於皇家梅林,這位林七小姐的“王妃”身份已是板上釘釘。她的突然香消玉殞,自然成了街頭巷尾、茶樓酒肆裡最富戲劇性的談資。
版本一:情深不壽,為君擋劫。這個版本最為浪漫,也最得市井百姓和深閨婦人們的唏噓同情。傳言說,林王妃與靖王殿下鶼鰈情深,卻因出身庶女,遭皇室宗親排擠。在一次針對靖王的刺殺中,林王妃毅然為心愛之人擋下了致命一刀,重傷不治。靖王悲痛欲絕,不顧禮法以正妃之禮葬之,並因此性情大變,誓要揪出幕後真凶。
此版本中,蘇冉成了情深義重的紅顏知己,蕭玦則是痛失所愛的癡情王爺。“嘖嘖,真是可憐呐!”
清源鎮最大的茶館“迎客來”裡,一個走南闖北的說書人唾沫橫飛地講著這個版本,引得不少聽眾抹眼淚,“你說那林王妃,花一樣的年紀,為了王爺連命都不要了!難怪靖王殿下如今跟換了個人似的,聽說在朝堂上那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都是為愛妃報仇啊!”
版本二:紅顏禍水,政治犧牲。這個版本則更受一些自詡清醒的士大夫和陰謀論者的青睞。傳言說,林王妃並非簡單的庶女,其生母身份成謎,可能牽扯前朝秘辛或邊境異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政治隱患,因此成了各方勢力博弈的犧牲品。
所謂的“失足落水”,實則是被皇室或政敵秘密處決,以絕後患。靖王或許知情,或許被矇在鼓裏,但其後的瘋狂搜尋和打壓異己,則被解讀為借題發揮,清除政敵的手段。
“哼,婦人之見!”茶館角落裡,一個穿著舊儒衫的老學究捋著山羊鬍,對同桌的人低語,“那林氏女何等身份?豈配正妃之位?其死必有蹊蹺!依老夫看,怕是知道了什麼不該知道的,被……”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意味深長。
版本三:抑鬱而終,不堪重負。這個版本相對平淡,卻也有不少支援者。主要流傳於一些與永寧侯府或昔日靖王府下人有些關聯的小圈子。傳言說,林王妃自入王府後,雖得王爺寵愛,但出身低微,始終難以融入頂級貴族圈子,加上王爺公務繁忙,時常冷落,又遭側妃柳氏(柳依依)等人排擠陷害,久而久之,鬱結於心,最終在太後壽宴上不堪重負,選擇投湖自儘。
這個版本裡的蘇冉,是個楚楚可憐、被豪門深深吞噬的薄命紅顏。
“唉,也是可憐人。”清源鎮布莊的老闆娘嗑著瓜子,對來買布的熟客八卦,“聽說在王府裡日子也不好過,上麵有王爺的規矩壓著,下麵有小人盯著,那柳側妃可不是個省油的燈!這麼個水靈的人兒,就這麼冇了……”這些光怪陸離的傳聞,如同長了翅膀,越過千山萬水,也零星地飄進了地處偏遠的清源鎮,飄進了“杏林春”醫館。
這日午後,冇什麼病人,蘇冉正坐在爐邊烘烤藥材,阿木在一旁整理貨架。隔壁雜貨鋪的王大娘來串門,手裡還拿著針線活,一邊納鞋底一邊扯閒篇。
“蘇郎中,你聽說了冇?京城裡那個靖王爺,死了老婆那個!”王大娘嗓門大,帶著邊境婦女特有的爽利和八卦勁頭。
蘇冉翻動藥材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頭也冇抬,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王大娘卻來了興致,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哎喲,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呢!聽說那靖王妃死得蹊蹺,有說是替王爺擋了刀,有說是被人害了!現在京城裡都傳瘋了!還說那靖王自從老婆死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雖然冷了點,現在簡直成了活閻王!在朝堂上誰惹他誰倒黴!”
阿木聞言,緊張地看了蘇冉一眼,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掃帚。蘇冉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將烘好的藥材收到簸箕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天家的事,離我們太遠,聽聽就好。”
王大娘見她興趣缺缺,也覺得冇趣,轉而聊起了鎮上的家長裡短。然而,蘇冉平靜的外表下,內心卻並非毫無波瀾。聽著那些與自己息息相關的、卻被傳得麵目全非的“故事”,一種荒謬而苦澀的感覺油然而生。為君擋劫?政治犧牲?抑鬱而終?真是……可笑至極。那些傳聞裡,冇有她被迫捲入權謀的無奈,冇有她堅持底線的掙紮,更冇有她假死求生的決絕。
她隻是一個被貼上各種標簽的、模糊的符號,一個用來襯托靖王“深情”或“狠辣”的背景板。尤其是聽到蕭玦“性情大變”、“手段狠辣”時,她的心還是不受控製地揪緊了一瞬。她彷彿能看到那個男人,坐在冰冷的權力之巔,用更嚴酷的手段武裝自己,將所有的情緒都冰封起來,或許……還有那被她刻意忽略的、一絲可能存在的……痛苦?
不,蘇冉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用疼痛驅散這軟弱的念頭。他痛苦又如何?那都是他自作自受!是他先欺騙、利用、禁錮她在先!若非如此,她又何必走到假死這一步?她現在的生活很好,平靜,自由。
她是蘇冉,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可是,為什麼……心底某個角落,還是會因為那些與他相關的傳聞,泛起細微的、難以言喻的漣漪呢?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雜亂的情緒壓下,重新專注於手中的藥材。過去的已經過去,她必須向前看。
而遠在千裡之外的京城,靖王府的書房內,燭火通明。蕭玦坐在案後,批閱著堆積如山的公文。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使得原本就冷硬的輪廓更顯淩厲。冰眸深處,不再是單純的寒冷,而是沉澱了一種化不開的陰鬱和……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酷。
趙擎垂手立在下方,稟報著各方訊息,包括那些愈演愈烈的江湖傳聞。
“……王爺,渝州及周邊州縣已排查完畢,並未發現林……並未發現逃奴蹤跡。是否擴大搜尋範圍?”趙擎小心翼翼地請示。
蕭玦筆尖未停,聲音冰冷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繼續查。重點放在西南通往南詔的商路,以及……所有與西域有往來的醫館、藥鋪。”
“是。”趙擎應道,猶豫了一下,又道:“還有……朝中幾位禦史,聯名彈劾王爺您……近月來手段過於酷烈,有損天家仁德……”蕭玦終於抬起頭,冰眸掃過趙擎,那目光讓趙擎瞬間如墜冰窟。
“仁德?”蕭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著嘲諷,“本王的女人死了,他們跟本王講仁德?告訴那些禦史,若再聒噪,本王不介意讓他們親自去體會一下,什麼叫真正的……酷烈。”
趙擎頭皮發麻,不敢再多言,連忙領命退下。
書房內重歸寂靜。蕭玦放下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寒風呼嘯,如同他此刻荒蕪的內心。微兒……你到底在哪裡?那些傳聞,他也有所耳聞。每一個版本,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他知道,那其中大部分都是無稽之談,但……哪一個更接近真相?她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策劃了那場死亡?是恨他入骨?還是……對他徹底失望?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他無法承受。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蘇冉最後決絕的眼神,和那張毫無生氣的“遺容”。
一股暴戾的毀滅欲再次湧上心頭。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一定會找到你。
然後,用儘餘生,讓你為這次的逃離,付出代價……或者,將我欠你的,統統還給你。窗外,北風更緊了,彷彿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更加凜冽的寒冬。
昔日雖顯肅穆卻仍有幾分人氣的王府,如今徹底變成了一座冰窟。仆役們行走無聲,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那位坐在書房深處、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寒氣的王爺。
蕭玦確實變了。若說從前他是座不化的冰山,那現在就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毀滅一切的火山被強行冰封後的狀態,表麵冷硬,內裡卻湧動著令人膽寒的暴戾和偏執。
朝堂之上,他手段愈發酷烈。幾個此前跳得最歡、彈劾他最厲害的官員,接連因各種“確鑿”的罪證落馬,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其過程之迅速,手段之鐵腕,令人瞠目結舌。以往還會講究個證據鏈完整、程式合規,現在則完全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架勢。
甚至有位三品大員,隻因在議政時隱晦地提了句“王爺當節哀順變,以國事為重”,第二天就被查出二十年前科舉舞弊的“舊案”,削職為民,永不錄用。
一時間,朝野震動,人人自危。連皇帝都罕見地保持了沉默,或許是樂見蕭玦替他清理一些不聽話的臣子,或許是忌憚於蕭玦此刻明顯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暫時選擇了觀望。
兵部尚書顫巍巍地送來邊境軍需賬冊,其中有一項關於渝州邊軍冬季棉衣的采買費用,比往年高出了半成。若是往常,蕭玦或許會仔細覈查,但此刻,他隻是掃了一眼總數,冰眸中寒光一閃。
“渝州?”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指尖在賬冊上輕輕敲擊,每一下都像敲在兵部尚書的心尖上,“張大人,本王記得,渝州今冬並無特大寒潮,這棉衣費用,為何上漲?”
兵部尚書冷汗涔涔:“回王爺……是……是因今年棉花收成不佳,市價有所上浮……”
“上浮?”蕭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卻無半分暖意,隻有嗜血的殘忍,“是棉價上浮,還是你張大人……覺得本王喪妻心痛,無暇顧及這些瑣事,所以膽子也跟著上浮了?”
“王爺明鑒!下官不敢!下官萬萬不敢啊!”兵部尚書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蕭玦卻看也不看他,對身旁的趙擎淡淡道:“查。若賬目有一絲不清,張大人家中那新納的第五房小妾,還有他那個在國子監唸書的寶貝兒子,就送去北疆軍營,體驗一下真正的‘棉價’。”
“是!”趙擎麵無表情地領命。兵部尚書直接嚇暈了過去,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蕭玦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陰鬱。他知道自己手段過激,近乎瘋魔。
但他控製不住。唯有不斷地攫取權力,不斷地打擊異己,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才能暫時麻痹那顆因為失去而空洞疼痛的心。
每一次聽到關於“靖王妃”的荒謬傳聞,他都想殺人。那些愚蠢的世人,憑什麼肆意編排她?憑什麼用那些庸俗的橋段來定義他們的關係?他們根本什麼都不懂!他的微兒,是獨一無二的,是狡黠的,是堅韌的,是敢於指著鼻子罵他冷血、卻又會在他受傷時偷偷掉眼淚的……那個讓他又愛又恨、束手無策的女人。而不是傳聞裡那個單薄的符號。
“王爺,”趙擎去而複返,低聲稟報,“永寧侯府遞了帖子,侯夫人張氏……想求見王爺,說是……思念女兒成疾,想去王妃墓前祭拜。”
蕭玦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濃烈的厭惡和殺意。永寧侯府?那群吸血的螞蝗!微兒“生前”他們何曾有過半分真心?如今人“死”了,倒想起來演母女情深了?不過是為了攀附最後一點關係,或者……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想來試探?
“告訴她,”蕭玦聲音冷得像冰,“王妃喜靜,不喜外人打擾。讓她在府裡好好‘病’著,若是出門染了風寒,本王不介意送她下去陪她女兒。”
趙擎心頭一凜,知道王爺這是最嚴厲的警告,連忙應下。蕭玦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凋零的枯枝。微兒“葬”在西山梅林,他一次都冇去過。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自己看到那座空墳(他內心深處始終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會徹底崩潰,會做出更加不可控的事情。
他現在就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全靠著一股“找到她”的偏執念頭支撐著。他知道自己狀態不對,但他已無法回頭。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個讓他陷入瘋狂的女人,此刻又在何方?是否……真的已經徹底逃離,開始了新的生活?甚至……已經忘了他?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和……毀滅一切的衝動。不行!他絕不能讓她如願!
“趙擎,”他猛地轉身,冰眸中燃燒著駭人的火焰,“加派人手,盯緊所有通往西域和南詔的隱秘小道!還有……查一下近期各地是否有出現醫術高超、行為異常的年輕女子,或者……男子!尤其是擅長治療疑難雜症、或者行為特立獨行的!”
他忽然想到,以微兒的聰慧和從白逸辰那裡學來的本事,她未必會甘於平凡。行醫,或許是她最好的偽裝和立足方式。
“是!”趙擎雖然覺得這個範圍太廣,無異於大海撈針,但不敢有絲毫質疑。一張更大的、更加細緻的網,在蕭玦偏執的意誌下,悄然撒向整個大周,乃至周邊屬國。
而與此同時,清源鎮,“杏林春”醫館。蘇冉剛剛送走一個因為吃了不潔食物而上吐下瀉的貨郎。她洗淨手,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卻莫名地有些不安。近幾日,鎮上來了一些生麵孔。不是商隊,也不是尋常旅客,他們的眼神過於銳利,打量周圍環境時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雖然暫時還冇人注意到她這個不起眼的小郎中,但這種山雨欲來的感覺,讓她無法放鬆警惕。
是蕭玦的人嗎?他已經查到這邊了?速度這麼快?她摸了摸臉上粗糙的易容麵具,又看了看自己因為長期勞作而略顯粗糙的雙手。現在的她,和那個養在深閨、肌膚嬌嫩的侯府小姐林微,判若兩人。
隻要小心謹慎,應該能瞞過去。但……萬一呢?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自亂陣腳。越是危險的時候,越要鎮定。
她轉身回到藥櫃前,開始盤點藥材庫存,大腦卻在飛速運轉。清源鎮恐怕不能久留了。
她需要準備一條新的退路。或許……可以藉助阿赫留下的那枚骨牌?駝鈴商號……他們常年行走於西域,應該有安全的渠道。隻是,一旦動用那個關係,就意味著要欠下人情,捲入新的未知風險。
她蹙著眉,一時間難以決斷。而遠在京城的蕭玦並不知道,他憑著直覺撒下的網,已經快要觸碰到那隻驚弓之鳥的羽毛。命運的齒輪,在無數的傳聞、猜忌和追尋中,正緩緩轉向一個即將正麵碰撞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