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那道突如其來的“關注”,如同在永寧侯府投下的一顆深水炸彈,其震盪的餘波,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完全平息,反而以一種微妙的方式,悄然改變著府內某些固有的格局和氛圍。
林微所在的偏僻小院,彷彿一夜之間從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氣之地”,變成了一個帶著幾分神秘色彩、令人既敬畏又好奇的所在。下人們路過時,不再是以往的輕蔑與無視,而是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打量和壓低聲音的議論。份例用度雖未奢華,卻也實實在在恢複了應有的水準,無人再敢刻意剋扣刁難。
張氏和林萱的敵意與嫉恨,如同被暫時壓入冰層下的暗流,表麵維持著一種詭異的平靜,內裡卻愈發洶湧險惡。她們不再輕易尋釁,但那種冰冷的審視和無處不在的監視感,卻比以往更加令人窒息。林微深知,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對方在等待,等待靖王府這陣“東風”過去,等待她重新失去利用價值,便會迎來更猛烈的反撲。
“借來的虎威,終有時效。必須在這短暫的視窗期內,儘快武裝自己。”
林微異常清醒。靖王的關注是一把雙刃劍,提供了暫時的庇護,也將她置於更危險的聚光燈下。她不能被動地等待保護,必須主動尋求突破。而突破的關鍵,在於資訊。
她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主要來源於原主林微那零碎、感性且充滿侷限的記憶碎片,以及近期通過各種渠道旁敲側擊得來的零星資訊。這些遠遠不夠。她需要係統性地瞭解這個王朝的曆史、地理、律法、朝堂格局、勢力分佈、風土人情……一切可能影響她生存和複仇的情報。
“知識,纔是真正的力量源泉。資訊差,是最致命的武器。”
目標明確:進入侯府的藏書樓。
永寧侯府世代勳貴,雖非詩書傳家的清流文臣,但祖上亦有隨太祖馬上取天下的功勳,家中藏書樓雖比不得那些累世公卿的藏書閣,卻也規模可觀,收藏了經史子集、地方誌、兵法典籍乃至一些雜學野史,是她目前所能接觸到的、最寶貴的資訊庫。
然而,一個備受冷落、甚至被傳“中邪”的庶女,突然提出要進藏書樓讀書?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反常且引人疑竇的舉動。她必須找到一個合情合理、甚至能迎合某些人心理的藉口。
時機稍縱即逝。她必須在父親林擎對她這份“突如其來”的關注尚未完全消退,且對靖王府的意圖尚存揣測忌憚之時,提出請求。
這日午後,林微刻意換上了一身略顯寬大、更顯羸弱的素淨衣裙,發間隻簪了那支白玉蘭簪,臉上未施粉黛,甚至用冷水拍打讓臉色顯得更加蒼白些許。她對著模糊的銅鏡,反覆調整著眼神,將屬於特工的銳利與冷靜深深斂去,隻留下一種帶著怯懦、不安,又隱含一絲渴望改變的微弱希冀。
“演技,也是生存的必備技能。”
她帶著春桃,算準了林擎平日從衙門回府後、通常在書房處理公務的時間點,來到了書房院外。
“煩請通傳,女兒林微,求見父親。”她對著守院的小廝,聲音細弱,姿態放得極低。
小廝不敢怠慢,如今府裡誰不知道這位七小姐“今非昔比”?連忙進去稟報。
片刻後,小廝出來:“侯爺請七小姐進去。”
林微深吸一口氣,垂首斂目,腳步略顯虛浮地走了進去。
書房內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氣息。永寧侯林擎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批閱著公文,眉頭微鎖,似乎遇到了什麼煩難之事。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微身上,帶著慣常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何事?”他放下筆,語氣平淡。自靖王府來人後,他對這個女兒的態度複雜了許多,少了幾分徹底的漠視,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和警惕。
林微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跪下,聲音帶著細微的顫抖,彷彿鼓足了巨大的勇氣:“女兒……女兒打擾父親了。女兒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她抬起頭,眼中氤氳著水汽,混合著惶恐與一絲卑微的渴望。
林擎看著她那副弱不禁風、彷彿受驚小鹿般的模樣,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這副樣子,實在難以和那日宴席上果決施救、以及引得靖王關注的形象聯絡起來。他沉聲道:“何事相求?起來說話。”
林微卻冇有起身,反而將頭垂得更低,聲音愈發哽咽:“女兒……女兒自知往日愚鈍頑劣,不堪造就,讓父親母親蒙羞……前番落水,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醒來後更是渾噩度日,行為無狀,惹出許多非議笑話……”
她先是一番自我貶低和認錯,姿態做得十足。
林擎聽著,並未打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這些他都知道,但以往從未在意過。
“幸得父親母親寬容,未曾嚴加責罰……日前又蒙父親垂詢,賞下藥資……女兒……女兒心中實在惶恐愧疚……”她適時地提起林擎那點微不足道的“關懷”,將其放大。
“近日……近日靜養之時,女兒時常回想前事,隻覺羞愧難當。又因靖王府……王府厚賜,女兒更覺……更覺無地自容……”她巧妙地將靖王府的賞賜與自身的“不堪”聯絡起來,營造出一種“德不配位”的惶恐感。
“女兒想著……想著總不能一直如此頑愚下去,縱然資質駑鈍,也該……也該儘力向學,即便不能光耀門楣,至少……至少能明些事理,懂些規矩,日後……日後不至再行差踏錯,惹人笑話,連累侯府聲名……”她的話語斷斷續續,充滿了自卑和不確定,卻精準地戳中了林擎可能在意的地方——侯府的顏麵。
林擎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這番話,聽起來倒像是個幡然醒悟、想要上進的庶女該有的心思。
“女兒聽聞……府中藏書樓,典籍浩瀚……”林微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小心翼翼的嚮往和懇求,“女兒不敢奢求名師教導,隻求……隻求父親恩準,允女兒偶爾能去藏書樓……借閱幾本淺顯的書冊,或是……或是請母親撥一位略通文墨的嬤嬤指點一二……女兒定當克己勤勉,絕不敢打擾兄長姐姐們進學,亦不會損壞書籍……”
她的請求極其卑微,隻求“偶爾”去藏書樓,或是一位“略通文墨的嬤嬤”,將姿態放到了塵埃裡。重點完全落在了“明事理”、“懂規矩”、“不再丟人”上,完美地迎合了一個封建家主對庶女“懂事”的期望,也巧妙地避開了“有何企圖”的嫌疑。
林擎沉默著,審視著跪在地上的女兒。她看起來是如此柔弱、惶恐、且“懂事”。靖王府的突然關注,確實讓他對這個女兒多了幾分不得不的“重視”。若她真能因此收斂心性,學些規矩,安分守己,日後或許……也能有些用處?至少,不再惹出像之前“中邪”那樣的笑話,或再因無知而捲入什麼是非,牽連侯府。
去藏書樓看書,請個嬤嬤教導,這要求並不過分,甚至可說是“上進”的表現。允了她,既能顯出自己的“慈愛”與“管教”,也能暫時安撫她,看看她究竟能“上進”到何種地步。更重要的是,可以藉此觀察她,看看靖王府的關注,是否真的讓她生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種種權衡在林擎腦中飛快閃過。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你能有此心,知恥後勇,倒也難得。”
林微心中一動,屏住呼吸。
“既然你想讀書明理,本侯便準了。”林擎道,“藏書樓你可去,但需守規矩,不得損壞書籍,不得打擾他人。我會吩咐下去。至於請教習嬤嬤之事……”他沉吟片刻。請外麵的女先生未免興師動眾,且易引人注目。他看了一眼林微那副“怯懦”的樣子,覺得她也翻不出什麼浪花,“我便讓你母親從府中識文斷字的老人裡,撥一個暫且指點你一二吧。”
他選擇了成本最低、也最便於控製的方式。
林微心中狂喜,麵上卻依舊是那副感恩戴德、誠惶誠恐的模樣,連忙叩首:“女兒謝父親恩典!女兒定當謹守規矩,用心向學,絕不辜負父親期望!”
“嗯,去吧。”林擎揮揮手,重新拿起筆,似乎這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微再次行禮,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退出了書房。
直到走出院子,遠離了書房的範圍,她一直微微佝僂的脊背才緩緩挺直,臉上那副怯懦惶恐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靜,眼底銳光一閃而逝。
“第一步,成功。”
目標達成,過程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父親果然更看重“安分”和“規矩”,以及侯府的“臉麵”。而那個“略通文墨的嬤嬤”,正合她意!府中的老人,往往知道更多不為人知的隱秘往事……
她快步回到小院,春桃早已焦急地等在那裡。
“小姐!怎麼樣?侯爺答應了嗎?”春桃急切地問。
林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答應了。從明日起,我們可以去藏書樓了。”
“太好了!”春桃歡呼起來,但隨即又有些擔憂,“可是……夫人那邊……會不會……”
“她自然會知道,也自然會阻撓,或使絆子。”林微冷靜道,“但父親親口應允的事,她明麵上不敢直接反對。最多是在指派嬤嬤和‘規矩’上做文章。無妨,見招拆招便是。”
果然,訊息很快便傳到了錦榮院。
張氏聽完心腹嬤嬤的回報,氣得直接將手中的繡繃摔在了地上!
“讀書?去藏書樓?還請嬤嬤教導?那個小賤人!她倒是會順杆爬!仗著靖王府那點由頭,真以為自己是什麼金貴人了?!侯爺竟然還答應了?!”她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滿是怨毒。
“夫人息怒!”劉嬤嬤連忙勸道,“侯爺許是看她近日鬨得不像話,想讓她學學規矩,安分些。再說,允她去藏書樓又如何?她一個蠢笨庶女,字能識得幾個?難不成還真能讀出個狀元來?至於教習嬤嬤……夫人您掌著家,派誰去,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張氏聞言,冷靜下來,眼中閃過陰狠之色:“你說得對。她想學規矩?好啊!本夫人就好好‘教教’她規矩!去,把西院那個姓趙的老貨叫來!”
劉嬤嬤一愣:“趙嬤嬤?那個……那個以前伺候過老太爺、又臭又硬、最是古板苛刻的老厭物?”
“就是她!”張氏冷笑,“不是要學規矩嗎?就讓趙嬤嬤去好生‘教導’她!讓她知道知道,什麼是侯府的‘規矩’!定要叫她吃儘苦頭,再不敢提什麼讀書識字!”
“夫人高明!”劉嬤嬤立刻領會,臉上露出諂媚又惡毒的笑容,“趙嬤嬤出馬,定能磨掉那賤丫頭一層皮!看她還能得意幾天!”
主仆二人相視而笑,彷彿已經看到了林微被折磨得哭爹喊孃的場景。
另一邊,林微並未浪費時間。她立刻讓春桃想辦法,去打聽藏書樓的大致佈局、書籍分類、以及看守藏書樓的是何人,性情如何。她要儘快製定“閱讀計劃”,優先獲取最急需的資訊。
次日清晨,林微早早起身,依舊是一身素淨衣衫,帶著春桃,向著侯府藏書樓走去。
一路上,依舊能感受到各種複雜的目光。但這一次,她的腳步沉穩,目光平靜,心中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和對未來的謀劃。
藏書樓位於侯府相對安靜的東側,是一座兩層的小樓,飛簷翹角,透著幾分古樸氣息。樓前有小院,院中有古樹,環境清幽。
看守藏書樓的是一位姓錢的老蒼頭,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眼神卻頗為清亮。他似乎早已得到吩咐,見到林微,並未過多驚訝,隻是淡淡地行了一禮,聲音沙啞:“七小姐。侯爺已有吩咐,您可在一樓閱覽,切勿上樓。書籍不可攜出,不可損壞。閱後請放歸原處。”
“有勞錢伯。”林微微微頷首,態度謙和。
她步入藏書樓。一股陳舊紙張、墨錠和淡淡防蛀藥草的氣味撲麵而來。光線透過高高的花窗照射進來,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光柱中塵埃飛舞。一排排高大的紫檀木書架整齊排列,上麵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各種線裝書籍,浩瀚如煙海。
林微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這濃鬱的知識的氣息,眼中綻放出明亮的光彩。
“資訊寶庫……終於打開了。”
她走到最近的書架前,手指拂過那些或新或舊的書脊,目光快速掃過上麵的標簽——經部、史部、子部、集部……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從何處開始呢?《天衍朝史錄》?《九州輿圖誌》?還是……《刑律疏議》?”
而就在她沉浸於書海之時,一個穿著深褐色粗布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嚴肅刻板、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的老嬤嬤,正拄著一根光滑的藤杖,一步一頓地,朝著她所在的小院走去。
趙嬤嬤,來了。
藏書樓內,光線透過高窗,在佈滿塵埃的空氣裡切割出靜謐的光柱。林微站在浩瀚的書架前,如同一個饑渴的旅人終於找到了綠洲。
她冇有急於抽取那些厚重的史書或地理誌,而是先快速瀏覽著書架上的分類標簽和書籍排列的大致規律。“情報檢索,第一步是熟悉數據庫結構。”特工的本能讓她優先建立整體認知。
“經部”多是儒家經典、註疏,暫時無用。
“史部”包含正史、野史、編年體、紀傳體……這是重點目標。
“子部”包羅萬象,兵法、農書、醫書、算術、天文、匠作……寶藏之地!
“集部”則是詩文詞曲,可稍後瞭解文化背景。
還有一些未標註的架格,放著府中舊檔、賬目副本、甚至一些地方縣誌雜錄。
錢老蒼頭遠遠地坐在門口的小杌子上,閉目養神,似乎對她並無興趣,但隻要她稍有靠近樓梯或做出特彆舉動,那雙看似昏花的老眼便會微微睜開一線。
林微心中瞭然,規矩地在一樓活動。她首先從史部抽出了一本相對薄些的《天衍朝紀年概要》,又從那堆雜錄中翻出一本略顯破舊的《輿地紀勝》(地理雜記),然後走到靠窗的一張積著薄灰的書案前,用自帶的手帕仔細擦拭後,坐了下來。
她翻開《紀年概要》,目光如電,快速掃描著頁麵。她不需要逐字閱讀,而是以驚人的速度捕捉關鍵資訊:王朝名稱(天衍)、建國時間(距今約一百二十年)、開國皇帝(太祖蕭衍)、現任皇帝(仁宗皇帝)、年號(承平)、重大曆史事件(開國戰爭、北境之亂、遷都燕京等)、以及皇室宗親和大姓世家(蕭氏皇族、幾個顯赫的國公府、侯府包括永寧侯府林氏、以及一些權臣姓氏)的粗略脈絡。
“建立時空座標框架。”她腦中飛速構建著時間線和權力結構圖。
接著是《輿地紀勝》,她重點記憶行政區劃(州、府、郡、縣)、重要城池、山川河流、邊境線,尤其是北戎的地理位置和幾個關鍵邊關要塞的名稱。“地理是戰略的基礎。”
她的閱讀方式極其高效,指尖劃過書頁,幾乎不停頓,眼神專注而銳利,與她那副柔弱的外表格格不入。幸好無人打擾。
時間悄然流逝。直到窗外日頭偏西,樓內光線漸暗,錢老蒼頭乾咳一聲,示意閉樓時間到了。
林微這才從資訊的海洋中抬起頭,小心地將書籍放回原處,彷彿隻是隨意翻閱了一下。她向錢老蒼頭行禮告辭,老人依舊那副淡漠樣子,微微頷首。
走出藏書樓,春桃立刻迎上來,小臉上帶著興奮和後怕交織的表情:“小姐,您可出來了!怎麼樣?書好看嗎?”她難以理解小姐對著一堆舊紙的狂熱。
“受益匪淺。”林微簡短回答,腦中還在回味剛纔記下的資訊。“資訊缺口依然巨大,但總算有了初步輪廓。”
主仆二人回到小院,卻見院門口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穿著深褐色粗布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幾乎不見銀絲、用頭油抿得油光水滑的老嬤嬤。她站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指節粗大,麵容嚴肅刻板,法令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正冷冷地盯著走近的林微。她手中還拄著一根光滑的藤杖,更添幾分威嚴壓迫感。
林微腳步微頓。“來了。張氏的‘教習嬤嬤’。”她立刻調整表情,垂下眼睫,做出恭順怯懦的樣子。
春桃嚇得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小姐,是趙嬤嬤……她、她怎麼來了?”
趙嬤嬤,府裡的老人,據說早年伺候過老太爺,以規矩嚴苛、性情古板、不近人情著稱,連張氏都要讓她三分。派她來“教導”林微,其用心之惡毒,不言而喻。
“老奴趙氏,奉夫人之命,前來教導七小姐規矩。”趙嬤嬤開口,聲音乾澀冷硬,像砂紙磨過木頭,冇有絲毫溫度,“七小姐這是去了何處?”
林微微微屈膝:“趙嬤嬤安。女兒方纔去了藏書樓,父親允我每日可去一個時辰。”
趙嬤嬤眉頭立刻擰緊,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不讚同:“女子無才便是德。藏書樓豈是小姐該常去的地方?靜心養性,當以女則、女誡為本,習學針黹女紅為要。夫人既命老奴來教導,往後小姐的功課,便由老奴安排。”
她根本不給林微反駁的機會,直接下令:“今日時辰已晚,便從明日開始。每日辰時正(早上8點)至午時正(中午12點),學習儀態、步姿、叩拜、奉茶、應答之禮;未時正(下午1點)至酉時正(下午5點),習練針線。不得懈怠,不得延誤。”
整整六個小時禮儀,四個小時繡花!這是要把人往死裡磨!而且完全剝奪了她去藏書樓和自行安排的時間!
春桃聽得臉都白了。
林微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惶恐和為難:“嬤嬤……父親允我去藏書樓……”
“侯爺允的是‘偶爾’。”趙嬤嬤冷聲打斷,精準咬字,“老奴教導規矩,是夫人之命,亦是侯府家法!七小姐莫非想違逆夫人,藐視家規不成?”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下來。
“果然如此。張氏,你就這點能耐?”林微暗忖。她垂下頭,聲音細弱:“女兒不敢……一切但憑嬤嬤教導。”
“如此甚好。”趙嬤嬤臉上露出一絲刻板的滿意,“今日便先學立姿。女子立,當如鬆之挺,如蘭之靜。肩沉背直,目視前方,下頜微收……”她開始用極其嚴苛的標準要求林微的站姿,稍有不合,藤杖便毫不客氣地敲打在她的肩膀、脊背、甚至小腿上!
力道不輕不重,不會造成重傷,但足以讓人疼痛難忍,倍感羞辱。
“挺直!”
“收腹!”
“眼神莫要亂飄!”
“手!放好!”
嗬斥聲伴隨著藤杖的敲擊聲,在小院裡迴盪。
春桃在一旁看得心疼不已,卻不敢出聲。
林微咬緊牙關,默默忍受。她將這種折磨視為另一種形式的“體能訓練”和“抗壓訓練”,努力調整呼吸,放鬆肌肉,以特工對身體的控製力,儘可能標準地完成那些苛刻的要求,減少受罰的次數。
“忍耐。觀察。尋找破綻。”
一站便是半個時辰,雙腿痠麻腫脹,被敲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趙嬤嬤卻毫無動容,冷眼看著她額角滲出的細汗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刻薄道:“才這點時辰便受不住了?真是嬌弱!往日便是太疏於管教,才養得如此不成體統!繼續!”
直到日落西山,趙嬤嬤才終於叫停,丟下一句:“明日莫要遲了。”便拄著藤杖,一步一頓地走了,那背影僵硬如鐵。
“小姐!”春桃立刻衝上來,扶住幾乎站立不穩的林微,眼淚汪汪,“她們太欺負人了!這哪是教規矩,分明是磋磨人!”
林微靠在春桃身上,緩緩活動著僵硬的四肢,眼神卻異常冷靜:“無妨。意料之中。”她早就料到張氏會使絆子。
“可是……天天這樣……您怎麼受得了?還有藏書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微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磨她的,我學我的。她想耗光我的時間和精力?冇那麼容易。”
當晚,林微讓春桃偷偷弄來一些緩解肌肉痠痛的草藥,熱水泡腳按摩,同時大腦飛速運轉,思考對策。
硬抗是不行的,身體會垮。直接對抗更不明智。
“必須智取。利用規則,製造漏洞。”
第二天,林微準時“上課”。趙嬤嬤變本加厲,不僅要求站姿,還增加了行走、轉身、叩頭等動作,要求極其繁瑣嚴苛,動輒打罵嗬斥,言語極儘羞辱之能事。
林微表麵逆來順受,暗中卻更加仔細地觀察趙嬤嬤:她的習慣(每隔半個時辰要喝一口溫水,似乎喉嚨不好)、她的節奏(下午精神稍差)、她的弱點(極其看重“規矩”本身,近乎迂腐)……
下午練習針線時,趙嬤嬤要求她繡一朵簡單的梅花。林微故意手指“笨拙”地被針紮了幾下,擠出幾滴血珠,染紅了白絹。她適時地露出痛苦和委屈的表情。
趙嬤嬤果然厲聲斥罵:“蠢笨如豬!連根針都拿不穩!”
林微怯生生道:“嬤嬤息怒……女兒……女兒自幼未曾習學,手指僵硬……能否……能否容女兒稍歇片刻,看看嬤嬤是如何運針的?女兒好多學學……”她提出“觀摩學習”,符合“上進”的人設。
趙嬤嬤冷哼一聲,雖不情願,但為了顯示自己“教導有方”,還是拿過針線,演示起來,嘴上依舊不停訓斥。
林微“認真”觀摩,實則趁機讓手指休息,大腦卻在默默回憶早上在《紀年概要》裡看到的關鍵年代和事件順序。
“時間碎片化利用。”
熬到傍晚,趙嬤嬤終於離開。林微幾乎累癱,但眼神依舊清亮。她立刻讓春桃彙報今日打探到的訊息:趙嬤嬤的住處、喜好、與其他下人的關係等等。
第三天,林微在練習長時間屈膝禮時,忽然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身體搖搖欲墜。
趙嬤嬤藤杖立刻敲過來:“裝什麼死!起來!”
林微虛弱地抬頭,眼中含淚,聲音發顫:“嬤嬤……女兒……女兒並非有意……似是……似是月信將至,腹痛如絞……”她恰到好處地捂住了小腹。
女子月事,在這個時代是難以啟齒卻又能合理規避某些事情的絕佳理由。尤其是“腹痛”這種無法證偽的症狀。
趙嬤嬤臉色一僵,她再嚴苛,也無法強行要求一個“來了月信腹痛”的小姐繼續高強度訓練,這本身就不合“規矩”。她嫌惡地皺緊眉頭,嗬斥道:“真是事多!今日便到此!明日若還如此,便去夫人麵前回話!”她甩手走了,算是默認了今天提前結束。
林微在春桃的攙扶下“虛弱”地回房。
“合理利用生理特權,爭取喘息之機。”
一關上門,她立刻直起腰,眼神銳利:“春桃,更衣,我們去藏書樓!”趙嬤嬤提前下課,意味著她搶回了一個多時辰的寶貴時間!
主仆二人悄悄溜出小院,再次來到藏書樓。
錢老蒼頭看到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冇多問,依舊放她進去。
林微直奔目標。今天她開始翻閱《刑律疏議》和《燕京風物誌》,一邊快速記憶律法關鍵條款(尤其是關於財產、繼承、訴訟的),一邊瞭解京城的社會結構、物價水平、行業分佈等實用資訊。
閱讀間隙,她狀似無意地與看書的錢老蒼頭搭話,語氣恭敬:“錢伯,整日守著書樓,辛苦您了。”
老蒼頭掀了掀眼皮,冇說話。
林微也不在意,自顧自輕聲感歎:“這些書真好,就是有些字不認識,讀得慢……”她示弱,降低對方警惕。
偶爾看到書中某些生僻字或典故,她會“虛心”地、低聲地請教錢老蒼頭。老人起初不理,但有時被她問得煩了,或者碰到他恰好知道的內容,也會含糊地答上一兩個字。
林微從中慢慢拚湊資訊:錢老蒼頭識字,且知識麵不窄,對書籍極其熟悉,似乎在這裡待了很多很多年。
“看守藏書樓的人,本身就是一部活的曆史。”她默默記下這一點。
接下來的日子,林微與趙嬤嬤展開了一場無聲的拉鋸戰。
她時而順從,時而利用“月信腹痛”、“輕微中暑”(用熱水拍臉製造臉紅假象)、“昨日練習過久手腕痠痛”等理由,巧妙地縮短受折磨的時間,甚至偶爾“病”上一兩天。
趙嬤嬤雖狠,卻也被這些“合情合理”的藉口弄得煩躁不已,又抓不到錯處,隻能更加變本加厲地在有效時間內折磨她。
而林微則利用一切擠出來的時間,貪婪地浸泡在藏書樓中。曆史、地理、律法、官製、兵製……她像一塊海綿,瘋狂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知識。她甚至偷偷用靖王賞的紙筆,做了簡易的筆記(用隻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縮寫)。
同時,她繼續“請教”錢老蒼頭,慢慢與之混了個臉熟。老人依舊沉默寡言,但偶爾會在她找不到某本書時,用柺杖指個方向。
她還讓春桃用悄悄攢下的月例,從外麵買回一些非常便宜的、藥鋪丟棄的殘次草藥和花瓣,繼續偷偷進行她的“化學實驗”,雖然進展緩慢。
身體是疲憊的,精神卻日益充盈。
她瞭解到天衍朝與北戎的世仇,瞭解到朝中太子與幾位皇子(包括靖王)微妙的製衡關係,瞭解到永寧侯府在軍中的影響力以及近年來的微妙下滑,瞭解到律法中對女子財產的苛刻規定……
視野的開闊,讓她對自身的處境和未來的謀劃,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張氏和林萱聽聞趙嬤嬤的回報,隻當林微被折磨得苦不堪言、疲於應付,心中暢快,以為計策得逞,逐漸放鬆了警惕。
她們並不知道,那個在趙嬤嬤藤杖下瑟瑟發抖、看似逆來順受的庶女,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悄然蛻變。
知識的武裝,遠比衣飾的華麗更具力量。
資訊的積累,終將轉化為破局的利刃。
“蟄伏,是為了更好的出擊。”
林微合上手中那本關於前朝宮廷秘聞的野史雜記,目光透過藏書樓高高的窗欞,望向遠方。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