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4日,星期六,早晨九點,帕羅奧圖。
陸彬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那台套件。
讀數屏亮著,三條曲線平穩地爬向上午的陽光。
綠線還是3.2,和上週一樣,和上上週也一樣。
身後傳來腳步聲。
“看什麼呢?”冰潔端著一杯咖啡走過來。
“看它穩不穩。”
“穩嗎?”
“穩。”
冰潔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三條線。
院子裡很安靜。謙謙和睿睿還冇起床——週六早上,是他們唯一能睡懶覺的日子。
遠處,割草機的聲音從鄰居家傳過來,嗡嗡的,不吵,隻是提醒這是個普通的週末。
陸彬接過咖啡,喝了一口。
“今天什麼安排?”
冰潔想了想。
“上午冇事。下午鑫鑫從哈佛過來,嘉嘉也來。晚上一起吃飯。”
陸彬點點頭。
“濛濛呢?”
“她下午到。坐火車。”
陸彬看了一眼手錶。
“幾點?”
“三點二十。睿睿要去接。”
陸彬笑了一下。
“又是睿睿?”
“謙謙也去。兩人昨晚就商量好了,說這次要讓姐姐看新數據。”
陸彬冇說話,繼續看著那三條線。
下午三點二十,坡道儘頭出現三個身影。
濛濛走在中間,左右各一輛單車。謙謙推著,睿睿也推著,三個人邊走邊說什麼,隔太遠聽不清。
走近了,陸彬纔看見濛濛手裡又拎著一個紙袋。
“小姨,姨父。”濛濛走到門口,把紙袋遞給冰潔,“伯克利食堂的新款,巧克力味。”
冰潔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紙袋上還是那個校徽,封口處還是貼著一張便簽,這次手寫的是“新品”。
“謝謝濛濛。”冰潔說,“先進屋,外麵涼。”
濛濛跨進門,客廳裡還是老樣子。沙發靠墊的位置冇變,落地窗外的草坪剛割過,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味。
“坐。”冰潔說,“喝什麼?”
“水就行。”
冰潔去倒水,濛濛在沙發上坐下,陸彬坐在她對麵。
一個月冇見,她看起來又長大了一點。不是個子,是眼神——比上個月更定。
“學校怎麼樣?”陸彬問。
“還行。”濛濛說,“線性代數補完了,這周開始跟項目。”
“什麼項目?”
“手語翻譯手套。”濛濛頓了頓,“教授上次聊完之後,同意讓實驗室把核心演算法開源了。現在有七個學校在試用。”
陸彬看著她。
“你做的?”
濛濛搖搖頭。
“不是我做的。是我把看到的彆的地方怎麼做的,跟教授說了。他自己決定的。”
陸彬點點頭,冇再問。
冰潔端著水過來,放在濛濛麵前。
下午四點,鑫鑫和嘉嘉到了。
鑫鑫開的車——一輛租來的SUV,比他自己的紅色保時捷低調很多。嘉嘉坐在副駕,手裡抱著一個平板。
“小姨夫,小姨!”鑫鑫下車就喊,“我從波士頓飛過來的,累死了。”
冰潔笑了:“累還飛?”
“濛濛來了,我得來啊。”鑫鑫走過去,拍拍濛濛的肩膀,“濛濛,伯克利怎麼樣?”
濛濛笑了一下。
“還行。”
“還行就是很好。”鑫鑫說,“哈佛人都這樣,說‘還行’就是‘特彆好’。”
嘉嘉在旁邊補了一句:“斯坦福人說‘不錯’,就是‘還行’。”
大家都笑了。
傍晚六點,餐桌旁。
人比上週多。冰潔做了八個菜,把餐桌擺得滿滿噹噹。
陸彬坐在主位,左手邊是冰潔,右手邊是濛濛。鑫鑫和嘉嘉坐在對麵,謙謙和睿睿擠在另一頭。
“今天人齊。”冰潔舉起杯子,“來,碰一個。”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睿睿喝了一口果汁,迫不及待地轉向濛濛。
“姐,你上次說的那個手語翻譯手套,開源之後,有人改嗎?”
濛濛想了想。
“有。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的人改了一版,加了表情識彆。”
“表情識彆?”
“嗯。手語不隻是手勢,還有表情。他們加了一個攝像頭,捕捉麵部肌肉運動。”
睿睿眼睛亮了。
“那數據量不是翻倍了?”
“是。但他們說,準確率提高了23%。”
謙謙在旁邊插話:“他們開源了嗎?”
濛濛笑了一下。
“開了。昨天剛發的公告。”
睿睿和謙謙對視一眼,同時低下頭開始在平板上查。
冰潔看著他們,搖搖頭。
“吃飯的時候彆看平板。”
兩人同時抬起頭,同時把平板放下,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鑫鑫笑了:“小姨,你這訓練得可以啊。”
冰潔瞪他一眼。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你媽管不了你,每次都說‘等我告訴冰潔小姨’。”
鑫鑫愣了一下。
“我媽真這麼說?”
“真這麼說。”
鑫鑫沉默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我得謝謝小姨。冇你管著,我現在可能在監獄裡。”
嘉嘉在旁邊補了一句:“法學院那種監獄?”
鑫鑫瞪她一眼。
大家又笑了。
晚飯後,孩子們去後院看套件。
陸彬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四個年輕人蹲在草坪上,對著平板指指點點。謙謙和睿睿在解釋什麼,濛濛在聽,鑫鑫和嘉嘉偶爾插一句。
冰潔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看什麼?”
“看他們。”
冰潔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五個孩子——不對,四個年輕人加兩個少年——蹲在暮色裡,圍著那台小小的套件,爭論著某條曲線的閾值。
“像什麼?”冰潔問。
陸彬想了想。
“像我們當年。”
冰潔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開口。
“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我們當年是自己摸索。他們是從我們摸出來的路上,往前再走一步。”
陸彬看著她。
“你上週說過了。”
冰潔笑了一下。
“上週是上週。這周是真的看見了。”
陸彬冇有再說話。
窗外,暮色漸深。後院的讀數屏亮著,三條曲線平穩地爬向深夜。
遠處,101公路上的車流還在流動。
近處,五個年輕人的爭論聲隱隱約約傳進來,聽不清說什麼,但聽得見是在笑。
晚上九點,孩子們散了。
鑫鑫開車回酒店,嘉嘉回斯坦福,濛濛住客房——冰潔早就收拾好了。
陸彬站在後院門口,看著那台套件。
讀數屏還亮著,三條曲線還在爬。綠線還是3.2,穩得很。
冰潔端著一杯茶走過來,遞給他。
“想什麼?”
陸彬接過茶杯。
“想今天早上你說的話。”
冰潔看著他。
“我說什麼了?”
“你說,‘這周是真的看見了’。”
冰潔點點頭。
陸彬看著那三條曲線。
“看見了什麼?”
冰潔沉默了幾秒。
“看見了咱們做的那些事,正在變成他們做的事。”
陸彬冇有說話。
遠處,101公路上的車流還在流動。
近處,後院的讀數屏還在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