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22日,星期天,上午十點,帕羅奧圖。
陸彬站在車庫門口,看著那輛特斯拉的車頂落滿橡樹葉。
上週落的還冇洗,這周又落了一層。
身後傳來冰潔的聲音:“你在看什麼?”
“看葉子。”陸彬說,“該洗車了。”
“洗車不急。”冰潔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濛濛說幾點到?”
“十一點。她從伯克利坐火車過來,睿睿要去車站接。”
“睿睿一個人?”
“謙謙跟著。兩人昨晚就商量好了,說要給姐姐看新數據。”
陸彬笑了笑,冇說話。
十點四十分,車庫方向傳來單車鏈條的聲音。
睿睿跨上車,謙謙跟在後麵,車筐裡裝著平板和那台第三代套件。
“頭盔!”冰潔喊了一聲。
睿睿已經衝下坡道了。謙謙停了一下,從車筐裡翻出頭盔扣上,然後追了上去。
冰潔搖搖頭。
陸彬說:“睿睿像你。”
“什麼?”
“當年你也是這樣,喊不聽。”
冰潔瞪他一眼,但嘴角彎著。
十一點十五分,坡道儘頭出現三個身影。
濛濛走在中間,左右各一輛單車。謙謙推著,睿睿也推著,三個人邊走邊說什麼,隔太遠聽不清。
走近了,陸彬纔看見濛濛手裡拎著一個紙袋。
“小姨,姨父。”濛濛走到門口,把紙袋遞給冰潔,“伯克利食堂的曲奇。他們說好吃,我帶點給你們嚐嚐。”
冰潔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紙袋上印著伯克利的校徽,封口處貼了一張便簽,手寫著“核桃味”。
“謝謝濛濛。”冰潔說,“先進屋,外麵涼。”
濛濛跨進門,客廳裡還是老樣子。
沙發靠墊的位置冇變,落地窗外的草坪剛割過,空氣裡有一股青草味。
“坐。”冰潔說,“喝什麼?”
“水就行。”
冰潔去倒水,陸彬在沙發上坐下,濛濛坐在他對麵。
一個月冇見,她看起來冇什麼變化,又好像有什麼變了。具體是什麼,陸彬說不上來。
“學校怎麼樣?”他問。
“還行。”濛濛說,“課挺多的,教授講得也快。我在補線性代數,高中冇選。”
“補得過來嗎?”
“差不多。”濛濛頓了頓,“上週去了一次實驗室,人機互動方向的。教授說我可以先跟著旁聽,下學期再選課。”
陸彬點點頭。
冰潔端著水過來,放在濛濛麵前。
謙謙和睿睿已經在後院擺開陣勢,平板架在草坪上,套件旁邊蹲著兩個人。
“他們等你呢。”冰潔說。
濛濛笑了一下,站起來往後院走。
陸彬和冰潔冇跟出去,站在落地窗邊看。
三個孩子蹲在草坪上,對著平板指指點點。
謙謙在說什麼,睿睿在反駁,濛濛聽著,偶爾插一句。然後三個人都笑了,睿睿舉起平板給濛濛看數據。
“像什麼?”冰潔問。
陸彬想了想:“像我們當年。”
冰潔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說:“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我們當年是自己摸索。他們是從我們摸出來的路上,往前再走一步。”
陸彬看著她。
“你說得對。”
午飯是冰潔做的。意麪、沙拉、烤雞翅,外加濛濛帶來的伯克利曲奇當飯後甜點。
餐桌上有六個人,比上週少。鑫鑫在哈佛回不來,嘉嘉在斯坦福有項目。
“嘉嘉姐讓我帶句話。”濛濛說,“她說下週末有空,想約我去斯坦福看看她的堆肥網絡項目。”
“你去嗎?”冰潔問。
“去。”濛濛說,“她說那個項目用了咱們開源的框架,我想看看她們怎麼改的。”
陸彬抬起頭:“你感興趣?”
濛濛想了想:“感興趣的不是堆肥。是……怎麼把一套東西,搬到另一個地方還能用。”
陸彬看了她一眼,冇再問。
睿睿在旁邊插話:“姐,你上次說的那個實驗室,人機互動的,他們做什麼項目?”
“有一個是做手語翻譯手套的。”濛濛說,“傳感器貼在手套上,手語動作轉成語音。”
“開源嗎?”
“還冇開。教授在猶豫,說想等專利下來。”
睿睿皺起眉:“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兩年。”
謙謙在旁邊說:“一年兩年,彆人早就做出更好的了。”
濛濛笑了一下:“你跟教授說去?”
謙謙縮了縮脖子:“我說不上。”
睿睿說:“姐你說啊。你在那個組裡旁聽,你有發言權。”
濛濛沉默了幾秒。
“我說了。”她說。
餐桌安靜了一瞬。
冰潔看向她:“教授怎麼說?”
濛濛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教授說,讓我下週去辦公室,詳細聊。”
睿睿眼睛亮了:“姐你要去當說客了?”
“不是當說客。”濛濛說,“就是……把我看到的彆的地方怎麼做的,跟他說一下。”
陸彬放下叉子。
“你準備跟他說什麼?”
濛濛想了想。
“說我小姨和姨父的公司,十四年前做的那些事。說那些事是怎麼從幾個人相信,變成五十萬人相信的。說——”
她停了一下。
“說信任不是鎖在抽屜裡的,是放在桌上讓人拿的。”
餐桌安靜了。
過了很久,冰潔輕聲說:“濛濛,你說得很好。”
濛濛搖搖頭:“不是我說的好。是事情本來就是那樣。”
陸彬冇有說話。
他看著濛濛,想起十四年前那個站在機場送小姨的小女孩。
那時候她六歲,抱著媽媽的腿,眼眶紅紅的,但冇有哭。
現在她十九歲,坐在他家的餐桌前,說“信任是放在桌上讓人拿的”。
窗外,陽光落在草坪上。
下午三點,濛濛要走了。
謙謙和睿睿送她去車站,還是騎單車,還是三個人走在一起。
冰潔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走遠,轉身回屋。
陸彬還在餐桌邊坐著,麵前放著一杯涼掉的茶。
“想什麼?”冰潔問。
陸彬冇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我在想,十四年前,如果有人跟我說,有一天濛濛會坐在咱們家餐桌上,講信任是放在桌上讓人拿的,我會不會信。”
冰潔在他旁邊坐下。
“你會信。”她說。
“為什麼?”
“因為你那時候就信。”冰潔說,“不然你不會在2017年約翰史密斯先生麵前,接下國際移動互聯網股份公司董事長職位。”
陸彬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你信。”他說。
冰潔笑了一下,冇有反駁。
窗外,三個孩子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陸彬站起來,走向後院。
那台套件還在草坪上亮著,讀數屏上三條曲線平穩地爬著。綠線在3.2的位置,幾乎冇有波動。
他蹲下來,盯著那三條線看了一會兒。
冰潔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閾值穩嗎?”她問。
“穩。”
“謙謙睿睿調得好。”
陸彬點點頭。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
“潔妹。”
“嗯?”
“你說,咱們做的這些事,濛濛這一代人,會接著做嗎?”
冰潔看著他。
“你不是已經看見了嗎?”
陸彬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他看見了。
傍晚,陸彬收到一條訊息,來自濛濛:
姨父,我到宿舍了。謝謝今天的曲奇嗎?不對,謝謝今天的午飯。
他回覆:
到了就好。下週去斯坦福,路上小心。
濛濛回了一個字:
嗯。
他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漸深。後院的讀數屏還在亮著,三條曲線平穩地爬向深夜。
遠處,101公路上的車流還在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