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這一日,年節的喜慶仍在持續,卻也開始透出些許尋常生活的底色,彷彿激昂樂章後一段舒緩的間奏,彆有溫情。
**大年初三,赤口日暖,圍爐夜話訴衷腸。**
民間素有“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到飽”的俗語。經曆了幾日迎神祭祖、拜年走親的忙碌,到了初三,人們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份慵懶。更有說法稱此日為“赤口日”或“赤狗日”,易生口角,不宜外出拜年,正適合居家休憩,與至親相伴。
日上三竿,兩家院落依舊一片寧靜。大紅袍在院中悠閒踱步,偶爾梳理一下它那身引以為傲的羽毛,享受著難得的、無人打擾的清晨。直到陽光將窗紙照得透亮,暖意滲入屋內,各扇房門才陸續“吱呀”開啟。
雲岫打著哈欠走出房門,頭髮有些蓬鬆,帶著少女初醒的嬌憨。她看見母親雲娘子正在灶間輕手輕腳地溫著粥,父親雲大山則坐在堂屋門檻上,就著日光慢悠悠地擦拭著他的獵具,神情專注而平和。
“爹,娘,新年好。”雲岫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睡意。
“醒啦?灶上溫著粥和饃饃,還有你沈伯母昨日給的醬菜,自己去吃。”雲娘子回頭,笑容溫煦,“今日無事,正好歇歇。”
另一邊,沈家院中也是如此。沈清遠在書房窗下臨帖,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神情恬淡。沈夫人則拿著一卷書,坐在躺椅上,蓋著薄毯,就著陽光安靜閱讀。沈硯早已起身,正在院中緩緩打著一種舒筋活骨的養生拳法,動作如行雲流水,與這靜謐的晨光渾然一體。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鬆弛下來的安寧。昨日的往事回顧,彷彿一種無形的粘合劑,讓兩家人之間的相處更加自然隨意,少了許多客套,多了幾分家人的默契。
晌午時分,雲娘子蒸了一鍋花捲,又炒了兩個小菜,對雲岫說:“去請你沈伯伯一家過來用午飯吧,簡單吃點,晚上我們再一起好好吃頓餃子。”
雲岫應聲而去,不一會兒,沈家三口便過來了。沈夫人手裡還端著一碟她自己做的桂花糖藕,晶瑩剔透,甜香誘人。
午飯果然簡單,圍坐一桌,卻吃得格外舒心。飯間,雲大山說起開春後打算在屋後那片坡地上再開墾一小塊菜畦,種些瓜果。沈清遠聽了,饒有興致地詢問土壤、光照情況,甚至提出可以找些相關農書來看看,是否能更合理地規劃。沈夫人則和雲娘子商量著,等天氣再暖和一些,可以在院牆邊種些爬藤的薔薇或是牽牛花,讓兩家院落的花香連成一片。
雲岫聽著大人們規劃著共同的未來,心裡暖洋洋的,她悄悄對身旁的沈硯說:“阿硯,等開了春,我們可以在新菜畦邊上種兩棵柿子樹,你說好不好?一棵你的,一棵我的。”
沈硯正夾起一筷青菜,聞言手微微一頓,側頭看她,見她眼中滿是憧憬,便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好。等結果子了,給你做柿餅。”
平淡的對話,卻勾勒出對未來的共同想象,帶著一種微甜的篤定。
午後,冬日暖陽正好,曬得人渾身酥軟。雲大山搬出兩張躺椅放在自家院中背風向陽處,邀請沈清遠一同“曬老爺兒”。兩位父親,一個粗豪,一個文雅,並排躺著,閉目養神,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從農事到天文,從往昔見聞到眼前光景,話語稀疏,卻氣氛融洽。
雲娘子和沈夫人則坐在廊下,手裡依舊做著針線,話題卻比昨日更深了些。許是昨日的憶舊打開了心扉,沈夫人看著院中安靜打拳的兒子和與雲岫低聲說笑的雲岫,輕輕歎了口氣,對雲娘子道:“妹子,不瞞你說,有時看著硯兒,我這心裡……總是又欣慰,又有些發酸。”
雲娘子停下手中的針線,關切地看向她。
沈夫人繼續低語:“這孩子,自小就懂事,心思重。他爹……當年遭了些變故,我們離了江南,一路輾轉,他見了太多,也忍了太多。性子便愈發沉靜,有什麼心事,都憋在心裡,不肯與人言說。我總怕他……太過孤寂。”
雲娘子握住沈夫人的手,她的手溫暖而粗糙,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姐姐,你快彆這麼想。阿硯那孩子,心裡明鏡似的,什麼都清楚。他如今不是挺好的?有你們這樣的爹孃疼愛,現在又有我們這些鄰居相伴。你看他,跟岫兒在一起時,話不也多了些?臉上也常見笑意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世界,我們做孃的,看著他們好好的,就該放寬心。”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和了些:“再說,阿硯那樣的品性,沉穩有度,知書達理,將來必成大器。你呀,就等著享福吧!”
沈夫人聽了這番話,眼中憂慮稍散,泛起感動的淚光,用力回握雲娘子的手:“妹子,謝謝你……聽你這麼說,我心裡踏實多了。”
而在院子的另一角,雲岫正纏著沈硯,要他講書裡的故事。沈硯被她磨得無法,隻得放下拳架,在梅樹下的石凳上坐下,揀了些誌怪傳奇或是遊記趣聞,緩緩道來。他的聲音平穩清晰,敘述生動,雲岫托著腮,聽得入了迷,時而驚呼,時而發笑。
講到精彩處,雲岫忍不住追問:“後來呢?那個書生真的遇到狐仙了嗎?”
沈硯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故意頓了頓,才慢條斯理地繼續:“隻見那月下……”
陽光透過稀疏的梅枝,在兩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時光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粘稠而緩慢。那些神怪仙狐、奇山異水的故事,從沈硯口中娓娓道出,不僅吸引了雲岫,也悄然構建了一個隻屬於他們二人的、充滿想象力的秘密花園。
傍晚,按照北地習俗,初三晚上要吃合子,寓意“合和美滿”,“轉圈聚財”。兩家婦人便一起和麪、調餡,準備包合子。這是一種類似餡餅的食物,圓形,邊緣捏合,象征圓滿和合。
堂屋裡點起了燈,炭盆也燒得更旺。雲大山和沈清遠在下棋,沈硯在一旁觀戰,偶爾在父親沉吟時,低聲提出一兩個建議。雲岫則跟在母親和沈伯母身邊,學著包合子。她手笨,不是餡放多了合不攏,就是捏得歪歪扭扭,引得大家發笑。
沈夫人耐心地手把手教她:“你看,這樣,手指輕輕捏著邊,一點點轉著捏出花邊,既好看又不露餡。”
雲岫學得認真,好不容易包出一個像樣的,高興地舉起來給沈硯看:“阿硯,你看!我包的!”
沈硯抬眼看過來,目光落在那個勉強算得上勻稱的合子上,又移到雲岫沾了麪粉、洋溢著成就感的臉上,唇角微揚,點了點頭。
晚飯便是這熱氣騰騰的合子,搭配著金黃的小米粥和幾樣清爽小菜。大家圍坐一桌,品嚐著自己的勞動成果,隻覺得格外香甜。
飯後,夜色已濃。窗外是寂靜的冬夜,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屋內卻溫暖如春,茶香氤氳。不知是誰提議,不如來說說各自新一年的願望。
雲大山率先開口,聲音洪亮:“我嘛,就盼著風調雨順,田裡有個好收成!再就是咱們兩家,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
雲娘子笑道:“我跟當家的想的一樣,就盼著家宅平安,岫兒聽話懂事些。”
雲岫立刻嚷道:“我新年要跟沈伯母學好繡花!還要……還要多認些字!”她說著,偷偷瞄了沈硯一眼。
輪到沈清遠,他沉吟片刻,溫聲道:“願山河無恙,世間清平。亦願我等在此安居樂業,硯兒學業精進。”
沈夫人柔聲接道:“我隻願家人身體康健,心境安寧。若說貪心些……便是盼著這院裡的花,開得再盛些。”
最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硯身上。他微微垂眸,在跳動的燈火下,側臉輪廓清晰。片刻安靜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父母,掠過雲大山和雲娘子,最後在雲岫充滿期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輕聲道:“願……所願皆得償。”
他的願望說得含蓄,卻似乎包含了所有。雲岫聽得似懂非懂,卻覺得這話很好,用力點了點頭。
炭盆裡的火苗劈啪作響,映照著每一張溫暖的臉龐。大年初三,這被視為“赤口”不宜出門的日子,卻在兩家人圍爐夜話、坦誠交心的溫情中,化為了最柔軟、最貼近心扉的記憶。年的熱鬨開始向內沉澱,轉化為一種更深沉、更綿長的力量,滋養著往後尋常卻不平凡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