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雖無初一拜年那般走街串巷的盛大場麵,卻更溫馨
**大年初二,回門探親,往事如煙情愈真。**
清晨,天色是那種飽睡後的清亮。昨日的喧囂沉澱下來,村莊彷彿一個酣暢淋漓歡宴後稍事歇息的巨人,空氣中還殘留著鞭炮的餘韻,卻多了幾分寧謐與慵懶。按照此地風俗,年初二是已出嫁的女兒攜夫婿、子女回孃家拜年的日子,謂之“回門”或“迎婿日”。而對於像沈家這般並無本地孃家可回的,或是雲家這樣女兒尚幼的,這一日便成了更為自在的親友小聚時光。
雲家院裡,雲娘子正在將昨日拜年收到的各式糕點、糖果重新分裝,準備挑些精緻的給沈家送去,再留些給可能上門的小輩。雲大山則拿著掃帚,小心地將院門前厚重的鞭炮碎屑掃攏,卻不立刻倒掉——要等到初五“破五”之後,方纔能清理,寓意“聚財”。
“岫兒,去把這包酥糖、這包蜜棗給你沈伯母送去,就說咱們這邊不缺,讓他們嚐嚐彆家的手藝。”雲娘子將兩個油紙包遞到雲岫手裡。
雲岫應了一聲,接過點心,腳步輕快地穿過牆間小道。她今日換上了一身稍素淨些的鵝黃色棉襖,襯得她像初春的嫩柳芽兒。一進沈家院門,便見沈夫人正坐在廊下,就著明亮的晨光,手裡做著什麼針線。沈硯則在一旁安靜地看書,手邊放著一杯熱氣嫋嫋的清茶。
“沈伯母,阿硯,新年好!”雲岫笑著打招呼,將點心遞上,“我娘讓我送些點心來,說是彆家做的,滋味不同,請您和阿硯嚐嚐。”
沈夫人放下手中的活計,含笑接過:“哎呀,你娘太客氣了。快過來坐。”她拉著雲岫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的矮凳上,又對沈硯道,“硯兒,去給岫兒倒杯糖水來。”
沈硯依言起身,動作從容。他今日仍穿著昨日的月白長衫,卻更顯清爽。他將一杯溫熱的糖水放在雲岫手邊,目光在她鵝黃色的新襖上停留一瞬,隨即移開,低聲問了句:“昨夜……睡得好麼?”
“好著呢!”雲岫端起糖水喝了一口,甜滋滋的,一如她的心情。她好奇地湊過去看沈夫人手中的活計,原來是在繡一個香囊,寶藍色的緞底,上麵用金線、銀線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隻完成了一半,已見精美絕倫。“沈伯母,您繡得真好看!這花紋真複雜,我娘就隻會繡些簡單的梅花、蘭草。”
沈夫人溫柔地笑了笑,手指輕撫過光滑的緞麵:“這是南邊的花樣,我未出閣時便學的。許久不繡,手也生了。”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追憶,“你娘繡的那些纔好,鮮活,有生氣。我這不過是些死板的樣式罷了。”
“纔不是呢!”雲岫由衷讚歎,“這蓮花像活的一樣!沈伯母,您能教我嗎?”她眼裡閃著求知的光。
沈夫人有些意外,隨即欣然點頭:“自然可以。你若想學,日後常來,我慢慢教你。”她看著雲岫明媚靈動的臉龐,心中愈發喜愛。這個女孩,像一束陽光,不僅照亮了自己沉默的兒子,也給她這略顯清寂的院落帶來了無儘的生機。
這時,雲娘子和雲大山也一同過來了,手裡還提著一小壇自家釀的米酒和一些新鮮的冬筍。
“沈先生,沈夫人,冇打擾你們清靜吧?”雲大山嗓門依舊洪亮,但語氣透著熟稔的隨意。
沈清遠也從書房聞聲出來,笑道:“哪裡的話,正覺有些冷清,你們來了正好。大山兄弟,弟妹,快請坐。”
男人們自然地聚到了一處。雲大山對沈清遠書房裡那滿架的書一直心存敬畏與好奇,此刻便藉著拜年的由頭,憨笑著問:“沈先生,你那些書裡,有冇有講種地、看天時的?能不能給我講講?”
沈清遠聞言,非但冇有覺得他唐突,反而眼睛一亮。他平生最喜與人分享學問,尤其當對方是真心求教時。他立刻引著雲大山進了書房,抽出一本《齊民要術》的今人註譯本,又搬出幾本地方風物誌,興致勃勃地講解起來。雲大山聽得極為認真,不時提出自己在耕作中遇到的實際問題,沈清遠或從書中找到依據,或結合自己的理解分析,兩人竟聊得十分投契。
院子裡,女人們的話題則圍繞著持家、女紅和孩子展開。雲娘子看著沈夫人那精細的繡工,也是連連稱讚:“姐姐這雙手,真是巧奪天工!我們這些粗人,隻會做些力氣活。”
沈夫人搖頭,誠懇地說:“妹子切莫妄自菲薄。持家過日子,你那般的實乾纔是根基。我這不過是消遣罷了。說起來,還要多謝妹子平日裡照應,否則我們母子在此,真不知要如何應對許多瑣事。”她說著,目光柔和地看向正在低聲交談的雲岫和沈硯。
隻見雲岫正拿著沈夫人未完成的香囊,仔細看著上麵的針法,沈硯則在一旁,偶爾指點一下絲線的走向,聲音低緩。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勾勒出年輕美好的輪廓,靜謐而和諧。
雲娘子順著沈夫人的目光看去,會心一笑,壓低聲音道:“姐姐,你看他們倆……”
沈夫人輕輕點頭,眼中是瞭然的溫柔笑意:“孩子們自有孩子們的緣分。我們做長輩的,看著就好。”
中午,兩家人依舊在一起用飯。飯菜是昨日年夜飯的精華拚湊,經過一夜的沉澱,味道反而更加醇厚融洽。席間,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各自年輕時的往事上。
雲大山幾杯米酒下肚,話更多了起來,說起當年如何憑藉一把子力氣和不怕死的勁頭,在山裡獵到一頭傷人的野豬,得了村裡人的稱讚,也由此攢夠了娶雲娘子的聘禮。他說得眉飛色舞,雲娘子在一旁聽著,臉上帶著嗔怪又自豪的笑意,偶爾補充一兩句細節,揭露丈夫當年的莽撞。
沈清遠和夫人聽著,臉上也帶著溫和的笑容。在雲大山的追問下,沈清遠也難得地開了口,說的卻不是自己的“英雄事蹟”,而是當年如何在江南水鄉的杏花春雨裡,與夫人初見的情景。冇有驚心動魄,隻有書院外石橋邊,撐著一把油紙傘的驚鴻一瞥,和此後輾轉托人、以詩文書信往來的含蓄雅緻。
他的敘述平和舒緩,帶著文人特有的詩意,描繪出一幅與北方山村截然不同的水墨畫卷。雲大山和雲娘子聽得入了神,彷彿也看到了那煙雨朦朧的江南,感受到了那份含蓄而深刻的情感。
“真好,”雲娘子感歎道,“沈先生和姐姐,這纔是真正的……嗯……珠聯璧合!”她努力想出一個文雅的詞。
沈夫人微微紅了臉,眼中卻漾著幸福的光彩,輕輕握住了丈夫放在桌上的手。沈清遠回握住她,一切儘在不言中。那些背井離鄉的緣由,那些曾經的波折與不易,在此刻溫暖的氛圍和知己般的鄰裡麵前,似乎都淡去了,留下的隻是相濡以沫的深情與對當下安穩的珍惜。
這份分享,無形中拉近了兩家人心與心的距離。他們看到了彼此不同卻又同樣真摯的人生軌跡,理解了對方生命中重要的部分。這不再是簡單的鄰裡友善,而是更深層次的接納與懂得。
午後,陽光愈發和暖。雲大山和沈清遠繼續在書房探討“學問”;雲娘子和沈夫人一邊做著針線,一邊商量著開春後在小院裡種些什麼花草;雲岫則終於拿起針線,在沈夫人的耐心指導下,笨拙卻又認真地開始學習繡一片最簡單的蓮花花瓣。沈硯坐在不遠處,書似乎看不下去了,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皺著眉頭、跟絲線“搏鬥”的少女身上,眼底含著極淡的笑意。
大紅袍在院子裡悠閒地踱步,偶爾啄食著雲岫不小心掉落的線頭,發出滿足的“咕咕”聲。
年初二,就在這回門日特有的、帶著些許懷舊與深度交融的溫情中,靜靜流淌。它冇有初一的盛大喧鬨,卻像一壺慢慢煨煮的老茶,滋味醇厚,餘韻悠長,讓這份因年節而更加親密的情誼,深深地沉澱下來,紮根於彼此的心田。往事的煙雲輕輕拂過,非但冇有模糊視線,反而讓眼前的這份“現在”顯得愈發清晰、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