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殺年豬
臘月二十四,霜氣凝在屋簷下掛成冰溜子。天還冇亮透,沈家院裡已經燒起了兩大鍋滾水,白汽蒸騰著漫過院牆。沈父掄著刨刀刮豬毛,忽然手底一輕,雲父笑著接過傢夥:老弟仔細腰,這凍了一夜的豬皮最硌手。
兩雙男人的大手在豬肉案上交錯,鋒利的尖刀劃開肥白的脂肪。雲父往沈父腰間塞了個酒葫蘆:你才該仔細,舊年閃著的腰纔好利索。葫蘆上刻著猛虎下山——正是沈硯新學的雕工。
院牆邊,沈硯正跟著殺豬匠學吹氣。少年鼓著腮幫子使勁,豬皮脹得溜圓卻突然漏氣。呆子,雲岫笑著遞過竹簽,要這樣邊吹邊轉...話音未落,沈硯一使勁,竹簽戳破了豬膀胱,驚得大紅袍撲棱棱飛上棗樹。
兩個小冤家!沈父洪亮的笑聲震落屋簷冰溜,昨兒硯兒偷學剔骨,差點把指頭當肋排削了!
雲父推推眼鏡:岫兒也藏著磨刀石,說是要雕什麼花樣...說著往柴堆後努努嘴,青石上新磨的刻刀正泛著寒光。
豬肉分塊時,日頭已照透霜霧。雲父突然了一聲:忘請趙屠戶來驗膘了!沈父變戲法似的從門後拎出酒罈:早請過了,知道你記掛著他爹看肉的規矩。壇口貼著紅紙——分明是新寫的二字。
年輕人被支去灌血腸。沈硯灌腸時手抖,豬血濺了滿臉。雲岫笑著幫他擦拭,指尖相觸時,沈硯突然塞來根糖葫蘆:縣集老孫頭新蘸的...山楂果滾燙,糖殼脆生生響。
傻氣,雲岫低頭咬糖,還不如大紅袍懂事。那公雞正叼著片豬肝放在她腳邊。滿院笑聲中,雲父剔著排骨,悄悄多留了截脆骨——正是雲岫最愛的零嘴。
肉案吱呀呀響著,分解的何止是年豬。沈母捧著五花肉咂嘴:肥瘦相間!比去年的還勻稱!
雲母細看肌理:下刀位置妙,不傷筋膜。
兩位父親相視而笑,圍裙下悄悄碰了碰酒碗。
月光照進院牆時,年輕人溜去熏臘肉。沈硯點的柏枝老是熄,雲岫笑著幫他吹火。青煙嫋嫋,映得少女鼻尖沾灰。沈硯忽然指著最亮那簇火星:像你耳墜上的光。
雲岫摘下銀丁香:傻話,明明是火星像麥芒。
燻肉架下,沈父忽然拉住雲父:老弟看——但見月下,沈硯正把棉襖披在雲岫肩上,兩人手指纏著根豬鬃繩,另一端係在大紅袍腳上。那公雞神氣活現地在前頭開路,爪印踏碎薄霜如糖屑。
肉案漸漸空了,梁上卻掛滿了念想。西廂窗前,雲岫對著月光啃脆骨,骨頭上歪歪扭扭刻著個字;東屋梁下,沈硯摩挲著新得的皮影,牛皮紋路纏綿如心事。兩位父親倚門看著,油燈將影子拉得如山豬般雄壯。
三更梆響時,雲父忽然從肉案下摸出把匕首——竟是沈硯打的獵刀,刀柄刻著雲紋。沈父同時從梁上取下張弓——弓弦上新換了牛筋,箭囊裡插著三支羽箭,箭尾綴著紅穗。
月光照在刀刃上,映出兩雙醉眼。燻肉的柏枝堆裡,忽明忽暗的火星拚出個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