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的雷還冇響,知府的官轎又進了村。這回轎簾一掀,滾出來的是黃絹聖旨。
“雲氏女童接旨——”尖細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疼。雲岫躲在沈硯背後,隻露出雙眼睛。那太監彎腰時,沈硯聞到他袖口有股子藥味,像城裡醫館最苦的黃連。
“……即刻啟程入京,於禦前獻嘉禾之術……”
裡長家新過門的媳婦突然“嗷”一嗓子哭了——她剛給雲岫縫的兔毛圍脖還晾在院裡呢!沈硯爹的鐵鉗“噹啷”掉地上,砸出個坑。
半夜,沈家柴房亮著燈。
六歲的沈硯踩著板凳,正用火鉗燒紅鐵釘往車板上鑽孔。他要把雲岫送他的桃木鎮紙改造成車軸承——張師傅說這樣跑長途不會散架。腳邊攤著“設計圖”:雲岫用胭脂混著灶灰畫的,上麵歪歪扭扭標註著“暗格藏乾糧”“夾層放種子”。
“硯兒?”沈父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包袱,“把這釘車底。”
包袱皮一抖,露出把泛青光的短刀。沈硯認得,這是爺爺那輩傳下來的獵熊刀。
啟程這天,全村人擠在曬穀場。知府看著驢車直皺眉——這哪是車?分明是移動的雜貨鋪!車頂綁著雞籠(大紅袍在裡麵憤怒地啄欄杆),車尾掛著風乾兔肉,車輪還裹了防滑的草繩。
“不成體統!”知府剛要發怒,太監卻笑了:“雜家就喜歡熱鬨。”
雲岫被抱上轎時,突然掙紮著下地,從兜裡掏出個布包塞給沈硯:“等長到……這麼高……”她踮腳比劃著車轅高度,“就種下去!”
布包裡是那株冰火倖存稻種的籽粒。
官道上的第三夜,沈硯的驢車終於追上了隊伍。他臉上全是樹枝刮的血痕——為抄近道鑽了老林子。
太監舉燈照見這孩子,竟冇喊人拿他。反而眯眼笑了:“倒是個有情義的。”
雲岫從轎簾縫裡伸出手,沈硯趕緊把捂在懷裡的東西遞過去——是個還溫乎的竹筒,裡頭裝著用試驗田新土培育的豆芽。
誰也冇想到,皇帝會蹲在龍椅上和雲岫說話。
“小丫頭,這稻種真能抗寒?”
雲岫攥著衣角點頭,突然指著殿外:“那裡……擺錯盆花了。”滿朝文武倒吸冷氣——她指的正是番邦進貢的“四季海棠”。
“哦?”皇帝來了興致。
“海棠喜陰,太陽……曬枯葉了。”奶音在殿上格外清脆,“稻子也是……冷天要蓋被子……”
滿殿鬨笑中,老農部尚書突然跪下:“陛下!這孩子懂天地之道啊
賞賜的綾羅綢緞堆成了山,雲岫卻盯著窗欞外一隻灰雀。它正啄食瓦縫裡長出的野麥——那纔是她熟悉的糧食。
太監摸著她的頭說:“以後你就是‘嘉禾娘子’啦,再不用種地……”
話音未落,小丫頭“哇”地吐了——她剛剛偷吃了禦賜的蜜餞,腸胃受不住這等精細東西。
知府擦著汗送人回來時,差點被曬穀場上的景象嚇癱——
沈硯的驢車變成了“禦賜版”:明黃帷帳裡,雲岫正給大紅袍喂禦膳房順來的芝麻;車轅上插著麵杏黃旗,繡著“代天巡農”四個大字;最絕的是車輪,居然包了層銅皮,轉起來金光閃閃。
“這、這成何體統!”知府剛要上前,驢車突然啟動。
車尾的暗格“哢嗒”彈開,滾出十幾個蠟封小包——那是雲岫從禦田“借”來的各地稻種。沈硯回頭做了個鬼臉,揚起鞭子甩出個空響。
大紅袍在車頂“喔喔”啼鳴,驚飛一樹麻雀。
---雲岫四歲這年,村裡來了個古怪的老秀才。
此人姓周,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藍長衫,腰間卻彆著把割麥的鐮刀。他在村口大槐樹下支了張瘸腿木桌,擺上三樣東西:半塊墨錠(沾著泥)、禿頭毛筆(插在蘿蔔上)、還有本缺角的《千字文》(扉頁被蟲子蛀成了篩子)。
“天地玄黃——”周先生剛唸完一句,樹下玩耍的沈硯就接上了下一句:“——宇宙洪荒!”
老秀才的眉毛揚得快要飛進鬢角裡。他哪知道,這全是雲岫的功勞——小丫頭雖然說話還奶聲奶氣,卻總愛用樹枝在泥地上劃拉字,沈硯跟著學,竟比大人記得還牢。
“束脩總要給的。疏的鬍子暗示。
沈硯當晚就摸進了雞窩。大紅袍警覺地豎起頸羽,卻見小主人從懷裡掏出個竹編的“護冠”——用嫩柳條編的雞冠套,專防打架時被啄傷。
“借你三根尾羽。”沈硯手法嫻熟地取下最不起眼的三根,大紅袍居然冇反抗——畢竟上次它被野貓偷襲時,是這小子掄著燒火棍來救的。
次日清晨,周先生的桌案上整整齊齊擺著:三根帶虹彩的尾羽(沈硯的束脩)、一包用桑皮紙裹的炒南瓜子(雲岫孃親給的)、還有兩個還沾著露水的鵝卵石(雲岫從溪邊精挑細選,說是“鎮紙”)。
老秀才用鐮刀尖撥了撥羽毛,突然笑出聲:“好!明日開蒙!”
周先生的學堂,從來不在屋裡。
“地”字要蹲在田埂上寫,讓手指感受泥土的濕潤;“雨”字得仰著臉背,等真有雨滴砸在鼻尖纔算學會。最絕的是教“稷”字那天,老頭直接把倆孩子拎進了穀倉。
“稷者,五穀之長也——”周先生突然卡殼——雲岫正踮腳往他衣領裡塞什麼。
“防蟲的。”小丫頭一臉認真,手心躺著幾粒刺蒺藜,“書裡說……嗯……稷易生蚜。”
沈硯後來在《論語》扉頁發現行小字:“因材施教,不亦說乎?”墨跡旁還粘著片乾枯的蒺藜殼。
夏夜蚊蟲多,周先生髮明瞭“螢燈”——把捉來的螢火蟲裝進紗布袋,掛在樹枝上照明。
這夜雲岫背《勸學篇》,揹著揹著突然伸手戳布袋:“先生,螢火蟲吃露水,為什麼能亮?”
老秀才的鬍子抖了抖。他轉身從床底拖出個樟木箱,裡頭竟有本《淮南萬畢術》殘卷。當兩個孩子腦袋湊在一起看“磷火自燃”的圖解時,窗外的大紅袍也好奇地把腦袋擠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