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慢悠悠地晃進了六月,暑氣愈發逼人,陽光白花花地炙烤著大地,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吸一口都是滾燙的。樹上的知了從早到晚聲嘶力竭地聒噪,吵得人心頭冇來由地煩躁。田裡的稻禾倒是個頭躥得飛快,綠油油地連成一片,隻是那顏色在烈日下也顯得有些蔫蔫的,少了些水靈勁兒。
沈家院落裡,藥廬外搭起了更大的涼棚,用以攤曬新采、炮製的藥材。吳郎中前些日子冒險采回的那些菖蒲、蒼朮,經過精心炮製,已散發出濃鬱的乾香。他老人家似乎對那“石見穿”格外上心,每日必要檢視幾遍,對著那些紫褐色、形狀奇特的根莖喃喃自語,琢磨著如何配伍才能發揮其最大功效。安兒的水閘圖紙在裡正和幾位村老那兒過了目,大家覺得確實簡便可行,趁著農活還不算頂忙,已定下由雲大山牽頭,出幾個壯勞力,就在這幾日動手製作、安裝。安兒得了信,更是勁頭十足,整日裡不是跟著外公在木料堆裡比劃,就是跑去陂塘邊反覆確認位置尺寸,小臉曬得黝黑髮亮。
這日午後,悶熱得幾乎透不過氣。天空是那種毫無雜質的、令人窒息的湛藍,一絲雲彩也無。沈硯從縣學歸家,剛脫下外衫,便聽得院外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和婦人帶著哭腔的呼喊:“岫娘子!吳爺爺!救命啊!快來看看我家當家的!”
是村東頭張瓦匠的媳婦,張瓦匠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實勤快人,一手泥瓦活做得極好。
雲岫正和春杏在藥廬裡分揀藥材,聞聲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迎出去。吳郎中也拄著柺杖從自己小院趕了過來。隻見張瓦匠被兩個後生用門板抬著,臉色蠟黃,雙目緊閉,額頭冷汗涔涔,胸前的粗布汗衫已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身上,顯露出微微佝僂痛苦的姿態。張瓦匠媳婦跟在一旁,六神無主,隻會抹淚。
“怎麼回事?”吳郎中上前一步,蹲下身檢視。
“晌午……晌午還在給人修灶台,說胸口悶得慌,心口疼,喘不上氣……我們以為天熱中了暑,扶到陰涼地歇著,灌了碗綠豆湯,冇見好,反倒……反倒疼得更厲害了,話都說不出……”張瓦匠媳婦泣不成聲。
吳郎中麵色凝重,伸手搭脈,又翻開張瓦匠眼皮看了看,再輕輕按壓其胸腹幾處。張瓦匠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卻無力睜眼。
“脈象沉細而澀,肢冷汗出,胸痛徹背……”吳郎中眉頭緊鎖,低聲對聞訊趕來的沈硯和雲岫道,“此乃‘真心痛’之兆,凶險異常!非尋常暑熱或胃疾可比!”
真心痛!雲岫心頭一凜。醫書有載,此症急重,關乎心脈,救治稍遲,便有性命之憂。吳郎中也站起身,對張瓦匠媳婦急道:“此症非同小可!需立時施針通絡,再輔以湯藥,或有一線生機!但老夫……老夫於此急症,經驗有限,且針藥需得迅猛,稍有差池……”他語速極快,額角也見了汗,顯然壓力巨大。他雖癡迷醫道,常以“神醫”自詡,但麵對這等真正危殆的急症,尤其關乎性命,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瞬間壓倒了平日的熱忱與自信。
張瓦匠媳婦一聽“凶險”、“性命之憂”,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春杏和秋杏連忙扶住。周圍聞訊聚攏來的村人也變了臉色,嗡嗡議論起來。王木匠擠進來,急道:“吳爺爺,您可是神醫!快想法子救救老張啊!”
吳郎中嘴唇動了動,看向沈硯和雲岫,眼中是罕見的猶豫與求助。他一生鑽研醫術,自負甚高,此刻卻首次在眾人麵前顯露出力有不逮的彷徨。
沈硯當機立斷,沉聲道:“先生儘力施為便是!需要什麼,我們全力配合!鐵蛋,速去鎮上,不惜代價,請最好的郎中來!要快!”他又對張瓦匠媳婦道,“嫂子莫慌,信吳先生,信我們!”
鐵蛋應了一聲,拔腿就往外跑。吳郎中得了沈硯支援,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快!抬到藥廬靜室!準備老夫的銀針!熱水!參片!還有……取我那支珍藏的老山參來,切薄片備用!”他恢複了指揮若定的氣度,隻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眾人七手八腳將張瓦匠抬入藥廬隔壁臨時收拾出的靜室。吳郎中屏退閒人,隻留下雲岫和春杏幫忙。他取出針囊,凝神定氣,手下銀針如飛,精準刺入張瓦匠胸前背後數處大穴,指法迅捷而穩定。雲岫則依言用溫水化開參片,一點點試圖喂入張瓦匠口中,又用溫毛巾擦拭他額頭的冷汗。春杏在一旁遞針遞藥,大氣不敢出。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悶熱與緊張中一分一秒流逝。室外,沈硯安排人維持秩序,安撫張瓦匠家人,又讓人去取冰涼的井水,浸了毛巾分給焦急等待的眾人擦汗。安兒也聞訊跑了回來,懂事地守在父親身邊,小臉繃得緊緊的。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靜室的門終於開了。吳郎中一臉疲憊地走出來,額發儘濕,衣衫後背也濕了一大片。
“如何?”沈硯迎上前。
吳郎中長長吐出一口氣,抹了把汗:“針已施完,閉阻稍通,疼痛略緩,人已能發出呻吟。但此症根源在心脈,非針石可速愈。老夫已開了方子,以‘血府逐瘀湯’合‘生脈散’加減,意在急通心脈,益氣固脫。隻是……”他頓了頓,聲音低沉,“此症凶險,變化極快,老夫亦無十足把握。如今,一是按時服藥,密切觀察;二是……等鐵蛋請的郎中來,共商良策。”
藥方迅速配好煎上。濃重的藥氣從藥廬飄出,混合著暑熱,更添一份沉重。張瓦匠服了藥,依舊昏沉,但麵色似乎不再那麼蠟黃死寂,呼吸也略平穩了些。吳郎中不敢遠離,就在靜室外守著,隔一會兒便進去診一次脈。
夕陽西下時,鐵蛋才滿頭大汗地帶著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的郎中匆匆趕回。這是鎮上“濟仁堂”的坐堂先生,姓孫,醫術口碑頗佳。孫郎中看了吳郎中的處置和方子,又仔細診了脈,沉吟道:“吳老先生處置得當,此方亦是對症。‘真心痛’一症,確屬棘手。眼下瘀阻稍通,元氣未脫,乃是吉兆。隻是後續調理,關乎生死,需萬分謹慎。老朽可在此守一夜,與吳先生一同斟酌用藥。”
吳郎中聽得同行肯定,心中稍安,連忙道謝。兩位郎中便一同入內,低聲商議起來。
夜幕降臨,悶熱未減,反而更添了幾分壓抑。沈家點起了更多的燈火,藥廬內外人影幢幢。張瓦匠的家人被勸回去休息了幾個,隻留他媳婦和長子守在附近。村裡許多人家也懸著心,不時有人來探問訊息。
沈硯和雲岫安排孫郎中和吳郎中的食宿,又讓廚房準備了清淡的夜宵。安兒不肯去睡,沈硯便讓他在書房裡,就著燈火,繼續整理他那水利圖紙,既是分他的心,也是讓他明白,生活中除了收穫與喜悅,更有突如其來的風雨與需要擔當的責任。
後半夜,起了風,卻是燥熱的風,卷著塵土,吹得樹葉嘩嘩作響,預示著暴雨將至。藥廬靜室裡,燈火通明,兩位郎中輪流守候,不時調整藥方。張瓦匠的情況時好時壞,有時能含糊說兩句話,有時又昏睡過去,令人揪心。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狂風大作,電閃雷鳴,憋了許久的大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瓦片上、庭院裡,劈啪作響,瞬間天地間一片混沌。雷聲隆隆,彷彿要將這悶熱與沉重徹底劈開、洗淨。
就在這狂風暴雨中,藥廬靜室的門再次打開。吳郎中和孫郎中一同走出,兩人臉上雖滿是疲憊,眼神中卻透出一絲如釋重負的輕鬆。
“雨下來了,熱毒稍解。”孫郎中聲音沙啞,“病人脈象漸趨平穩,疼痛大減,方纔醒轉片刻,能認人了。最險的一關,算是熬過去了。”
吳郎中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對聞訊趕來的沈硯和張瓦匠家人道:“接下來,便是漫長細緻的調理了。需靜養,戒勞碌,戒憂思,飲食藥物,一絲馬虎不得。”
張瓦匠媳婦聞言,喜極而泣,又要跪下磕頭,被雲岫拉住。沈硯心中大石落地,連聲道:“二位先生辛苦了!大恩不言謝!”
暴雨來得猛,去得也快。天光微亮時,雨勢漸歇,隻剩下淅淅瀝瀝的餘韻。空氣被洗刷得清新涼爽,多日來的悶熱一掃而空。晨光透過濕漉漉的枝葉,灑在積水未退的庭院裡,泛著粼粼的光。
孫郎中略作休息,開了詳細的後續調理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