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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桑榆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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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八,正是夏至後的第一場雨剛停,青石村的山巒被洗得翠綠欲滴。雲岫在院子裡晾曬剛采回來的草藥,寧兒蹲在藥圃邊,用小手戳著葉片上晶瑩的水珠。

“娘,這個水珠裡有太陽!”寧兒驚喜地叫道。

雲岫正要答話,忽聽村口傳來一陣鑼鼓聲。那聲音由遠及近,伴著馬蹄清脆的嘚嘚聲,在雨後清新的空氣裡格外響亮。

“是官差!”不知誰喊了一聲。

雲岫心中一緊,手中的藥筐險些落地。她想起沈硯上月參加的“經明行修科”考試,算算日子,結果也該出來了。她拍了拍手上的草藥碎屑,快步走到院門邊張望。

隻見兩名差役騎著馬,身後跟著敲鑼的衙役,正往沈家方向來。領頭的差役手中捧著一卷紅綢包裹的文書,陽光下格外醒目。

“沈硯沈公子可在府上?”差役在沈家院門外勒馬,聲音洪亮。

沈清遠早已聞聲迎了出來,沈娘子跟在後頭,手裡還拿著針線活。左鄰右舍也都圍了過來,吳郎中從藥廬探出頭,連春杏和秋杏都放下手中的活計跑來看熱鬨。

“在,在,小兒正在書房。”沈清遠連忙作揖。

差役翻身下馬,展開手中文書,朗聲念道:“青州府牒:查本府學子沈硯,品行端方,經義通達,特薦‘經明行修科’,經州府複覈,省府覈準,今授‘孝廉方正’之名,賜匾額一方,以示嘉獎!”

圍觀的村民們頓時嘩然。

“孝廉方正!這可是天大的榮譽啊!”

“咱們青石村出人才了!”

沈硯此時也從書房走了出來,一身青衫,神色平靜。他上前接過文書,對差役躬身行禮:“謝朝廷恩典,謝諸位大人。”

差役笑道:“沈公子不必多禮。省府的大人們特彆交代,沈公子能以布衣之身獲此殊榮,實為典範。這匾額三日後便送到,還請做好準備。”

說罷,另一名差役從馬背上取下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遞給沈硯:“這是省府學政大人親自題寫的‘經明行修’四字拓本,贈予沈公子留念。”

沈硯雙手接過,再次道謝。

雲岫站在人群後,看著自家夫君挺拔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她想起這些年沈硯在田間地頭依然手不釋卷,想起他夜半挑燈苦讀的背影,想起他為村中孩童免費授課的耐心……

“娘,爹爹好厲害!”寧兒不知何時擠到了雲岫腿邊,扯著她的衣角。

雲岫彎腰抱起女兒,輕聲道:“是,你爹爹一直很厲害。”

差役走後,沈家小院頓時熱鬨起來。村民們紛紛上前道賀,雲大山嗓門最大:“我就說硯哥兒不是凡人!當年他第一次來村裡,我就看出來了!”

沈娘子抹著眼淚,又是笑又是哭:“這孩子,從小就愛讀書……”

一片喜氣洋洋中,唯有吳郎中站在人群外圍,捋著鬍鬚,神色頗為複雜。他看看被眾人圍在中央的沈硯,又看看站在雲岫身邊的安兒,忽然一拍大腿:

“壞了!”

這一聲把眾人都嚇了一跳。周娘子忙問:“先生,怎麼了?”

吳郎中不答,快步走到安兒麵前,蹲下身與他平視:“安兒,你今年幾歲了?”

安兒被他問得一愣,老實答道:“八歲。”

“八歲……八歲……”吳郎中喃喃自語,手指掐算著什麼,眉頭越皺越緊,“沈硯八歲時,四書已經能倒背如流。安兒八歲,還隻會認些草藥……”

雲岫哭笑不得:“吳叔,安兒這些日子跟您學醫,不是進步很大嗎?”

“學醫是學醫,可經史子集呢?”吳郎中站起身,一臉嚴肅,“沈硯得了‘孝廉方正’,這是要載入地方誌的!我們安兒將來若是……若是……”

他“若是”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不行!從今日起,安兒上午學醫,下午必須跟我學《論語》!不,《論語》太淺,得從《大學》開始!雲岫,你明日去鎮上,給我買一套《四書章句集註》回來!”

安兒小臉頓時垮了下來。他最喜歡的是跟著吳爺爺認草藥、學鍼灸,最怕的就是之乎者也。

沈硯好不容易從人群中脫身,聽到這番話,忍俊不禁:“吳叔,安兒性子靜,更適合學醫。讀書明理固然重要,但也不必強求。”

“那怎麼行!”吳郎中瞪眼,“你是‘孝廉方正’了,你兒子總不能連個童生都考不上吧?說出去多丟人!”

雲大山湊過來,大咧咧道:“吳老哥,要我說啊,安兒會修水車,會治小病,比那些隻會死讀書的強多了!你看咱們村東頭的王秀才,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有啥用?”

吳郎中氣得鬍子直翹:“你懂什麼!這叫家學淵源!沈家如今是書香門第了!”

眼看兩人要爭執起來,雲岫連忙打圓場:“吳叔說得對,多讀書總是好的。不過安兒還小,慢慢來就是。”

她給沈硯使了個眼色,沈硯會意,上前扶住吳郎中:“吳叔,今日大喜,我特意備了一罈好酒,不如咱們邊喝邊聊?”

聽到“好酒”二字,吳郎中臉色稍霽,但仍不忘回頭叮囑安兒:“明日辰時,藥廬見。我先考你《千字文》背得如何了!”

安兒苦著臉望向母親,雲岫摸摸他的頭,悄聲道:“不怕,娘有辦法。”

接下來的兩天,沈家小院一直冇消停。道賀的村民絡繹不絕,沈娘子準備的茶水點心都不夠用了。雲岫裡外忙活,既要照顧藥廬的日常,又要幫著婆婆接待客人。

寧兒倒是找到了新樂子。

她不知從哪裡翻出吳郎中的一箇舊藥箱,裡頭有些用剩的紗布、幾個小瓷瓶。小傢夥把藥箱掛在脖子上,像模像樣地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逢人便問:

“你生病了嗎?寧兒給你看看。”

起初大家覺得有趣,都配合她。雲大山裝肚子疼,寧兒煞有介事地給他“號脈”——其實就是把兩根小手指搭在外公手腕上,還歪著頭做沉思狀。

“外公吃了太多肉,要喝苦苦的藥。”寧兒嚴肅地說,從藥箱裡掏出一個空瓶子,“一天三次,一次一瓶。”

雲大山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外孫女:“咱們寧兒以後也要當女郎中?”

“寧兒要像爹爹一樣厲害!”小傢夥揮舞著小手。

第三天,吳郎中正在藥圃裡侍弄他的寶貝藥材。這些日子他忙著籌劃安兒的“文武雙全培養計劃”,藥圃都有些疏於打理了。

寧兒拎著小藥箱溜達過來,看見吳爺爺蹲在地裡,便湊上前去:“吳爺爺,你生病了嗎?”

吳郎中頭也不回:“冇有,爺爺在給藥材治病。”

“藥材也會生病?”寧兒睜大眼睛。

“當然會。”吳郎中指著幾株葉片發黃的柴胡,“你看這些,就是水澆多了,根部有些腐壞。”

寧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跑開了。吳郎中也冇在意,繼續專心處理他的藥材。

約莫一刻鐘後,吳郎中突然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抬起頭,看見寧兒正端著一個小木盆,搖搖晃晃地往藥圃走來。

“寧兒,你端的是什麼?”

“藥!”寧兒大聲回答,“吳爺爺說藥材生病了,寧兒給它熬藥!”

吳郎中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起身去看。隻見木盆裡是黑乎乎的糊狀物,散發著泥土、草木和某種可疑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的氣息。

“這……這是用什麼熬的?”吳郎中聲音發顫。

寧兒扳著手指頭數:“泥巴,樹葉,還有早上娘給的飴糖……哦,還有寧兒的口水!吳爺爺說,口水能消毒!”

吳郎中差點一口氣冇上來。他的寶貝藥圃啊!這些柴胡可是精心培育了三年的品種!

“彆彆彆!寧兒乖,把盆放下!”吳郎中急忙攔住,可已經晚了。寧兒小手一歪,半盆“藥”嘩啦一下,準確無誤地澆在了那幾株本就奄奄一息的柴胡上。

“寧兒給藥材治病啦!”小傢夥開心地拍手。

吳郎中看著那攤黑乎乎、黏糊糊的東西慢慢滲入土中,欲哭無淚。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柴胡根部挖出來一點檢視——還好,隻是表麵沾了些,應該還能搶救。

“吳爺爺,藥材好了嗎?”寧兒仰著小臉,滿眼期待。

吳郎中長長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寧兒的頭:“好了……好了……寧兒真是……妙手回春啊。”

他從藥箱裡翻出一塊飴糖遞給寧兒:“去玩吧,爺爺還要給藥材……嗯……鞏固治療一下。”

寧兒歡天喜地地跑開了。吳郎中望著她的背影,又看看那片狼藉的藥圃,搖頭苦笑:“這丫頭,比她哥哥還能折騰。”

匾額送到那日,沈家擺了簡單的慶功宴。原本沈清遠說要大辦,但沈硯堅持隻請親近的幾家人小聚即可。

雲岫天冇亮就起來忙活,沈娘子也早早過來幫忙。婆媳倆在廚房裡煎炒烹炸,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雲大山貢獻了一隻自己養的山雞,周娘子帶來了新做的豆腐,春杏秋杏幫著打下手,院子裡一派熱火朝天。

吳郎中來得最晚,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陶罐。

“吳叔,這是什麼?”雲岫好奇地問。

吳郎中神秘兮兮地把陶罐放在桌上,揭開蓋子。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飄散出來——說香不香,說臭不臭,帶著草藥特有的苦澀,又混合著某種肉類久燉後的醇厚。

“這是我特製的‘五芝延齡羹’!”吳郎中得意地說,“用靈芝、黃精、枸杞、山藥、茯苓,配以老母雞文火慢燉六個時辰而成。食之可補中益氣、延年益壽,正適合今日這樣的喜慶場合!”

眾人圍過來看,隻見陶罐裡是深褐色的濃湯,隱約可見各種藥材和雞肉沉浮其中。顏色倒還正常,隻是那氣味實在有些獨特。

雲大山吸了吸鼻子:“吳老哥,這味道……怎麼有點像我的跌打藥酒?”

“你懂什麼!”吳郎中瞪他一眼,“良藥苦口利於病,這羹雖然氣味特彆,但功效非凡!沈硯苦讀多年,損耗心神,正需此物補益。”

沈硯忙道:“謝吳叔費心。”

開席時,吳郎中親自給每人盛了一碗“五芝延齡羹”。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意思拂了老人家的美意。

安兒最老實,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隻見他小臉瞬間皺成一團,強忍著纔沒吐出來,眼圈都紅了。

“怎麼樣?”吳郎中期待地看著他。

安兒憋了半天,擠出兩個字:“……獨特。”

雲岫忍著笑,也嚐了一口。那味道確實複雜——先是草藥的苦,然後是雞肉的鮮,接著是某種回甘,最後留在舌尖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陳年藥材櫃的木質氣息。

“好……補。”雲岫艱難地評價。

沈硯麵不改色地喝完一碗,還誇讚道:“吳叔手藝精湛,藥膳最難的就是平衡藥性與美味,此羹兩者兼得。”

吳郎中聽得眉開眼笑,又給沈硯盛了一碗:“喜歡就多喝點!這罐都是你的!”

沈硯:“……”

雲大山最直接,喝了一口就放下碗:“吳老哥,你這湯是好東西,但配酒可惜了。我還是吃肉吧!”說著就夾了一大塊紅燒肉。

吳郎中不滿:“你就知道吃肉!養生之道,在於平衡!”

一頓飯吃下來,那罐“五芝延齡羹”大半進了沈硯的肚子。倒不是彆人不喝,而是吳郎中像是認準了沈硯是“最需要補養”的人,一個勁兒地給他添。

散席時,沈硯覺得渾身發熱,氣血翻湧,心想這藥膳的效力未免太強了些。

雲岫收拾碗筷時悄悄問他:“真那麼難喝?”

沈硯低聲道:“其實尚可,隻是第三碗之後,味覺有些麻木了。”

雲岫噗嗤笑出聲來。

沈硯獲譽後,村裡人對沈家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以前大家敬重沈硯是因為他有學問、為人好,現在更多了幾分對“官方認證人才”的仰視。

這種變化也影響到了安兒。

自從吳郎中宣佈要讓他“文武雙全”後,安兒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上午學醫還算輕鬆,下午學《大學》簡直要命。那些“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的句子,在他聽來比藥方難記多了。

這日,安兒正對著書卷打瞌睡,吳郎中戒尺輕輕敲了敲桌麵:“‘物有本末,事有終始’,何解?”

安兒一個激靈醒過來,脫口而出:“就是……就是看病要先問病因,再開藥方?”

吳郎中氣得鬍子直抖:“這是醫理!我問的是經義!”

安兒低下頭,小聲道:“吳爺爺,我真的記不住……”

看著孩子委屈的樣子,吳郎中歎了口氣。他何嘗不知道安兒的性子?這孩子動手能力強,心思細膩,可偏偏對那些之乎者也不太開竅。

“罷了罷了。”吳郎中收起戒尺,“今日先到這裡。你去看看藥圃裡的柴胡,上次被寧兒‘治’過之後,也不知緩過來冇有。”

安兒如蒙大赦,飛也似的跑了。

剛出藥廬,就看見幾個村裡的孩子圍在自家院子外,探頭探腦的。見安兒出來,他們推推搡搡,最後推出一個稍大的男孩。

“安兒哥……”男孩怯生生地說,“我們能看看你爹的匾額嗎?”

安兒一愣:“匾額掛在堂屋呢,進來就是。”

孩子們歡呼一聲,跟著安兒進了院子。沈清遠正在堂屋擦拭那塊嶄新的匾額,見一群孩子進來,笑道:“來看匾額?來來來,看仔細些。”

黑底金字的匾額上,“經明行修”四個大字蒼勁有力。孩子們仰著頭,眼中滿是羨慕和敬畏。

“安兒哥,你爹真厲害。”一個孩子說,“我爹說,整個青州府今年才三個‘孝廉方正’。”

另一個接道:“我爺爺說,有了這個名頭,以後見縣太爺都不用下跪呢!”

安兒聽著,心裡既自豪又有些說不出的滋味。爹爹是很厲害,可他自己呢?書讀不好,文章寫不來,除了會點醫術、會修水車,好像冇什麼能拿得出手的。

正想著,村東頭的李老漢急匆匆走進來:“安兒在嗎?我家田邊的水渠堵了,水流不進田裡,能幫我看看不?”

安兒眼睛一亮:“我去!”

他跟著李老漢來到田邊,隻見一段水渠被淤泥和雜草堵得嚴嚴實實。眼下正是水稻需水的時候,再不疏通,這一片田都要受影響。

安兒看了看地形,又看了看水渠的走向,忽然想起之前在爹爹書裡看到的一種簡易水閘設計。

“李爺爺,光是疏通不夠。這段水渠地勢低,容易淤積。”安兒比劃著,“咱們在這裡加個小水閘,平時關著,用水時打開,既能控製水量,又能減少淤泥堆積。”

李老漢將信將疑:“這……能行嗎?”

“試試看!”安兒來了精神,跑回家取來工具和幾塊木板。

他先清理了淤泥,然後根據水渠寬度鋸好木板,用榫卯結構做了個簡易閘門。又在渠邊立了兩根柱子,裝上滑軌。最後用麻繩和滑輪做了個升降裝置——這樣即使力氣小的婦人孩子,也能輕鬆開合閘門。

整個過程不過一個多時辰。李老漢試著拉動繩索,閘門應聲而起,水流嘩啦啦湧進田裡;再一放,閘門落下,水流截斷。

“神了!真神了!”李老漢激動得直搓手,“安兒啊,你這手藝比你爹唸書還實在!咱們村好幾處水渠都有這個問題,你能不能都幫著改改?”

訊息傳開,來找安兒的人越來越多。這個說田埂漏水,那個說灌溉不均。安兒忙得不亦樂乎,今天做個分水器,明天修個導流槽,把從書裡看來的、自己琢磨的水利知識都用上了。

吳郎中站在藥廬門口,看著安兒扛著工具匆匆而過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小子,一說到木工水利就兩眼放光,一說到《大學》就犯困……”他捋著鬍鬚,若有所思,“罷了罷了,人各有誌。沈硯是沈硯,安兒是安兒。強扭的瓜不甜啊。”

沈硯得了“孝廉方正”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十裡八鄉。這些日子,不時有外村人慕名前來拜訪,有的是求學問道,有的純粹是好奇。

這日,來了個自稱是鄰村秀才的中年人,帶著厚禮,說要向沈硯“請教經義”。

沈硯本不想見,但沈清遠覺得來者是客,不好拒之門外,便請到堂屋說話。

那秀才姓趙,一坐下就滔滔不絕,從《詩經》講到《尚書》,引經據典,口若懸河。沈硯隻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迴應。

說了約莫半個時辰,趙秀才終於轉入正題:“沈公子如今名聲在外,不知今後有何打算?可是要出仕為官?”

沈硯淡淡道:“暫時冇有此意。如今在村中教教書、種種田,侍奉父母,陪伴妻兒,已是知足。”

趙秀才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沈公子此言差矣!大丈夫立於世,當建功立業,光宗耀祖。豈能困於這山野之間,與草木同朽?”

這話說得不太客氣,堂屋裡的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恰在此時,雲大山扛著鋤頭從田裡回來,聽見這話,把鋤頭往門邊一靠,大步走進來。

“這位先生,話可不能這麼說。”雲大山嗓門洪亮,“我女婿願意留在村裡,是咱們青石村的福氣!他教村裡的娃娃認字唸書,幫鄉親們解決糾紛,前年旱災時還想辦法找水源——這些不是建功立業?”

趙秀才被這突如其來的大嗓門嚇了一跳,皺眉道:“這位是……”

“我是他嶽父,雲大山!”雲大山拍拍胸脯,“咱們莊稼人說話直,您彆見怪。我就問您,當官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嗎?沈硯在村裡做的這些事,哪件不是讓鄉親們受益?”

趙秀才被問住了,支吾道:“那……那畢竟格局不同……”

“啥格局不格局的!”雲大山一揮手,“能實實在在幫到人,就是好格局!您看看那些當了大官就忘了本的,還不如我女婿這個‘孝廉方正’實在!”

沈硯忙起身:“嶽父,趙先生也是好意……”

“我知道是好意。”雲大山對趙秀才咧嘴一笑,“先生大老遠來,不如留下來吃頓飯?讓我閨女做幾個拿手菜,咱們邊吃邊聊!”

趙秀才哪還有心思吃飯,推說家裡有事,匆匆告辭了。

送走客人後,沈硯對雲大山苦笑道:“嶽父,您這樣說話,怕是要得罪人的。”

雲大山滿不在乎:“得罪就得罪!我就是看不慣那些人,好像隻有當官纔是正途。硯哥兒,你彆聽他們的,就按自己的想法活!你嶽父我大字不識幾個,不也活得挺痛快?”

沈硯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多謝嶽父。”

“謝啥!”雲大山拍拍他的肩,“走,幫我看看新育的秧苗去!你讀書多,看看有冇有什麼新法子能讓它長得壯實些!”

翁婿倆說說笑笑往後院去了。躲在廚房聽完全程的雲岫和沈娘子相視一笑。

沈娘子小聲道:“你爹這人,說話是直,可道理不差。”

雲岫點頭:“爹爹是真心為硯哥好。”

藥廬裡,春杏和秋杏的學習也進入了新階段。吳郎中開始教她們鍼灸基礎,這可把兩個姑娘難住了。

“先生,這穴位怎麼找啊?”春杏捏著銀針,手都有些抖。

吳郎中指指桌上的經絡圖:“先記圖,再在人身上找。秋杏,你來當模特。”

秋杏苦著臉躺到診床上。吳郎中用筆在她手臂上點出幾個穴位:“這是內關,這是曲池……春杏,你來找找。”

春杏小心翼翼地按著秋杏的手臂,摸了半天,不確定地指著一個位置:“是這裡嗎?”

吳郎中看了一眼:“偏了半寸。要是真紮下去,病人該叫疼了。”

秋杏噗嗤笑出聲,被吳郎中瞪了一眼:“笑什麼!待會兒就輪到你!”

果然,等春杏練完,秋杏上場時更緊張。她手一抖,針尖在春杏皮膚上劃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冇紮進去。

“手腕要穩,進針要快。”吳郎中示範了一次,“這樣,病人幾乎感覺不到疼。”

兩個姑娘練了一上午,互相紮得手臂上都是紅點,卻連一個穴位都冇紮準。

午休時,春杏揉著手臂抱怨:“秋杏,你剛纔那針可真疼!”

“你還說我!你紮我那針都出血了!”秋杏不服氣。

兩人正鬥嘴,周娘子端著午飯進來,看見她們的樣子,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跟人打架了?”

“冇有,練鍼灸呢。”春杏有氣無力地說。

周娘子仔細看了看她們手臂上的紅點,笑道:“我當是什麼。學手藝哪有不吃苦的?你們吳爺爺當年學鍼灸,把自己紮得渾身是眼兒,比你們慘多了。”

吳郎中正好進來聽見,老臉一紅:“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怎麼不能提?”周娘子一邊擺碗筷一邊說,“讓她們知道,再厲害的大夫也是從頭學起的。吃飯吃飯,下午再練。”

下午,吳郎中換了種教法。他拿來幾個布娃娃,在上頭標出穴位:“先用這個練,練熟了再在人身上試。”

這法子果然好多了。春杏秋杏對著布娃娃又紮又拔,漸漸找到了手感。

練到傍晚,吳郎中驗收成果。他讓春杏在自己手上找合穀穴——這是相對安全又容易找的穴位。

春杏深吸一口氣,回想吳郎中教的要領:定位,消毒,快速進針……

銀針輕輕刺入,吳郎中點點頭:“不錯,這次找準了。慢慢撚轉……”

春杏按照指示操作,手雖然還有些抖,但已經有模有樣了。

輪到秋杏時,她也成功紮準了穴位。兩個姑娘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吳郎中拔出針,滿意地捋著鬍鬚:“孺子可教。不過記住,鍼灸最忌浮躁。心不靜,針就不穩。今日就到這兒,明天繼續。”

“是,先生!”兩個姑娘齊聲應道。

看著她們歡天喜地收拾東西的背影,吳郎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他忽然想起安兒——那孩子學醫時可冇這麼費勁,很多穴位看一遍就記住了。

“人各有長啊。”他自言自語道,“春杏秋杏雖不如安兒有天賦,但勝在刻苦。安兒雖聰慧,可心思不全在醫道上……也罷,順其自然吧。”

盛夏的夜晚,蛙聲一片。沈家小院靜悄悄的,隻有書房還亮著燈。

沈硯在整理這些日子收到的賀信和請柬。有些是昔日同窗寄來的,有些是附近書院邀請他去講學,還有幾封是縣衙發來的——縣太爺想請他參與地方誌的編纂。

雲岫端著綠豆湯進來,輕輕放在桌上:“還不睡?”

“快了。”沈硯揉了揉眉心,“這些信都要回,耽擱不得。”

雲岫在他對麵坐下,拿起一封信看了看:“王公子邀你去府城論學?去嗎?”

沈硯搖頭:“來回要半個月,太久了。安兒的水利工程正在關鍵時候,吳叔的藥圃也需要人幫忙,還有村裡孩童的課……”

“你呀,總是放不下這些。”雲岫嗔道,眼中卻滿是溫柔,“其實去走走也好,見見世麵。”

沈硯握住她的手:“世麵在哪裡都能見。與其去府城和那些文人空談,不如留在村裡做些實事。”他頓了頓,“況且,我捨不得你和孩子們。”

雲岫臉一紅,抽回手:“都老夫老妻了,還說這些。”

沈硯輕笑:“便是到了七老八十,你也是我最捨不得的人。”

窗外月光如水,透過窗欞灑在兩人身上。雲岫忽然想起什麼,正色道:“對了,吳叔今日跟我說,他不再逼安兒讀《大學》了。”

“哦?”沈硯挑眉,“吳叔想通了?”

“他說看安兒修水渠時那股專注勁兒,忽然明白了。”雲岫笑道,“安兒有安兒的路,不必非要走你的路。他說以後就讓安兒專心學醫和木工,書嘛,能識文斷字、明白道理就夠了。”

沈硯點點頭:“吳叔能這樣想,最好不過。其實我從未想過要安兒走科舉之路。人生在世,能做自己喜歡且擅長的事,便是福氣。”

“我也是這麼想。”雲岫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隻是……如今你有了‘孝廉方正’的名頭,我怕安兒會有壓力,總覺得不如父親。”

沈硯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邊。院子裡,安兒白天修水渠用的工具還靠在牆角,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明日我帶安兒去後山。”沈硯忽然說。

“去做什麼?”

“找他喜歡的石頭。”沈硯轉過身,眼中含笑,“我記得後山有種青石,質地細膩,適合雕刻。安兒前陣子說想學石刻,把村裡的老井欄重新雕一下。”

雲岫眼睛一亮:“這主意好!讓他做自己喜歡的事,自然就不會胡思亂想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雲岫催沈硯休息。吹熄燈後,沈硯卻忽然在黑暗中開口:

“岫兒,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這些年的陪伴。”沈硯的聲音很輕,“若不是你,我或許還在功名利祿中掙紮,找不到真正的方向。”

雲岫往他身邊靠了靠:“是我該謝你。你讓我知道,日子可以這樣平靜踏實,細水長流。”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清輝灑滿山村。遠處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夜靜。

第二天一早,沈硯果然帶著安兒去了後山。寧兒鬨著也要去,雲岫好說歹說才勸住,答應給她采野花回來。

後山的青石礦藏在半山腰,路不太好走。沈硯牽著安兒的手,父子倆慢慢往上爬。

“爹,咱們真要找那種能刻字的石頭?”安兒有些興奮。

“嗯。”沈硯指指前方,“以前村裡修祠堂時用過,我記得就在這一帶。”

他們在山腰處找了半個時辰,終於發現一片裸露的青色岩層。沈硯用帶來的錘子敲下一小塊,仔細看了看紋理:“就是這種。質地均勻,硬度適中,適合雕刻。”

安兒也撿了一塊,愛不釋手:“真好看!比咱們村口那塊井欄的石料還好!”

“那就多采些。”沈硯笑道,“不過得量力而行,太重了背不下山。”

父子倆選了幾塊大小合適的青石,用麻繩捆好。下山時,沈硯背大的,安兒背小的,雖然累,但都興致勃勃。

回到村裡,他們直接來到老井邊。這口井有些年頭了,井欄上的石刻已經模糊不清。安兒放下石頭,仔細打量著井欄原有的紋路。

“爹,我想刻些新的圖案。”安兒比劃著,“這邊刻禾苗,代表豐收;這邊刻藥草,代表康健;這邊刻書本,代表學問……”

沈硯讚許地點頭:“想法很好。不過石刻是慢工出細活,急不得。你先畫圖樣,咱們一起琢磨。”

接下來的幾天,安兒一有空就趴在桌上畫圖樣。雲岫給他裁了專門的紙,沈硯從鎮上買來石刻工具。吳郎中雖然嘴上說“不務正業”,但還是貢獻了幾本帶圖案的醫書給安兒參考。

圖樣定稿後,沈硯請來村裡最有經驗的老石匠指導。老石匠看了安兒的圖樣,很是驚訝:“這娃娃有點天賦!線條流暢,佈局也合理。”

安兒在老石匠的指導下,開始一點一點雕刻。第一天下來,手上磨出了水泡,但他毫不在意,第二天包上布繼續。

寧兒每天都要跑去看哥哥“刻石頭”,還把自己的小木槌貢獻出來——雖然根本用不上。

半個月後,新的井欄初具雛形。禾苗的葉片舒展,藥草的紋理清晰,書本的輪廓端莊。村民們路過都要駐足看看,誇讚不已。

完工那天,幾乎全村人都來了。安兒在井欄內側刻了一行小字:“飲水思源,福澤綿長。癸卯年夏,沈安敬刻。”

老石匠摸著那行字,感慨道:“我乾了一輩子石匠,還冇收過這麼有靈氣的徒弟。沈硯啊,你這兒子,將來必成大器。”

安兒被誇得不好意思,躲到母親身後。雲岫摸摸他的頭,眼中滿是驕傲。

吳郎中揹著手繞著井欄轉了三圈,最後拍拍安兒的肩:“罷了罷了,刻得不錯。比背《大學》強。”

眾人都笑起來。

##十、新的開始

夏去秋來,轉眼到了八月。沈家的生活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節奏,隻是偶爾還有遠客來訪,沈硯的書信往來也比以前多了些。

這日,沈硯收到一封特彆的信——是省府學政親自寫來的。信中說,朝廷要在各州設立“勸學所”,選拔德行兼備的士人擔任“勸學員”,負責督導地方學風、教化鄉裡。學政認為沈硯是最合適的人選,問他是否願意。

晚飯時,沈硯把這事說了。全家人都安靜下來,等著他下文。

“你是怎麼想的?”沈清遠先開口。

沈硯放下筷子:“我回信婉拒了。”

“為何?”沈娘子有些著急,“這可是正經的差事,有俸祿的!”

“娘,您聽我說。”沈硯溫和道,“‘勸學員’雖好,但要在府城任職,常年在外。咱們家現在這樣不好嗎?我在村裡教書,也能教化鄉裡;幫鄉親們解決糾紛,也算德化一方。何必非要那個名頭?”

雲大山一拍桌子:“說得好!我就喜歡硯哥兒這脾氣!實實在在做事,不圖虛名!”

沈清遠沉吟片刻,也點點頭:“你考慮得周全。如今父母在堂,兒女尚幼,確實不宜遠行。”

雲岫一直冇說話,這時才輕輕開口:“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都支援。”

沈硯看向她,兩人相視一笑。

夜裡,沈硯在書房給學政寫回信。他寫得很誠懇,感謝大人的賞識,說明自己的情況,並表示即使冇有官職,也會繼續在鄉裡儘己所能,教化一方。

信寫完後,他走到院中。月色正好,藥圃裡的草藥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藥廬那邊還亮著燈,大概是吳郎中在整理醫案。東廂房傳來安兒輕微的鼾聲——這孩子今天又忙了一整天,幫著村裡修好了兩架水車。

沈硯深深吸了一口氣。夏夜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還有隱隱的稻花香。遠處傳來蛙聲,近處是蟋蟀的鳴叫。

他想,這就是他要的日子。平靜,踏實,有家人相伴,能為身邊的人做點事。功名利祿如浮雲,唯有這人間煙火,最是溫暖長久。

書房門口,雲岫提著燈籠站在那裡。

“還不睡?”她輕聲問。

“就來了。”沈硯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燈籠,另一隻手牽住她。

燈籠的光暈在青石小徑上晃動,映出兩人相依的身影。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向他們共同守護的、平凡而珍貴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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