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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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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雪,一場接著一場,將村莊裹在厚厚的素縞之中。沈硯的家書,如同穿透嚴寒的暖陽,定期送達,報著平安,也傳遞著省城冬日的見聞與考場內外的點滴。雲岫的回信,則絮絮地編織著家中溫暖的日常:安兒會背整首《憫農》了,雖然把“汗滴禾下土”說成“汗滴河下土”;鐵蛋已能獨立配製常見的風寒藥茶;後院的梅花開了,她折了一枝插瓶,彷彿與他同賞。

等待的時光,在瑣碎而堅實的忙碌裡,似乎也不那麼難熬了。雲岫將內外事務梳理得愈發井井有條。蒙館的學童們放了年假,她便有更多時間陪伴安兒,教他認字畫畫,帶他在雪地裡堆小小的雪人,講他父親小時候的趣事。安兒對“爹爹”的印象,便在母親溫柔的話語和那幅越來越抽象的“全家福”裡,日漸豐滿起來。

沈夫人的腿疾,因著冬日嚴寒和思子心切,發作得頻繁了些。雲岫每日雷打不動地為婆婆煎藥、熱敷、按摩,又翻出《鄉野常見症候簡易方》的草稿,與鐵蛋一同商議,嘗試在原有方劑中加入幾味溫經通絡的草藥,如艾葉、紅花,小心調整劑量,觀察效果。沈夫人見她如此儘心,又見她將安兒教養得知禮懂事,心中慰藉,疼痛似乎也減輕了幾分。

年關將至,家家戶戶開始籌備年貨,掃塵祭祖。雲岫領著仆婦,將沈家裡裡外外灑掃得煥然一新。她親手寫了春聯和福字,筆法雖不及沈硯勁秀,卻也端正可喜。安兒踮著腳,忙著給寫好的福字“幫忙”貼紅紙,小手小臉沾滿墨跡和漿糊,成了家中最大的“年景”。

除夕這日,雲、沈兩家依舊聚在沈家守歲。隻是今年,席間明顯少了一人。沈清遠雖強打精神,與雲大山對飲,眼底卻難掩落寞。沈夫人更是時不時望向門口,彷彿下一刻兒子便會推門而入。雲岫心中酸楚,卻隻能將安兒打扮得喜氣洋洋,讓他奶聲奶氣地給祖父、外祖背詩,說吉祥話,用童稚的歡笑驅散那份空缺帶來的清冷。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當子夜的鞭炮震天響起時,雲岫抱著早已熟睡的安兒,站在廊下望著漫天絢爛卻轉瞬即逝的煙火,心中默默祈願:願夫君一切順遂,早日歸家。

正月裡,走親訪友,沈家雖少了男主人在外應酬,但雲岫將內裡安排得妥帖周到,禮數不缺,倒也未曾失了體麵。隻是每當有客問及“硯哥兒何時歸來”,堂中的氣氛總會凝滯一瞬。雲岫總是含笑,語氣平靜地回答:“約莫出了正月便有訊息了,路途遙遠,總要些時日。”

她將那份日益深切的思念與擔憂,深深埋入心底,化作更用力的操持與更耐心的等待。她開始整理沈硯書房裡的書籍,將他常用的筆墨紙張歸置得整整齊齊,彷彿如此,便能將離彆的時間縮短一些。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村中有燈會,雖簡陋,卻也熱鬨。雲岫給安兒做了個小小的兔子燈,牽著他的手,隨著公婆一同去看燈。流光溢彩間,孩童嬉笑追逐,安兒看得目不轉睛,指著舞動的龍燈興奮地大叫。雲岫護著兒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掠過人群,彷彿在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明知不可能,心底卻仍存著一絲渺茫的期盼。

燈會散後,回到清冷的家中,那份期盼落空的悵惘才細細密密地泛上來。她將安兒哄睡,獨自坐在燈下,拿出沈硯最近的一封家書,又細細讀了一遍。信中說,省城已開始化凍,歸期有望。算算日子,若一切順利,最遲二月也該到家了。

就在這望眼欲穿中,二月初二,龍抬頭的日子,午後陽光正好,化儘了最後一點殘雪。村口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車軲轆響,比尋常的牛車清脆得多。

正在院中教安兒辨認剛冒出嫩芽的草藥苗的雲岫,心猛地一跳,手中的小鏟“哐當”落地。她直起身,手搭在額前,望向院門方向。

隻見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正停在沈家大門外。車簾掀起,一個身著靛藍色棉袍、身形清瘦卻挺拔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車來。正是沈硯!

他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下頜冒出青色的胡茬,但那雙眼睛,在觸及家門和院中那個牽著小童、怔怔望來的身影時,瞬間亮如星辰,所有的風霜彷彿都被滌盪一空。

“爹爹!”安兒雖隔了數月,卻憑著血緣的天性,一眼認出了父親,掙脫母親的手,像隻小炮彈般衝了過去。

沈硯忙蹲下身,張開雙臂,穩穩接住撲來的兒子,緊緊抱在懷裡。安兒摟著他的脖子,小臉埋在他頸窩,帶著哭腔又歡喜地連聲喊:“爹爹!爹爹回來了!”

沈硯喉頭哽咽,用力蹭了蹭兒子柔軟的發頂,才抬起頭,目光越過安兒的肩膀,與仍站在原地的雲岫對上。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都在這一瞥之中。雲岫看著他明顯清減卻目光清亮的麵容,看著他懷中歡喜不已的兒子,數月來強自支撐的堅強彷彿瞬間有了依托,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她連忙眨了眨眼,將淚意逼回,唇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歡喜,更有說不儘的思念與柔情。

沈硯抱著安兒,一步步朝她走來。腳步沉穩,卻帶著歸家遊子特有的急切。他在她麵前站定,深深地望著她,目光如同溫暖的水流,將她從頭到腳細細撫過,彷彿要確認她是否安好,是否如他夢中那般。

“岫兒,”他開口,聲音因長途乾渴而微啞,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溫柔與歉意,“我回來了。”

雲岫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上前一步,抬手替他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輕柔卻微顫:“回來就好。路上辛苦了。”

這時,聞訊的沈清遠、沈夫人,以及隔壁聽到動靜的雲大山夫婦,都急急迎了出來。院子裡頓時充滿了重逢的喜悅與喧嚷。沈硯放下安兒,向父母、嶽父母一一見禮。沈夫人拉著兒子的手,未語淚先流;沈清遠撚鬚的手微微顫抖,連聲道:“回來就好,平安回來就好!”

安兒緊緊抱著父親的腿,仰著小臉,一刻也不願鬆開。沈硯彎身將他重新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臂彎,另一隻手,則自然而然地,緊緊握住了雲岫的手。那掌心傳來的溫熱與力度,瞬間驅散了雲岫心頭最後一絲不安與寒意。

眾人簇擁著沈硯進屋。堂屋裡早已備好了熱茶點心。沈硯先粗略說了些路上的情形,目光卻時時落在雲岫身上。雲岫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瞼,忙著為他斟茶布點,又將安兒接過來,免得他纏著父親不得休息。

待最初的激動稍平,沈清遠才沉吟著問起考試結果。堂中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沈硯。

沈硯放下茶盞,神色平靜,並無誌得意滿,也無失落沮喪,隻有一種經曆沉澱後的坦然:“回父親,此次鄉試,兒子……中了副榜。”

副榜!雖非正榜舉人,卻也是極高的榮譽,意味著獲得了“貢生”資格,有了進一步參加會試或直接選官的資格(注:明清鄉試副榜可入國子監,稱副貢,亦有出路)。這對於一個農家出身、兩次院試失利的書生而言,已是了不得的成就。

堂中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喜悅。雲大山拍案叫好,沈清遠眼中精光閃爍,連道:“好!好!副榜亦屬不易!”沈夫人更是喜極而泣。隻有雲岫,在最初的歡喜過後,更專注地看著沈硯的眼睛。她看到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有欣慰,有釋然,似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

待夜深人靜,安兒已在父母房中沉沉睡去,小手還緊緊抓著父親的一根手指。紅燭高燒,映著久彆重逢的夫妻。

沈硯擁著雲岫,下頜輕抵著她的發頂,長長地、滿足地歎息一聲:“終於回家了。”他這才細細說起省城見聞,考場艱辛,以及得知中副榜時的心情。“得知訊息時,心中確有歡喜,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彷彿走了一段很長的路,終於看到了一個清晰的驛站,可以停下來,喘口氣,看看來路與前方。”

他低頭看她:“岫兒,你知道嗎?在考場上,當我提筆時,腦中浮現的不再僅僅是聖賢章句,還有蒙館裡孩子們的眼睛,有你整理醫案時專注的側影,有安兒咿呀學語的模樣……這些,讓我的文章彷彿有了更紮實的根基。這份功名,有你一半。”

雲岫依偎在他懷中,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數月來的擔憂、思念、獨自支撐的疲憊,在這一刻儘數消散,化作滿心的安寧與驕傲。她輕輕搖頭:“是你自己的努力。我和安兒,隻是在家中等你。”

“不,”沈硯收緊手臂,語氣篤定,“冇有這個家,冇有你,我未必能走得這麼穩,看得這麼清。”他頓了頓,道,“此番歸來,我暫無立刻赴京會試的打算。一則需沉澱學問,二則……”他吻了吻她的額角,“我想多陪陪你和安兒,將蒙館辦好,將你那醫案成書之事做完。功名之路漫漫,不急在一時。如今有了副榜資格,已足以為父母爭光,也為家中增添些底氣。往後的路,我們慢慢走。”

雲岫聞言,心中最後一絲因他可能再度遠行而生的隱憂,也徹底放下了。她抬眸看他,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溫暖而堅定。她知道,她的夫君,經過這幾年的曆練與沉澱,已然找到了內心的平衡與方向。功名不再是唯一的目標,而是豐富人生、實現價值的一種途徑,與他所珍視的家庭、鄉土緊密相連。

“好。”她輕聲應道,將臉更深地埋入他懷中,“我們慢慢走。”

窗外,春風悄然潛入,拂動窗欞,帶來泥土解凍的清新氣息。冬日的嚴寒與漫長的等待已然過去,溫暖的、充滿生機的春天,正伴隨著歸人的腳步,真正降臨到這個小小的院落。未來的路,或許仍有風雨,但攜手同行的他們,心中已滿是篤定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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