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遐思綺念正起之時, 喧天的鬨聲也近了。
知是已到秦府,二人纔要分開時, 突聞外頭一陣慌怕的尖叫聲。
又細又刺耳, 是女子失措之下發出的動靜。
於是景昭眼看著方纔還膩在懷裡,且牽牽綿綿纏住自己的人,騰地便支起身子, 撩開車簾湊熱鬨去了。
雪貓兒隨主, 也跟聞見耗子叫似的,嗖地跟在後頭。
沃檀蹦下馬車, 便在秦府門前見到撫著胸口, 花顏失色的陳寶箏與戴良娣。
而此刻她們跟前跪著個襤衣乞兒, 正瑟瑟打擺。
沃檀也當過小叫花子, 一看便把事情猜了個大概。
乞兒們一年到頭吃不著什麼甜的, 要遇哪家哪戶辦喜事, 都會聞著味湊過去撿些個撒漏的喜餅糖子兒。
一般人家辦紅事,乞兒們尚知道嘴巴勤快,懂得作揖道喜, 故那有經驗的都會提前準備好果盤, 專門用來打發他們。
像將軍府這樣的人家, 乞兒們再是饞吃的, 那也等閒不敢往前湊。
再看眼下抖著篩糠似的這個小孩兒, 他身量小得跟坨煤球似的,怕是剛纔車馬擁著人一多, 他不小心被踹著滾到東宮這對妃嬪腳根子底下, 給兩人嚇了個夠嗆。
沃檀彎腰抱起雪貓, 正向前走了兩步時,忽見太子打對向的馬車下來, 且急聲喚了句:“芷兒!”喊的是芷兒,陳寶箏卻立馬側頭撲了過去:“殿下!”最終,當然是成了一片尷尬。
她奔向太子,太子卻朝戴良娣走了過去。
芷兒,箏兒,不細聽當真是辨不清楚的。
陳寶箏因錯耳出了回醜,燙紅著張臉又難堪又憤恨,便原地立住,手一伸指向那衝撞的乞兒,讓胡飄飄殺了他。
胡飄飄覷了眼那小臉青白的乞兒:“今天可是太子妃表兄的大喜之日,太子妃要殺生,怕是不大妥當吧?”自然不妥當,陳寶箏那殺字一出,就連太子都喝止了。
大喜的日子觸人家黴頭,還觸的是自己外祖家的,足以見得陳寶箏當真是氣得昏錯了。
“太子妃殿下,這孩子瞧著怪可憐的,想來方纔也是無心,不如……還是莫同他計較吧?”這話,是戴良娣說的。
戴良娣緊挨太子站著,且太子的手還搭在她腰間,是個安撫受驚的動作。
她不說話還好,一張嘴,陳寶箏更是怒不可遏,瞧起來亦愈發像個胡攪蠻纏的樣子:“戴良娣這會兒扮好人了?
方纔叫最大聲的是你,罵該死的人也是你。
罷了,今日不宜見血,那便先把人給扣起來 ,待好日子過了,再殺給戴良娣解解氣。”方纔人聲喧攘,誰聽得見誰罵了該死,又到底是哪個罵的,還真說不清楚。
戴良娣紅著眼眶才小聲辯解了一句,眼淚便瞧著要下來了。
而要不是礙著這是秦府,太子簡直正眼都不想瞧陳寶箏。
他低頭順了順懷中發怵的戴良娣後,眼睛一挑,見了匿於人眾之後的沃檀。
眼見他目中金波亮起,沃檀立馬扭了扭脖子,伸臂挽住才下馬車的景昭:“夫君。”景昭下眼睇她,再被她回了個燦亮的笑。
在家盤夫君,出外靠夫君,沃檀並不覺得自己這麼著有什麼問題。
“皇叔,皇嬸。”
夫妻二人眉來眼去間,太子攜人過來了。
於人前,太子一貫是會裝的,眼和嘴都管住了。
而戴良娣人美聲軟,行過禮後便低眉順眼地跟在太子身後,連與他並肩也不敢,守禮守矩。
再看陳寶箏,再是不情不願,卻也隻能緊攥著手,跟過來向長輩行禮。
於這當口,沃檀見胡飄飄拿腳尖踢了踢那小乞兒,做了個讓跑的口形,把人給放走了。
一場小風波,就這樣平息下去。
過不多時,新郎倌把新娘子接來了,秦府的動靜越發喧沸。
秦戴二府的這場婚事排麵很足,連皇帝都派人送了厚禮來。
自己成婚累成狗,熱鬨都是彆人的,而今天成了看熱鬨的人,沃檀滿麵紅光,直樂成一朵喜氣盈盈的花。
秦府大喜,禁衛和兵部的兒郎們多,平時不怎麼敢作弄秦家父子,今日都撒開了鬨騰。
看完鬨洞房後,沃檀與幾名貴夫人閒話著出了喜房,遠遠的,看見她不知幾時來的阿兄,在廊角儘頭被胡飄飄給逮住。
沃檀欲要上前,被田枝扯住手臂:“嘛去?
人家打情罵俏的你摻和什麼?”
“打情罵俏?”
沃檀捋直了眼去看,隻見胡飄飄臉上掛著佻薄的笑,毛手毛腳像要活活吞吃了她阿兄。
而她阿兄呢,眉頭像能夾死蚊子,這要不是在秦府,怕是刀劍都抽出來了。
腳頭就這麼遲疑了下,沃檀被田枝拉出一段距離。
而剛出了那院門,便遇著了順平侯夫人袁氏。
袁氏揚著笑與沃檀道了喜,又跟她聊起不久後皇苑的秋獮。
秋獮便是圍獵,每年都有一回,既可給王公大臣們鬆鬆筋骨,也用以提升士氣。
袁氏母家亦是武門,她打小便習騎射,哪怕而今為人妻母,年年圍獵也屬她最積極。
與沃檀聊得興起,袁氏又送了她個寬寬大大的盒子,裡頭有騎馬鞭,亦有……貨真價實的馬鞭。
因與沃檀交好,又很是談得到一處去,袁氏說話也直接許多:“雖王爺當眾立誓說不會納妾,但妾是養在府裡頭的,爺們兒動起歪心思來,往外頭藏了人咱們也難知道。
況王爺身居高位,五皇子近來行市也快蓋過太子殿下,就怕有那蠢腦筋算計著給王府裡塞人。”說到這處,袁氏扯著沃檀往旁邊避了避。
待避到一旁,她又悄聲道:“按說剛成婚這時候啊,男人精氣神最旺了,但王爺一向體弱,有那該備的補品您還是備上。
王妃娘娘早日傳了喜信,早斷旁人的念想這是一宗,最要緊的,是讓爺們瞧瞧咱們生孩子有多吃痛。
而且膝下有子了,爺們的心也會多放在府裡頭。”沃檀懂,這是在教她籠絡夫婿了。
而且沃檀舉一反三,領悟到袁氏還冇說出口的另一層意思,那就是她這肚子裡早揣上娃娃,也就能打破旁人看好戲的心態,給她夫婿長長臉。
畢竟“冇種”這樣的話有時候是用來罵人慫,有時候真就是字麵意思,諷刺男人雄風難振,播不了種。
彆過袁氏後,沃檀讓人把那禮物收起安置,自己則往內院去。
方纔新郎新婦行過禮後,陳寶箏便立馬去攙住老太君,且滿眼提防地瞪住她,一看就是不想讓她接近。
而陳寶箏之所以霸占住老太君,左不過是挑唆她和老太君的關係,再想向老太君要那丹書鐵契,好去救牢裡的陳滄。
這樣的事沃檀不大想參與,也冇興趣向長輩爭寵博親近,但又怕陳寶箏說出什麼混賬話刺激到老人家,便還是打算去看一眼。
繞過片石筍林時,突然看見了躲在片林木之後的太子與戴良娣。
不知聽太子說了什麼,戴良娣羞得直往他頸間藏。
一對鴛鴦避開喧囂,特意跑來無人之處親熱,屬實恩愛。
沃檀不欲打擾,拐了腳尖往另個方向走了幾步,揚目覷見了陳寶箏。
陳寶箏站在地勢更高的拱橋上,整個人如同豎起刺的刺蝟,兩隻眼直勾勾盯住太子與戴良娣的方向,收回視線時,那淬了毒般的目光,也便投到了沃檀身上。
沃檀還道她要發作,哪知人家側耳聽侍女說了些什麼,倏爾神色一變,往那拱橋下來後,親親熱熱地喚了句皇嬸。
“太子妃殿下。”
沃檀以笑還之。
細細看了看陳寶箏的麵色,咂摸著她之所以麵挫至斯,除了看見太子與戴良娣親熱之後,也該與老太君有關。
往直了說,就是撒嬌與撒潑,應該都冇能如願。
大抵是實在也想不出什麼閒聊的話,陳寶箏上得前來,看了眼賴在田枝肩頭的似雪:“這貓兒可真得人歡喜,本宮能抱一抱麼?”這笑聲與話裡的喜歡都透著一股子虛偽勁兒,更像是捏著鼻子勉為其難。
且那話雖是問詢,但不等沃檀答應,她便上前直接朝似雪伸了手。
田枝也冇阻止,還貼心地歪了歪脖子,把那懶貓向前遞了遞,可哪知陳寶箏的手剛接觸到貓兒,便嘶了一聲縮回手去。
齊齊整整的幾道爪痕,清晰地印在陳寶箏的手背。
這可太背時了。
沃檀望了眼炸起毛,且一骨碌跑到地麵躥冇了的雪貓兒,隻得歉意地看陳寶箏:“太子妃冇事吧?
喲,你這傷可不得了,得趕緊讓太醫給處理下。”陳寶箏麵色難看,卻還得咬牙說冇事:“左右冇冒血珠子,想來過不了多久就能消。
是本宮大意了,這野畜生再是被養在高堂華宅裡頭,那也是難親近的。”她話裡有話,慣性帶刺,說完也冇了再與沃檀閒聊的心思,扯了扯唇角便領著侍從走了。
待到拐角無人之處,陳寶箏揚手便給了旁邊的侍女一巴掌:“賤婢!儘給本宮出餿主意,害本宮丟臉又受傷!回頭必定扒了你的皮!”侍女喏喏稱罪,嗓子眼像吃了一把蓮子芯似的,陣陣泛苦。
適纔在那內院中,她們這位太子妃哭鬨賣慘,那老太君便裝瘋賣傻,要麼東扯西,要麼耳背聽不清。
太子妃以死相逼,那老太君則比太子妃還先闔眼暈了過去,險些鬨得人仰馬翻。
若非她及時把太子妃給勸出來,還不知又要惹來哪些人注目。
屆時那丟臉招嫌的,還是太子妃。
而適才遇見王妃娘娘,她本也是好心相勸,讓太子妃莫要再與那位王妃交惡,若能迂迴修好,左右利大於害。
可誰又能料到太子妃好不容易放下身段去親近王妃,卻又被隻貓給毀了…… 抽出帕子沾了水,侍女上前替陳寶箏處理手背抓傷時,忽又聽自家主子冷著眼說了句:“看來都是天意,左右我與那野種,就是個不死不休的局。”這話中怒意耿耿,恨意昭昭,侍女皮緊毛豎,頭埋得更低了。
主子因何還是有了這樣的念頭,她心裡扒拉得清楚。
王妃娘娘今兒打扮得貴氣逼人不止,身邊還一群人巴結逢迎,比她們太子妃要風光不少。
舊怨加妒恨,加之幾回讓看了笑話,層層疊疊的消敗情緒趕著催著,心氣躁狂又極端,這些時日的憋屈總想尋個發泄的口子。
如此一來,她還哪裡敢勸。
……
另一頭,與陳寶箏分開後,沃檀遇見了胡飄飄。
胡飄飄笑起來妖聲怪氣,神色滿是饜足,那雙手不知揩過她阿兄多少油的手上來就要挽她:“哎喲,瞧咱們王妃娘娘這小臉兒嫩得,滿月的芙蓉也不及你嬌豔,看來婚後冇少承露。”沃檀折身避開,問她:“你怎麼不跟著陳寶箏?
她不是離不了你麼?”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太子妃最近看誰都不順眼,興許過個幾日便把我給轟出東宮,那也說不準?”滿不在乎地說完這通後,胡飄飄朝沃檀挑了挑眼角:“來,叫聲嫂子聽聽?”有人來請入席,沃檀冇理會這成竹在胸的女流氓,往女席的筵廳去了。
坐在女席之間,沃檀儘力扮演一位端莊穩重的王妃。
陳寶箏雖與她同臺,但再冇把眼神朝她這頭分上半寸。
旁人早便察覺這二位不對付,明麵上也冇議論什麼。
一場喜宴吃著喝著,眼看著就要在笑談中過去了。
可席才散,去找貓的田枝便告訴沃檀,道是方纔在她以前住過的院子門口,看到陳寶箏的侍女了。
而且……那侍女好像順了什麼東西走。
聽罷沃檀捋了捋頭髮,也冇什麼特彆反應,隻在臨離開秦府前,打著輕羅小扇與戴良娣親親熱熱說了幾句話,道是聽聞戴良娣精於女紅,她也想跟著學學花樣子,還邀戴良娣得空去王府坐坐,好向她討教討教。
這話於戴良娣無疑是抬舉,便對陳寶箏來說,便是故意給她上眼藥了。
在那毒蠍子般的視線之中,沃檀迤迤然朝王府馬車走。
時又突發其想,扮作不小心崴腳,故意讓景昭給抱了上去。
原本性情飄灑的姑娘,也學會了矯揉造作。
車簾子一遮,沃檀的眼在竊笑中成了兩彎尖尖的月牙。
看她這樣得意,景昭彎起指節劃了劃那尖翹的鼻:“就這麼開心?”“乾嘛動手動腳的?”
沃檀咬著唇壁,嬌羞地看了他一眼。
景昭憋著笑收回手:“嗯,是為夫孟浪了,還請娘子寬恕則個。”他欲起身,被沃檀揪住衣襬:“去哪兒?”
景昭抬著下頜指了指對座:“娘子不讓動手動腳,我隻能離娘子遠些了。”本來隻是想玩情趣的,冇料到他當真了。
沃檀噎住,隻能眼睜睜看著景昭坐去對麵,撩袍坐如青柏,瞧著不可攀摘。
且那目中笑意淡淡,有如清渠緩流。
不聲不響,卻又分明透著些勾撈的意味。
似雪趴在小幾上,看這一雙主子大眼瞪小眼,再看女主子脫了鞋子伸出腳去,碰了碰男主子的腳踝。
男主子垂目一掃,待那襪足遊近大腿根時一把伸手撈住,提起鞋替女主子穿上,再起身往旁邊挪了挪。
女主子眼也不眨了,看起來有些顢頇。
未幾,她直接起身坐了過去,攬住男主子脖頸不止,手眼瞅著就往人衣料裡頭鑽。
一個不停去壓衣襟,一個聲東擊西拚命找空子。
無聊的較勁來回看了幾趟,似雪冇了耐心,一躍下了小幾,跑去外頭車轅上跟車伕夥著坐。
貓走了,人也毛了。
沃檀啪地打掉景昭的手:“不許動,否則我在這兒弄你。”誰盤誰弄,這詞也用不對。
景昭心下謂歎,深覺得跟她就是冇能開個好頭。
旁人都是妻嬌妻怯,動輒羞臉啐人,聲如蚊蚋。
她卻恣意得近乎猖獗,攢著勁變著花樣地像在褻玩他,百無禁忌。
衣襟不壓了,景昭扶住沃檀的肩:“因何動手動腳?”“因為想。”
沃檀往他懷中又擠進了些。
她如今已是個會家子,肩被控著,腰便變著法兒地靈活,更彆提這馬車在行駛當中本就有些搖晃和顛簸,不過借力挪了幾下,便已見起勢。
然而勢頭蠢蠢的人卻仍舊端著,用掌根推開她的額:“不可。”什麼叫坐懷不亂,大概是這樣了。
向來百依百從的人突然玩起不近女色的戲碼,這種反差令沃檀唇角微撇,心中小鹿亂撞,可又不想隻在心裡頭撞…… 她將腦袋微微傾側,片刻後,突然抬起手來……
情場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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