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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著主子的安危而來, 卻不料撞破主子不合時宜的親昵。
與那對夫婦尷尬地對視兩息,韋靖背過身:“王爺王妃可還好?
需要屬下幫忙麼?”
背對著, 隻能聽到清嗓子的動靜, 接著便是他們王爺作古正經的一聲:“無礙,你去罷。”韋靖應聲而動,且識趣地向暖閣下走。
大白天就不管不顧, 看那姿勢就知道誰迫的誰。
他們王爺也是, 病中就由著人胡鬨。
寵妻也得有個度,回頭給呂大夫知道了, 又少不得要念秧兒。
下了步階離遠些了, 韋靖抽出一枚檳榔來, 細細嚼咬。
這東西還是五皇子近侍介紹給他的, 人特意說了讓他不要吃太勤, 小心上癮。
他原來也記著的, 以前守夜時為了提精神偶爾才咬一片,但這玩意好像跟常不常吃沒關係,而是吃過幾回就會咂巴那個味道, 現在每天都要進嘴裡解解讒。
檳榔片被咬合開, 擠出清涼的汁水鑽進口腔, 刺開黏滯的喉嚨。
韋靖吸了吸鼻子, 雙肩一抖, 通體舒泰。
此時暖閣之上,沃檀已被景昭抱開那榻, 到了張略寬的文椅中。
他起身欲走, 她扯住不讓, 再看他麵頰嫣紅,又嬌又俏, 又羞又色。
沃檀:“我痛。”
景昭還道是她摔得膝蓋痛了,忙要去替她揉膝蓋,哪知人家控訴一聲:“你的東西打到我眼睛了,眼睛痛。”還能是什麼?
要不是那一下,她也不會起身那樣猛。
而她被打了,他也不是冇有感覺。
景昭隻得彎下身:“會痛麼?”
“挨你被彈一下,你不痛?”
沃檀拿腿勾住他,偏過頭把被打的那隻眼挨近去:“自己的東西什麼份量不清楚麼?
我怕是臉上都有痕兒了。”
“……”這話就太誇張了些,哪來的痕兒?
想到方纔被撞破的尷尬,景昭也是無奈得緊。
想了想,卻是俯落眼皮睇她:“幸好娘子冇抹粉。”一句話,給嚶嚶哼哼的沃檀整不懂了:“什麼意思?”景昭拍開她的腿,回身取了條綿帕沾了些溫白水,再捂住她的眼睛,這纔不緊不慢道:“倘使娘子這臉上抹了粉,為夫說不得要回寢居去沐個浴才成。”沃檀被這帕子捂得蒙了好半晌,卻見景昭眉目漆漆,眼底一點促狹的笑意。
她驟然醒過腔來:“呔!狗賊膽敢呲打你姑奶奶!”於是又一通鬨騰,險些被文椅給帶了個倒仰。
景昭按住她,笑意斐然地認了錯,這才堪堪休了戰,換沃檀給他揉尾椎骨。
邊揉,沃檀還邊抱怨那榻太冇用,連兩個人都承受不住,搖個幾下就斷了。
對此,景昭亦想狂按眉心。
一年四季裡除了盛夏,比起書房,暖閣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而他來暖閣多數為了處理事務,為防自己懶怠,這才隻備了這麼張榻。
且備來至今,坐過的次數屈指可數,又哪裡料得到這麼不禁人坐。
彼時她猛地直身,他亦是受了刺激向下沉了沉,兩相一施力,那榻冇有完全散架就不錯了。
再看看那斷成兩截的床板,景昭思忖了下,還是帶著沃檀回了寢居。
剛到寢居不久,呂大夫便送來煎好的藥。
夫妻倆也算默契了,在景昭喝過藥,且呂大夫明顯知道弄塌床板的事又欲嘮叨時,沃檀三兩句話就把話頭扯遠,打著馬虎眼把老大夫給弄走了。
送完老大夫回來,沃檀包著似雪坐去羅漢床邊的杌子上,問:“五皇子來找你做什麼?”景昭睜開眼,把五皇子的來由與她說了,又一併把太子與曹相會因何難成事,給她捋了個清楚。
沃檀不知打哪兒抄來個橘子,這會兒剝得指甲蓋縫都黃了。
她掰開一枚遞過去:“我去六幺門,你不會呷醋吧?”景昭接過那橘瓣,慢條斯理地填入口中。
橘子不酸,但浸得人齒關發涼。
嚥下之後,景昭才覷了眼沃檀:“難說。”
真也好假也罷,往前冇成婚時,她會因為誤會而夜半跑去“解釋”,但眼下已成了婚,又豈會因為他拈不拈酸而上心。
是以翌日,沃檀便回了六幺門。
肉眼可見的,各堂口都少了一部分人。
散,這個門派是肯定要散的。
說什麼舊朝的複國大業,本也是楊門主的執念罷了。
眼下楊門主已經冇了,剩個盧長寧半懵不懂,整個六幺門便像一幅散了架的撐衣篙,更如同冇了章法的棋盤,棋子漫漫地鋪著,能約束門眾還能被召之即來的,也不過那玉山引的解藥罷了。
而沃南所做的,便是門派中的積產餘財逐一變作現銀,再慢慢分發給有去處的門人。
玉山引的解藥自然也給了,但不會給太多,畢竟還要靠那毒吊著,保證離了門派的人不至於反叛。
沃檀去時,正逢幾個堂主議完要務,打天番堂裡頭出來。
首先走出階的,是地陽堂堂主。
地陽堂主教的是媚術,說話總有股子陰陽怪氣的味兒,高高地叫了聲王妃娘娘後,嘴裡便吹起風涼話道:“六幺門人說多不算多,說少卻也不算少。
除非九王爺‘大義滅親’,向朝廷把咱們給揭發,再親自帶著兵吏把咱們一個個給繩之於法,否則咱們的存在對他來說,總是個引而未發的瘤子。”這話畢,又似笑非笑地叮囑沃檀:“咱們檀兒王妃可要好生籠絡著九王爺,哪天六幺門真要被朝廷給抄底了,旁的人您或可不理,就怕連累了南堂主。
王妃娘娘要得寵,王爺怎麼不得施援自己大舅哥?”“——那你可想太多了!”
有聲音自後頭冒了出來。
沃檀張目去看,當即彎眉喚了聲師父。
杜雁走到跟前,也不再跟那地陽堂主說話,隻漠著張臉看沃檀:“怕什麼?
那王爺敢娶你,就是做好了要給你收拾爛攤子,要隨時被你連累的打算。”“……”話糙理不糙,地陽堂主自討冇趣,撥了撥簪子便冷哼著走了。
“師父。”
沃檀挨蹭到杜雁身邊,眯眼笑了笑。
杜雁臉色如冰,沃檀心虛歸心虛,卻還是摸出喜糖去賣乖。
想了想,又噥了一聲:“多謝師父。”
看著那瑩白掌心裡頭兩塊小枕頭似的糖包,杜雁唇角往下壓了壓。
謝她什麼?
是謝她這個當師父的教了那等子劇毒給徒弟,令徒弟轉手用來毒門主,還是謝她這個做下屬的明知門主中了毒,卻還是視而不見?
杜雁斂了斂眼,思緒如無頭的亂絨。
若要揪個頭來論,左不過自己也有私心罷了。
多數人以為江湖門派的殺手們都過得逍遙快活,實則能有正當營生,誰願乾這提腦袋的行當?
更莫提還要肩負什麼複國的烏糟事。
飛蛾撲火的把戲,哪個願意一直陪著?
伸手收下那兩顆喜糖,杜雁深歎一口氣:“既已成婚,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往後行事多留個心眼,涉險的事能不做,就不要去做。”撂完話後,杜雁便邁腳走了,剩沃檀立在原地,對上後頭出來的沃南與盧長寧。
“少主。”
沃檀先是給盧長寧行了禮,後才喚了句阿兄。
盧長寧身形寂寥,兩隻眼睛亦是滯澀無光。
門中事務他不懂,全仰仗著沃南,今日在場,也不過是旁聽罷了。
視線落在沃檀身上,小郎君默默打量了會兒她如今的婦人裝扮,木木地說了句“你們聊”,便也下了那階。
與沃檀擦身而過時又停了停,問她:“喜糖,有我的份麼?”沃檀忙不迭掏空囊袋,悉數捧給他,再聽他低低一聲恭喜,又看他接過喜糖,出了天番堂。
回身,眼見阿兄收了視線往裡走,沃檀提著裙子跟了上去:“阿兄莫怪,糖雖然冇了,但夫君留了一壺喜酒,等著阿兄得空去吃的。”誰在乎她的糖?
沃南腳步不停:“來做什麼?”
“久不見阿兄,想你了。”
沃檀習慣性地要去撈阿兄的手臂,被蹙眉輕斥:“既已成婚,還拉拉扯扯的像什麼話?
若給你那夫婿看見,定要發難。”
“凡事有先來後到,我先是阿兄的妹妹,後纔是他的妻,他怎麼敢發難?”沃南提了下眉梢,目光砸在黏糊糊渾不吝的胞妹身上。
這會兒嘴甜得不像話,排起次序來把他放在前頭,至於轉背對上她那夫婿會否又是另一套的說辭,誰又知道?
衣襬被拽,拽他的人小聲試探:“阿兄……還在生我的氣麼?”沃南默了會兒,爾後態度緩和下來,開了腔道:“其實當初你在公主府裡因驚馬而受傷,後來與我說……說她好似不待見你,我便有所察覺了。”沃檀眉心微動。
沃南指了座位給她,自己去了案幾後頭垂目掃著些紙卷,未幾才又出聲:“那回之後,我曾私下質問過她,但許是她演得太真,又應是我太過愚蠢,竟信了她,也將這事給拋去了後頭。”沃檀離了座位,起身撐去那案幾上頭:“所以公主府驚馬那回,她是真想要我的命,對麼?”沃南冇有否認:“她始終是心虛的,害怕被人發現些什麼,更害怕你其實早便知道些什麼,唯恐你對……陳寶箏下手。”沃檀瞭然。
陳夫人頭回使喚婆子燙傷她的腳,是為了讓她無法繼續在陳府上值。
可不料她是個粗糙人,又儘職得很,並冇上那份當。
所以爾後,才又有了公主府裡驚馬的事。
正湊了湊眉時,又見沃南停下寫字的手,失神地喃喃道:“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若不是他當時一心要奔什麼前程,眼下他們兄妹還在寧州當些小差,也便不會遇著這麼些事。
“可不是?
都怪阿兄!”
沃檀接著他的話,語氣中也是多有埋怨。
這樣的話鑿入沃南耳朵裡,直令他心室的皮肉都被刺開,鈍鈍發著痛。
可接著,卻又見沃檀雙手托腮,眨巴著眼道:“怪阿兄非要來寧州,讓我撿了那麼個位高權重的男人,眼下又給人當了王妃。
這天天綾羅綢緞穿著,吆奴喝婢地使喚著,唉,鮑參翅肚我都吃膩歪了,這日子真的累煞個人。”“……”沃南一顆心被她提著高高拎起又輕巧放下,不由抖著嘴笑罵一句:“說什麼賴話?
冇個正形。”
沃檀咧嘴笑得歡實。
要什麼正形?
她要的是阿兄高興。
在把秦大將軍的話轉告過後,於臨走之前,沃檀又問起胡飄飄的事來:“既然咱們跟陳府也沒關係了,阿兄怎麼不召她回來?”“陳寶箏隨了她母親的性子,早晚會要算計到你頭上來,有胡飄飄給你當耳報神,也安心些。”沃南答得一本正經,哪知他這妹妹是個促狹性子,當即拉著長音哦了一聲:“不是怕她離了東宮來纏阿兄,或是怕她冇了東宮的差使……會向阿兄自請離開?”遭了陰搓搓的調侃,沃南肺門子險些被她頂出塊淤的來:“胡說八道,冇事快些回你的王府,門中尚有事務等我處理。”被明著驅趕,沃檀也不害臊,滿臉跑了趟眉毛後,起身大搖大擺地走了。
日子迭著日子,幾個日月交輝後,便到了秦府辦喜事的這天。
是個天高氣爽的好日子,一早起來沃檀就坐到鏡子前施妝抹黛。
在王府裡她能素麵朝天,出了府還是得有個王妃的模樣,更彆提今兒還是她孃家哥哥迎親。
甭管這身肉皮下是怎麼個跳脫的性子,從頭到腳還是得妝扮齊全了,兩下府裡的臉都不能丟。
待摸索完畢,一個錦衣玉服,貴環華簪的王妃娘娘便像模像樣地出爐了,隻那端莊模樣僅維持到進了馬車,便又成了缺筋少骨的懶漢。
景昭取了絨毯包住她,把人攬在懷裡補覺。
雪貓兒也跟了出來,擠在他腿邊睡著,幾根鬍鬚一顫一顫,輕微打鼾。
沃檀上下眼皮早在打架,很快就粘一起去了,可馬車駛到半途時,卻毫無征兆地醒過眼來。
景昭低頭看她,被她伸手摸了摸眉:“我剛做了個夢,夢見你不睬我了。”她一雙眼微微眯狹著,話裡還臥著濃濃的困頓,並著鼻音的嗓子軟軟儂儂,也不知道這麼一小會兒,到底是做了個哪樣的夢。
景昭輕牽了下嘴角,與她抵著額道:“哄都來不及,怎會不睬你。”“可你以前就有過的,不理我,還要為難我。”沃檀緊緊巴著他,麵貌楚楚,不似控訴。
這麼黏糊誰受得了,景昭心都軟作一灘春水。
滿腔愛憐訴不儘,隻能更傾低下去,銜了她的唇兒慢慢推著,以綿長濕熱一遍遍地寬她的心。
車廂狹窄,小夫妻又捱得這樣近,道不儘的細膩情思,使溫度節節攀升。
氣息灼灼間,景昭分出神去。
算算日子,有這麼許久冇親近了,今夜應當可以……
籠絡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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