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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麵狹窄, 容不得兩拔人同時過去,故丫鬟仆婦都跟在後頭, 等主子們示下。
而身為小輩, 沃檀自然不能失了禮節。
她上前親熱地喚了聲姑母,壓了壓膝問:“姑母這是往哪裡去?”不過小半日,連怯也不再裝一裝。
陳夫人審視著沃檀, 少頃目露哂意。
也對, 裝給丫鬟婆子們看麼?
犯不著。
況且她如今已是未來的九王妃,就算下人見了她前後不一的模樣, 也不敢多什麼嘴。
彷彿洞見陳夫人的思緒, 沃檀再朝前邁了兩步, 與之近到抬手可觸的距離。
往後或朝遠了看, 合像一雙長幼在說體己話。
“知道我的婚事, 姑母應當氣得不輕吧?”
沃檀低聲笑著, 兩頰融融:“姑母為我的終生大事操心,我真是感動,可惜那什麼西川實在太遠, 而且我早有姻緣在身, 倒讓姑母的盤算落了空, 實在過意不去。”掌心已有深深的痕印, 陳夫人嘴唇幾度張合, 可要說什麼?
問這野種有何目的,還是……
“姑母可千萬扛住了, 就是掉兩層皮, 也不能生那討好議和的心思。”再度響起的聲音, 打斷陳夫人紛亂的遐思。
陳夫人瞳光縮了縮,又聽得眼前人聲音輕俏地說出下半番話:“畢竟你清楚自己做的那些個好事, 值得天打雷劈百八十回呢。”這般,便是揭亮明話了。
陳夫人灼灼望著沃檀,眼裡淬出譏意:“看來,你是篤定自己能把所有人玩弄在股掌之間?”“我對所有人都情真意切,怎麼叫玩弄?”
沃檀雙腮拱著,推出天真的惡意來:“姑母不多說兩句狠話嚇嚇我?
雖然我指定不會當回事,但過過嘴癮也成啊,不然您多憋屈?”分明是勸人說狠話,卻將人氣得渾身打顫。
橋麵上無聲僵持著,沃檀並不懼這位生母突刺的目光,語氣反而越發鬆快:“說起來,姑母下回要再想約我去哪裡,最好是光明正大些,何必拿祖母當幌子?
莫不是連您的親生母親也要利用一道?
還有箏兒妹妹,您該知道我和她相互都不待見,怎麼還推她出麵?
就不怕……我對她下手麼?”
“你敢!”
陳夫人駭然大驚,險些冇壓住聲,喊出大動靜來。
見她失態,沃檀差點冇樂出牙花兒來。
原來戳仇人肺管子這麼有意思,還好她冇直接把這毒婦給了結,不然哪裡看得見這麼引人開懷的場景?
沃檀故意拍拍心口,哀怨地看了陳夫人一眼:“姑母可千萬繃住了,彆露馬腳,否則讓人知道你那些破事怎麼辦?”陳夫人麵色泛青。
拍完心口,沃檀又一拍腦門:“說起這個,我突然想起件事來。
聽說順平侯夫人今兒在侯府外頭救了個人,那人生了張豬腰臉,鼻子有燒疤,自稱姓柳,被人追殺。”這說得可真順,後幾句韻腳都對上了,然而對陳夫人來說,正正是那幾句帶著韻腳的話猶如催命法符,催得她三魂六魄齊齊悚然起來。
“不,不對……”陳夫人於潑天的恐懼之中喃聲:“不對,他明明,明明不在了的……” 沃檀揚了揚腮,以防陳夫人暈到地上,還特意扶住她:“聽說那位侯夫人跟姑母有舊仇,這就不好辦了,萬一她問出些什麼,轉頭跟陳姑父說了呢?
又萬一……她讓箏兒妹妹知道了呢?”
點到即止。
再下去,說不定人真暈了。
不過暈也不怕,不就兩腿一軟的事嘛,她也可以陪著暈。
“聽說箏兒表妹因為我的事去找了乾爹,卻反□□爹訓得不辭而彆,還請姑母替我向箏兒妹妹多說幾句話,莫要讓她記恨我纔是。
改日再見,我一定親自與她賠情。”
委屈巴巴地說完這番話後,沃檀藉口看老太君,退下那橋換道走了。
秋天真好,讓人神清氣爽。
臨翠北園的桂花開得實在是香,味道散得府裡不少地方都聞得見,沃檀心情擺盪,腳下飄輕。
而便在沃檀悠悠哉哉之時,藏於城北古廟的六幺門內,烏漁正拎著個食盒往左拐了拐。
甫一邁過院牆,便見得那位身板柴瘦的少年立於房櫳之前,呆呆地望著天穹。
烏漁立馬“哎喲”一聲,小跑過去:“少主,您這眼睛可還不算好全呢,這時辰日頭還刺眼睛的,您怎麼不蒙條罩布就出來了?”他聲音急切,喊得盧長寧緩緩回過神來。
盯著光照之處看了許久,視線收到身邊時,少年隻見到漆黑一團的人影。
倏爾那團黑影消失,是烏漁放下提盒,跑進房裡去了。
過會兒後,烏漁握了條兩指寬的紗布出來:“少主,您趕緊蒙上這罩布,這要給門主知道小的失職,定要給門規處置的!”有了方纔那片刻的緩,盧長寧眯了眯眼,終於看清烏漁麵容。
少年瞳光有些渙散,喃喃說了句:“聽說宮裡那位皇帝,給秦府下賜婚聖旨了。”烏漁現在哪有心思聊天,正忙不迭抻開那罩布要替他遮護住眼睛,可人家向後退了一步,愣是不肯配合。
“少主不想戴這個,那咱們回屋歇著?”
烏漁抓抓耳朵:“屬下帶了剛剛燉好的藥膳,給您補身子的。”盧長寧搖頭:“我身子冇毛病,眼睛也是好的,不用這些。”這話帶著固執的意味,烏漁隻能賠著小心道:“少主,您就彆為難屬下了,這都是門主交待要做的,咱們可不敢不聽。
她老人家一日不發話,這該做的該喝的,可一項都不敢少。”盧長寧一雙眉壓得緊緊的,雖未再說什麼,卻仍是執拗地站在原地,態度明顯。
烏漁看著眼前的小祖宗直歎氣:“您說您這是何必呢?
既然知道那頭木已成舟,還是莫要再惦記了。
這老話不是有說嗎,天涯何處無芳草,彆說天涯了,就咱們六幺門……”話到這處頓了頓,烏漁聲音低下來:“就最近拔到您身邊照顧的那幾位姑娘,都還是地陽堂還冇出過任務的,個個可都生得不差,您瞧著可有中意的?”盧長寧眉心皺褶越盛,似乎對這番話很是嫌惡。
烏漁察言觀色,也啞了會兒聲,冇有冒進。
沉默半晌,日光變得炯碎,刺得空洞的眼睛生了重影。
盧長寧斂了斂眼皮:“門主說那些話的時候,她肯定……被嚇到了吧?”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應該是吧?
彆說沃檀姑娘了,門派裡換誰冷不丁聽到要被指給少主您,多多少少都要被嚇住的。”烏漁說得憨直,盧長甯越發心如針刺:“所以為什麼擅作決定,明明跟我有關的事,卻問都不問我一聲,還,還那樣逼人。”聽出些切齒的意味,烏漁眼色微閃,再度上前勸道:“少主,咱們回房去吧,那藥膳再不喝就涼了,味道更要差些的。
而且門主晚些回來也要查問,若給她知道您冇有按時用藥就不好了。”再看眼天光,他垂著手去給盧長寧擋那光束,嘴裡喋喋不休:“這日頭實在太盛了,若給您眼睛再照出些什麼毛病來,屬下是真擔待不起,咱們回去吧,啊?”“身份見不得光,眼睛也要避著麼?”
盧長寧的情緒在烏漁這番話裡遽然摞高起來,清秀的眉眼間擁著些慍色:“況且我早就說過眼睛好了,你們冇人聽我的,個個都隻聽門主的話!是不是她說我冇好,我就得吃一輩子的藥?
!”
“少主彆動氣,”烏漁張惶地縮了縮肩膀,連忙苦笑道:“這,這門主雖武斷了些,但說到底也是為了您好,您何必跟她置氣……” “叫什麼少主?
我分明連傀儡都不如!”
盧長寧口吻加重:“還有她安排來的那些個姑娘,她拿我當什麼?
綿延子息的工具麼!”
少年人到底氣盛些,這便一臉陰鬱起來。
烏漁聲怯氣短,又是賠笑又是討好之際,目光突然亮了亮:“南堂主!”喊這麼一聲,盧長寧也轉了轉身子,看向那頭走來的青年。
“少主。”
沃南走近後,先是朝盧長寧施了個禮,又瞥了眼烏漁:“怎麼回事,你惹少主了?”“哪能啊?
真不是屬下……”烏漁苦著張臉囁嚅幾句,接著在沃南擺了擺手後,提著腳後跟一溜煙跑了。
“南堂主。”
對上沃南,盧長寧的情緒平複了些。
沃南亦看著少年,麵露忖色道:“烏漁是個粗率的,潦草起來難免疏漏,若他伺候不周,屬下明日拔旁的人來給少主使喚?”“不乾烏左使的事,他待我很是細緻,是我……是我讓他難做了。”盧長寧翕動著眼睫,脊背微垮,是幅消沉模樣。
沃南便也不吭聲,陪著站了會兒後,果然盧長寧再度虛啞著聲音問:“要不是被逼,她不會真的嫁給那九王爺,對嗎?”指誰這麼清楚,也冇必要打啞謎。
沃南抬手捏了捏眉心:“屬下那妹子向來是個有主意的,雖喚我一聲阿兄,但有事也極少與屬下說,好比她回秦府,也隻是知會了我這個阿兄一聲。
不瞞少主,那所謂的婚事,屬下也是今日方纔聽說。”這話半真半假,半幽半歎,聽到盧長寧耳朵裡,便令他眼前晃了一瞬,看著越發呆滯僵冷。
沃南朝前踏了兩歲,伸臂將廊前的蔑簾打了下來。
廊下便蔭著,日頭隻曬得到腳。
回身,又聞盧長寧吞吐一句:“南堂主……因何不願回秦府?”“這些年闖江淌湖的,屬下自在慣了。
那些個突然冒出的親人於我來說,實則與陌生人區彆亦不大,左不過有些血脈牽連罷了。”沃南負手站著,一雙狹長的柳葉眼中儘是寡漠:“況什麼將軍府邸,簪纓顯達人家,少不得規矩約著,行止束著。
被拘被管的下場,便是想做些什麼事都不由自己,那樣的富貴又有甚意思?”規矩約著,行止束著,有血緣的陌生親人……這些話於盧長寧聽來,亦使他眉心輕絞,目色中搖起些殷殷觸動的細芒來。
“可南堂主與陳府那位夫人,不是早有往來麼?”這話脫口後,盧長寧觸到沃南投來的視線,立馬聲音發緊:“抱歉,是我唐突了。”沃南鬆和一笑:“我與檀兒不同,她小姑孃家家的,打小跟著我在外頭受苦,也冇被血親長輩疼過,眼下冷不防知道還有生母與外家在,自然會生出孺慕的心思。
於我來說,也願支援她回那秦府待著,全她那份孝悌之心。”話畢,沃南沉默了下。
與胞妹不同,家中遇變之際,他已記事。
於他的記憶中,生母也曾抱著他耐心喂吃哄睡,一聲聲南兒喚得親綿溫柔,也……曾見過生母與生父恩愛的模樣。
檀兒的孺慕之心,他能理解。
畢竟初初認出生母時,他也有過那樣的心緒。
沃南沉默著,盧長寧也冇好意思馬上說什麼。
雖這門派日後要交予他打理,但實則許多事,他卻仍是一知半解……譬如妹子說是去報仇,當兄的卻全然不知。
蔑簾被吹得動了動,院門慢慢傳來一陣嘻嘻哈哈的聲音,幾個穿著禙子的年輕姑娘走了進來。
都是不大的年紀,甚至冇有特意點妝打扮,連耳垂都是空著的。
但經地陽堂□□過的姑娘,舉手投足裡都有著勾人的風情,又哪裡看得見眉眼間那股爛漫與靈泛。
待見了簷下的沃南時,姑娘們一聲“南堂主”且還喚得恭恭謹謹,但望向盧長寧之際,麵上卻已然堆起媚笑,嬌嬌地喚了句:“少主”。
拖著長音,說不出的儇薄與勾撈。
幾乎是立時,盧長寧的麵色便青了起來,咬牙撂了聲:“滾!”見他動怒,姑娘們笑意卻也未減,雖說腳下要進不進的,但更多似是礙著沃南在。
走在最前頭的甚至拿扇子擋了擋鼻尖:“喲,少主因何麵色不佳?
可是遇著煩心事了?”
“讓你們滾!都聾了麼!”
盧長寧捏緊了拳,甚至朝前逼近兩歲,作驅趕之態。
然而少年郎身形單薄,眉眼韶秀,儼然撐不起話中那份威,瞧著反是無甚斤兩的氣急敗壞居多。
挨著他的怒斥,沃南也瞥去一眼:“少主讓你們退下,都聽不見?”得他發聲,姑娘們雖冇敢再嬉皮笑臉,但仍解釋道:“可屬下幾個也是奉門主之令,來,來服侍少主的……” 沃南皺了皺眉:“少主眼下不願讓人打擾,且都退下罷,門主若怪責,我自會交待。”這般,終於是把人給打發了。
眼看著人悉數離開,沃南親自護著盧長寧回了房內,正待給倒杯茶緩緩時,手臂卻突然被他抓住:“南堂主,我,我能見她一麵麼?
就一麵……”
對上少年目中忐忑的希求,沃南眼眸微動,不由心內謂歎。
他那個妹妹,可真是背了好些風流債。
……
當夜子時,秦府之外。
小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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