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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府陷入一片混亂。
而在這混亂之中, 沃檀裝作手足無措,白著臉失措地問陳夫人怎麼會暈。
一見就暈, 還能是什麼原因?
秦元德麵色複雜地看著沃檀, 打著支吾道:“可能,可能是你扮男裝,讓姑母想起什麼人來了……” 沃檀當即訥訥:“是我想岔了, 我原是怕女裝會讓大哥多有不便的, 卻不料……” 秦元德怎會怪責她,當下又是幾句安慰。
沃檀掐著扇柄, 有意無意地提起道:“可我先前做寶箏妹妹的護衛時, 也是男裝來著, 姑母應當並不陌生, 怎麼這回反應這樣大?”秦元德被問住, 也覺得納悶至極。
可讓他如何說?
畢竟這位表妹的身世裡頭, 到底是有他們碰都不敢碰,壓根不敢提及的隱情。
秦元德重重難言,沃檀卻很是貼心:“不管怎麼說都是我的錯, 既然這樣, 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我怕姑母醒來見到我, 又受刺激。”她這話才說完, 便有人進了花廳。
瞥見來人,沃檀嘴角飛快地翹了翹, 脆生生地喚了聲:“周嬤嬤!”周嬤嬤見鬼似地看著沃檀:“敢問表公子, 這位, 便是大將軍要收的乾女兒麼?”秦元德說是,又問道:“姑母眼下如何, 可醒過來了?”“還未醒。
表公子放心,府裡的大夫已去看了,道是今兒應承客人太多,夫人許是精氣神消耗太過,不妨事的。”周嬤嬤一邊說話,一邊控製不住地瞥向沃檀。
沃檀紋絲不動,大大方方任她打量不說,麵上還滿是憂色:“姑母當真不妨事麼?
她幾時能醒?
若是醒了,可方便讓我與大哥進去一探?”
她越問,周嬤嬤心口便越是犯著急促的踢蹬,舌根像浸了黃膽汁似的,牽得說話都有些困難:“夫人若是醒了,想來也需靜養許久,今日當是,當是不方便再見客了。”既周嬤嬤這樣說,沃檀與秦元德也不好留下來非再叨擾,便隻能雙雙告辭了。
在跟著秦元德離開那花廳之時,於某個立爐轉角,沃檀冷不丁回過頭,朝周嬤嬤歪頭笑了一下。
那一笑雖燦亮,卻嚇得周嬤嬤心跳驟跌,指尖發涼。
出了陳府後,沃檀藉口說要回去看看阿兄,秦元德欲要跟她一起去,被她拿話給搪走了。
畢竟沃南眼下,並不想認秦府這個外家。
臨彆之際,秦元德幾度都像要說些什麼,可麵對沃檀清盈的眼光,再想著她每每提起姑母之時那份不似作偽的孺慕,便還是將話嚥下肚中。
與秦元德分彆後,沃檀一麵往家走,一麵想著方纔陳府門前的異樣。
她可記得清清楚楚,陳夫人暈過去時,那一堆珠光寶氣的貴婦人都嚇得尖叫,唯有一位滿臉漠然,甚至還帶著些嫌棄。
如果她耳朵冇有出岔子的話,那位夫人好似……姓袁?
……
院巷屋舍,日光匝地。
沉悶的拍打聲中,是沃南正拿根木槌,撣著晾在院裡頭的被褥。
而那被褥,正是沃檀房裡的。
姑娘裡頭若撿糙的數,他那個不省心的妹妹絕對能在頭排。
什麼家頭細務,在她眼裡全是雞零狗碎不值得上心的事,做飯都嫌麻煩,懶起來恨不能直接嚼米。
拍撣到一半時,沃南察覺身後動靜,踅身去看,果然是沃檀。
邁著方步轉著扇柄,一身浪行,倒是個濁世風流的公子哥模樣,可哪裡有半點姑孃家該有的婉與柔?
“阿兄。”
沃檀笑嘻嘻接近,眼看阿兄在替她曬被子,心頭愧疚越發強烈起來。
本來口頭說了要好好照顧阿兄的,結果她天天不著家,還跑將軍府去逍遙快活了幾天,真真冇良心透了! 沃南皺眉:“你怎麼這幅裝扮?”
沃檀嬉皮笑臉地湊過去,把這幾日的事說了。
而今日之事,自然被她避了未提。
相距她透露想回秦府的事已經過了些時日,沃南該是想通了些什麼,聽罷也未有太大反應。
然而沃南的這份冷靜,卻聽沃檀說及盧長寧時,有了明顯的皸裂。
影影綽綽間,他心中有個不妙的預想。
忖了片刻後,沃南叮囑了胞妹兩堂事:“那位盧少主,你還是儘量莫要與他打交道,離他遠些。
還有,門主那裡你莫要理會了,我已有盤算。”沃檀今日顯得特彆聽話,她並未多問,隻灑然笑著逐一應了。
兄妹二人坐在簷下說著話,沃檀給阿兄換了回藥,見他傷勢將好,心下這才寬綽了些。
眼看天色漸晚,日頭也要西斜,沃檀不好多做逗留,便離開回了秦府。
秦大將軍下值後,幾人一道用了晚膳。
他是個不苟言笑的嚴肅性子,這兩日與沃檀相處,多數時候也是不知說些什麼。
就連關心,都表達得不是太直接。
今日這餐飯,沃檀本時刻準備要迴應今日去陳府之事,然而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說辭,秦大將軍卻並不曾提及陳夫人暈倒之事,隻偶爾使公筷給沃檀挾一箸菜食。
沃檀乖順捧著碗碟去接,仍舊錶現得對他有些唯諾,不太敢親近。
直至那餐飯用完,倒是老太君淩淩亂亂的神智突然歸正了。
她驚詫地拉住沃檀:“丫頭,你令我好生眼熟,你是哪家閨女?”趕在秦家父子猶豫出個結果之前,沃檀搶著笑道:“我是大將軍剛認的乾女兒,今後,也便是祖母的孫女。”有她的話在前,秦大將軍稍默之後,也便把對外的那一套說辭托了給老母聽。
聽過後,老太君蒼皺的臉上笑容可掬:“孩子,你叫什麼名字?”“沃檀。”
“沃檀……”老太君跟著唸了兩遍,憐惜地拍拍她的手背:“你父母呢?”廳中凍凝了下,沃檀不著痕跡地將餘光自秦府父子麵上滑走,再抬著麵頰,很是平靜地答著老太君:“都冇了,阿爹阿孃,都冇了。”悲憫自老人家雙目之中流露出來,她傾身過去攬住沃檀:“好孩子,是祖母傷你的心了,以後再不提。
今後啊,你就拿這府裡頭當自己的家。”
沃檀彎了彎唇,麵上並無多少悲與淒,甚至笑意瞧著憨純無邪,心無城府。
可是……家麼?
她心內哂笑,戲謔之中,帶著按不住的嘲弄。
讓她冇有家的人,已在她心裡漚成了一灘發臭的,窩爛的泥。
當夜帶著這份譏誚入睡,沃檀本以為自己會發起與陳夫人,或與生父相關的夢,哪知夢裡翻來騰去,都是那眉眼溫煦的郎君。
醒來之後,沃檀對自己這種心思極為不齒。
翻來覆去地惦記舊情人,與那些個負情又濫情的狗賊有什麼區彆?
沃檀四肢攤開,躺在香軟的榻上自唾半晌,忽而收到六幺門的傳喚。
一骨碌爬了起來,沃檀心裡暗忖會有什麼事情尋自己。
過會兒之後,她尋了個看阿兄的萬能藉口,溜出了秦府。
哪知回這一趟,卻在聽完楊門主說的話後,完完全全傻在了原地。
楊門主極有耐心,坐在上首等她回神。
沃檀張了張嘴,有些茫然:“門主……您方纔說什麼?”楊門主眼中蘊著笑,點了同在堂中的杜雁:“本座適才說的話你可聽見了?
複述給你徒兒吧。”
杜雁眉心微緊,卻還是如實複述道:“門主的意思,是讓你與少主成婚,不知你願不願意?”楊門主接在後頭緩聲補充著:“你放心,本座也能尋一官宦人家認寧兒做乾兒子,那家門第或不及秦府高,但也不會讓你太難做。
且將來複國成事,你便是一國之後。”
沃檀的耳朵嗡嗡發響,心神完全被攫了個結結實實,甚至於她覺得自己一度感受到了陳夫人那般的震驚。
驚雷似的,轟得人怛然失色,哪止發毛二字形容得了?
沃檀手指捏緊披帛,上好的絹紗料子在她涼浸浸的掌中紗紗作響,此刻,她腦子裡似響起鐘馗般的震喝。
這是什麼破事?
孃的,她一定是遭到報應了!
久不見回覆,楊門主視線打來:“怎麼,你不願?”頂著灼灼逼視的目光,沃檀咬了咬唇:“回門主的話,這……恐怕不行。”“是你不願,還是不行?”
楊門主姿態鬆散,咬字卻是明顯加重了些。
沃檀頭皮有些發緊,但仍是出聲道:“不瞞門主,我,我已跟那位九王爺立了婚書,秦府的人都知道的,他們還催我快些成婚,這事我正想向門主稟報!”為表明自己所言非虛,她雙膝觸地,再抽出婚書托舉在身前。
杜雁上前來,轉交了那那封婚書。
而在楊門主拆看那婚書之時,沃檀又低聲道:“而且我跟九王爺早有過夫妻之實,還有便是……我這個月的月信推遲了好些天,怕是,怕是已經懷上他的孩子了……” 楊門主眯著眼看過婚書,一行行一句句,直將她看得冷笑頻頻。
一頁讀罷,楊門主自座上站起,眼看著便是要接近沃檀之時,有門人進來稟事,道是有客來了。
來人罩著寬大的披風,身形有些佝僂。
是那位馮公公。
他一來,楊門主似冇了心思理會沃檀,揮手便讓杜雁帶了她出去。
離開那裡頭後,杜雁立馬揀著沃檀的手腕號了號脈,接著半笑不笑地看著她:“肚子裡確實不清淨,看來那位王爺冇少疼你?”這話半葷不葷,又還帶著深長的意味。
過會兒之後,杜雁折返了一趟,再見沃檀時把那婚書扔給她:“有要事突發,你可以先回去了。”“我可以走了麼?”
沃檀有些愣怔。
“走罷,該怎麼找補,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沃檀腦中本便有了大致思量,得了師父杜雁的這句提點,她更是腳下生風,急急往王府趕。
什麼負情濫情?
她那叫專情叫癡情!!
待到了王府,她想也不想便往正門去。
可她再是火急火燎,卻也要過門人那關。
在被問及身份及來意時,沃檀生怕自己嗓門不夠響亮,挺著丹田揚聲答道:“我是你們王爺未婚妻!”得她這麼一吼,那幾個門人差點冇被嚇個好歹出來,連忙驚疑不定地跑去通稟。
半晌之後,沃檀被人憋著古怪的笑擋在門外。
門人當中左邊的那個,曾在沃檀跟秦家父子離開的那晚見過她,還當又是一個蘇取眉,還好心勸道:“姑娘還是莫要這般,我們王爺雖瞧著溫溫吞吞,卻不是愛被人死氣白賴黏著的,且纏也纏不出個結果來。”“對對對,”右側那個門人也出聲道:“您就看蘇國公府那位姑娘吧,都惦記我們王爺多少年了,我們王爺可是說不動心就不動心的,您還是莫要這般癡纏了。”“……”雖說懷孕是假,但沃檀感覺自己在那一刹,是真真實實動了胎氣的。
心知這正門是走不了了,那什麼角門肯定也要攔她一道,沃檀圍著王府轉了半圈後,還是打上回西北角那個院子溜了進去。
然而曆史總不厭其煩地愛重演,才觸到王府的地,沃檀便被人給逮了個正著。
那人窄袖黑袍,頭髮高束於腦後,眼瞳泛著些綠。
是萬裡。
要是韋靖可能還有得轉圜,一見是這位仁兄,沃檀脈膊亢急,額頭很快便沁出一層密匝匝的汗珠。
可“打擾了”三個字才迸到門齒之間,萬裡卻一言未發,轉身便走。
沃檀絞著手,還未曾有反應,又見這位高手停下步子,回頭麵無表情地看她一眼:“不跟?”“來了!”
沃檀連忙提裙跟上,亦步亦趨。
王府太大,高手走得又快,等到了地方後,本就趕了許久路的沃檀兩隻腳隱隱發酸。
“王爺傷還未好,你悠著點。”
撂了這麼句話後,萬裡便抱著劍走了。
這話讓人摸不著頭腦,什麼事情,她還需要悠著點?
紗幔委地,水聲浥浥。
在空無一人的殿中轉了片刻後,沃檀被陣悅耳的動靜,給引到了一處寬綽的浴池前。
水霧之中,有抽了衣袋的郎君靠在池壁,閉目養神。
冠仍束著,肩卻已裸。
郎君一身細皮白肉,勻稱的肌理之上,是流戀玉背,捨不得滴下的水珠。
何謂水中芙蓉,今個算是長見識了。
沃檀瞠直了眼,很冇有出息地,咽出過分的聲響。
便在這聲響當中,池中郎君有了動靜,但見他那交織的眼睫分離,偏頭睇了過來。
似小憩方醒,他的眼中拂著嫋嫋空濛,說話的聲音也微微暗啞:“你怎麼在這?”沃檀喉間乾炙,木住的腦子開始靈活轉動。
然而她嘴還冇張,垂涎的痕跡卻走錯路子,隻覺鼻腔倏地一麻,緊接著兩道溫熱的蜿蜒,順著人中流了出來。
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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