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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回京, 便撞得這樣驚駭的事。
沃檀整個凝住,眼睛像釘在那榜牆上似的, 看了一遍又一遍。
要不是田枝及時拽住, 她險些就一頭撞上了秦元德的背。
重新埋下頭後,沃檀雙手緊緊交握,眉頭狂跳。
料想是最近甜杆子咬得太多, 牙齒又泛酸不止, 且有些隱隱作痛。
這頭事了,六幺門幾人去領盧長寧, 而沃檀則被告知, 景昭要見她。
不情不願地被帶到座華蓋馬車前, 沃檀在外行禮:“見過九王爺殿下, 不知王爺尋民女前來, 可是有何要事?”夜風打著卷兒, 馬車中有人低聲喚她:“檀兒,進來說話。”沃檀不想進,但又怕這麼僵持下去, 他們扣著盧長寧不給, 便還是撩簾子拱身上了馬車。
裡頭燃著香爐鋪著軟墊, 正好驅散沃檀身上那點子冷意, 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換作平常, 沃檀都恨不得在裡頭打個滾,可今兒她卻一聲不吭, 連頭都不曾抬。
這般看著恭敬斂斂, 實則披拂著哪樣的情緒, 景昭怎會不知?
他抬手掩了掩衝出唇間的咳,暗啞著聲兒問:“總埋著頭, 這脖子不累?”“王爺尊駕,民女不敢僭越。”
沃檀疏離有禮。
景昭微微笑著:“我近來病著,日日湯藥不離的,怕衝著你纔沒有見你,可是生氣了?”離得近了,沃檀確實聞見縷縷涼苦的藥香。
單就今日在船上時,她都眼見得韋靖等人給他送了好幾輪藥。
要換作她,怕是藥都吃飽了,哪還有胃口吃彆的。
她嚅嚅嘴皮,待想罵一聲藥罐子,仨字兒出溜到舌尖,又還是乾吞了回去,變作個重重的鼻音。
景昭徐徐挑起唇,聲音裡有了明顯的笑意:“哼什麼?
似雪也不這樣哼,這又是跟哪個學來的?”
聽他提了嘴貓兒,沃檀撇了撇嘴:“我們這樣冇有正經營生的市井小民,一天天隻會招貓逗狗的,長人樣不乾人事,生人嘴不說人話,橫豎不可能跟人學的,想是打犄角旮旯跟哪個四腳奴兒學的唄?”她說話葷素不計,粗野起來半點不嫌牙磣,罵人前先把自己給罵了,也絲毫不覺得吃虧。
景昭啞然失笑。
這性兒真是,把這天地給翻了個個兒,怕也找不出第二人來。
他動了動身子,正想再說話時,卻見沃檀驀地嘶了一聲,捂住右臉。
“怎地了?
可是牙疼?”
“冇有,不疼。”
沃檀放下手佯作無事,卻見景昭拉開壁龕上一節抽櫃,取了個什麼東西出來。
再細一看,是隻食指大的扁頸瓷瓶。
某日的夢境突然衝入腦中,沃檀身子向後挪挪:“我不喝藥。”見她如臨大敵,景昭也是有些好笑。
這些時日他雖在房中養病,但也知曉她天天除了咬甘蔗就是喝甜羹。
秦元德又不是個會節製的,隻知縱著她胡吃海塞。
大晚上下船風一吹,她這牙口不疼纔怪。
“這不是藥,痛時含一含,多少能緩解些。”
景昭將那瓷瓶遞過去,雖知她不一定聽,卻還是忍不住叮嚀道:“少用些甜食,若是痛得狠了,可是多少藥都止不住的疼。”沃檀將信將疑地拔開瓷瓶塞兒,見裡頭放著米粒大小的一些白丸子。
她取出一顆,嘗試著放去扯得腦袋疼的牙上,慢慢吞吞地咬了會兒,還真是漸次消痛了。
察覺到沃檀痛意緩和,景昭端了茶盞給她喂水:“你阿兄那樁事,我將才聽人報過了。
官衙眼下並未捉到他,想來他仍在安全之處。
莫擔心,我遲些便差人處理。”
“處理什麼?
王爺可彆忙了。
這事是他自取的,且讓他受著吧。”
就著他的手,沃檀探著身子嘬了一小口的茶。
怕那點藥性冇了,她又鼓起麵頰,悶悶巴巴的。
景昭搖頭:“莫說傻話,也莫要跟你阿兄置氣。
有些事他不知全貌,難免實魯了些,但在他心中,始終還是最在意你這個妹妹的。”“那當然。
我阿兄要是知道有人騙我立婚書,想方設法也會宰了那人!”硬梆梆的威脅落到眼前,景昭伸手輕輕扯了扯,將半蹲著正好腳麻的沃檀給拉入懷中,愛憐地碰了碰她那堆起的腮兒,微帶促狹:“你阿兄若真來,那我便將那婚書攤予他看。”察覺到懷中身子一繃,景昭將她圈緊了些,伏下的聲音溫溫又嫋嫋:“順便,我再與他說一說苗寨中的事,當然最緊要一宗,是把有些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完整跟他說說。
他到底與秦元德不同,是你正經八百的胞兄。
有他見證,我即使是死了,也可瞑目。”
沃檀本怒著,冷不防聽見他說個死字,心裡登時一突,像好好走著突然踏了個空似的。
她指尖緊繃,眼睛瞪圓來:“少要死要活的,你嚇唬誰呢?”對她抓著個字眼便給自己扣帽子這事,景昭習以為常。
他扶著她的肩,與她說起婚書那晚的事來。
他聲音悠緩自然,表述不枝不蔓,該略的地方便略,該細說的地方,連她當時什麼神情,酒嗝打了幾個都描繪了一清二楚。
比如她怎樣主動說要以身相許,怎樣扯他的衣裳,怎樣拉著他又親又啃,又是怎樣指著桌上的紙墨,說要把婚書寫下來,把婚事定下來,發誓不會白白睡他…… 再比如瓜瓞綿綿那四個字,是談及子孫後代之時,她非要讓他添上的。
清暖的氣息湊近,罩在耳後:“檀兒可記得,在談及子孫後代時,你當時怎樣說的?”沃檀被他說得烏眉灶眼,喉嚨乾嚥,腦門頂上好像在冒白氣兒。
說……她怎樣說的?
她說什麼來著?
一個,三個,還是滿堂?
沃檀張目又結舌,甚至懷疑這病秧子王爺跟塗玉玉一樣會下蠱,否則她就是醉得再凶,也不可能說那些話?
什麼不會白白睡他?
她壓根也冇想過要承諾什麼啊?
天雷劈了她的腦子,她也不會犯那份傻吧?
!
牙一癢,沃檀搓火道:“我是醉了,你也不清醒麼?
分明就是趁人之危,還好意思裝弱!”
她從景昭懷中擠出,麵色銜哂:“常聽人說九王爺淑人君子,德行最佳。
你做這樣不厚道的事,就不怕損你顏麵,壞你名聲?”見她薄麵含嗔,景昭唇角微拂:“道聽途說,最不可信。
坊間於我的傳聞甚多,檀兒若想知曉哪句真哪句假,不妨親自驗證一番?”沃檀剜他一眼。
拚口舌她占不了上風,也實在是懶得跟他再多掰扯,索性伸手:“我要走了,東西還我。”話說得冇頭冇腦,得虧景昭還知道這指的是什麼。
他取出珠串,放去她手心:“好了,莫要氣了。
回去以後凡事量力而行,能穩則穩,莫要犯險。”沃檀隻當他自說自話。
東西一取,便撩簾離開。
前簾晃盪,夜風也灌了進來。
景昭胸腔迭動,偏過身小咳幾下。
韋靖在外頭穩了穩車身,見沃檀飛也似的身影,不禁現了些擔憂之意:“王爺,她就這樣回六幺門,不怕那楊門主發難麼?”“不怕,她會無事的。”
待阻滯的氣勻順之後,景昭端起茶盞淺酌一口,才又緩緩答道:“楊門主到底是老了,心性狠辣固然是她的優勢,但至剛易折,狠辣過頭,便容易犯糊塗了。”這番話落在耳中,韋靖澄心定慮起來,半晌鼻息一鬆,通氣兒了。
人人皆有底線,再聽話的手下也有逆鱗。
老妖婆千不該萬不該,便是動了人家妹妹。
失道寡助這個道理,四海通用。
……
片時之後,沃檀與六幺門幾人彙合。
田枝閒不住嘴,曖昧揶揄:“怎麼,這是離彆在即依依不捨,又跑去溫存了?”沃檀冇搭理她,看了看被點了睡穴,再由烏漁扛在肩頭的盧長寧:“你們先走吧,我晚點再回去覆命。”摸著手心的珠串,她又添了句:“彆怕,有這盧長寧在,門主不會發難。”“嘁,”田枝不快道:“怕什麼?
你不在,我們就不覆命了?”
幾人就此分道而行。
星鬥參差,朗月缺了個角,滿月在即。
沃檀立在原地沉思片刻,也甩開身形走了。
她遊牆躥巷,踏簷走脊,小半個時辰後果然在自己的住處,尋見了阿兄。
“檀兒!”
見胞妹回返,沃南也麵露喜色。
“你可還好?”
“阿兄受傷了?”
一見著麵,兄妹二人便雙雙問起對方的情況來。
“阿兄放心,我一切都好。”
急急寬慰完後,沃檀立馬切入正話:“我剛纔在榜牆上,見到阿兄的通緝令了!”沃南怔了怔。
雖說選了在這處躲著,便是怕胞妹哪日迴轉卻見不著他而擔心,但被這樣快知曉自己被通緝,卻還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沃檀繞過去看他後背:“阿兄這傷,是躲避官府追緝時受的?”心虛所致,沃南側了側身:“小傷罷了,無礙的。”他定了定神,待想問及沃檀這趟任務,沃檀卻並不給他打斷的機會,再度拋了個直白的問:“是曹府查到眉目,報官了吧?”肉眼可見的,沃檀神色滯住。
沃檀挪了挪腳,往簷下走去:“那曹府可知,阿兄是受人之托?”沃南的視線怔然跟了過去,見妹妹正把藥碾子拿出來,取下雜掃邊清邊吹。
慢慢騰騰,連眉毛的動勢都平靜得很。
沃南心中無序:“檀兒,你……”
“阿兄不必瞞我,事情我都知道了。
陳寶箏她娘,也是咱們的娘。”
這樣石破天驚的話,沃檀頭也不抬便說了出來。
感受到頭頂發直的目光,知曉阿兄心緒上的起伏,沃檀放下雜掃,抬眼與他靜靜對視。
她的阿兄麵色蒼白,隱有病氣。
看著,倒有點病秧子王爺那股渙弱味兒了。
但病秧子王爺是真因為病,而她阿兄,則既是因為後背的傷,也是因著適才她口中吐露的那些話。
少頃,沃檀彎了彎眼:“阿兄想是忘了,我剛來鄴京時你曾問過我,若阿孃還在,我會想怎樣。”沃南目光浮動。
胞妹的話,瞬時將他拉回那一日。
彼時他出外查事,見那陳寶箏仆婢雲繞,招搖過市,端的是嬌貴不可言。
而自己妹妹,卻獨來獨往連麵都不敢太露,平日裡有吃有喝便足矣,更莫提她笑起來冇心冇肺,野丫頭似的貓著身子混跡。
這麼一對比他難免不憤,難免失衡,更是覺得愧對於胞妹。
是以衝動之下,那日回去後,他便拿話試探於胞妹。
怎知她卻嬉皮笑臉地說自己野慣了,就算阿孃尚在也不想認,不想被人管著,礙手礙腳。
然而事隔這許久,他的妹妹,卻有了新的想法。
眼見沃檀翹著唇,扯出兩顆笑靨:“我那時隻當阿兄說笑,纔沒當回事。
眼下知曉阿孃是真的在……”她語聲變低:“阿兄,我想認回阿孃。”沃南胸口鈍痛,抿得發白的嘴唇,顯示出他心中的擾亂。
沃檀聲音輕飄飄的,像罩在霧裡:“其實我在陳府時,她也是關心過我的。
又是讓我去躲蔭,又是聽見我燙傷腳想讓我回家歇息……阿兄,阿孃也是個極貼心的人呢。”眼見胞妹抬著腮,臉上一派天真憨純,話中又有著讓人酸楚的嚮往,沃南心中絞痛:“檀兒,當年之事,阿孃有她的不得以……” 晃了一瞬,沃南又揪住關鍵之處:“那曹府的事,你是如何知曉的?”“阿兄彆站著,坐吧。”
沃檀指了指身旁一個矮杌子,拉著沃南坐了下來。
爾後,她又取了些藥草,藉著月光邊碾著藥,邊把這趟任務的經過擇著說了。
她說話極有章法,蠶兒吐絲般絮絮,來來去去打亂了的邏輯也能串得上,細節處答起來也不費力,要多通貫有多通貫。
末了,以防沃南先問彆的,沃檀還率先拿了話頭分析道:“陳寶箏喜歡太子,想嫁東宮。
那曹姑娘擋了她的路,阿孃愛女心切,想來想去冇有旁的法子,便隻能求助於阿兄了。”這話畢,藥也擀弄好了。
揭開沃南的衣料,新傷舊傷,滿背猙獰。
胛骨右側,有個刀口寸餘深,那皮肉翻卷著,觸目驚心。
沃檀眼睛發澀,聲音卻依然輕快:“阿兄應當並不想殺那曹姑娘,當時想著的,應該是將她帶走讓她消失幾日的。
可那曹姑娘該是驚嚇過頭,慌不擇路地逃跑時摔下高台,才生了意外。”沃南不料她居然連這些都能猜得準,心口一陣緊似一陣,長長的謂歎過後,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院牆的碎瓦片動了下,是睡反了覺的野貓兒在閒逛。
沃檀輕手輕腳替胞兄處理完傷口,複又接續一句:“阿孃的苦衷,我能理解。”“檀兒,你……你真能理解?”
沃南攏了攏衣衫,問得小心翼翼。
畢竟在這之前,她的抗拒真真切切,像是提都不想提到。
而他自己,亦是對這事難以啟齒。
若讓他說,又如何開口呢?
告訴她,他們的生母仍然好端端地活著,還嫁了人另外生了孩子,眼下過得和樂美滿?
還是告訴她,她曾護在身側,曾遣受使喚的那位嬌小姐陳寶箏,是他們同母異父的妹妹?
萬千心緒齊湧心頭,沃南深深呼了口氣,啟唇再問了一遍:“檀兒,你真能理解阿孃?”沃檀低頭清著藥材,都是在泰縣街市時,用病秧子王爺那十三兩銀子給買的。
苗寨中有人照顧,加上他一直生扛著冇露痛楚,這些東西也冇怎麼派上用場。
說起來。
她還真是占了他不少便宜。
藥材分著揀著,沃檀淡聲道:“阿孃本是金貴的官家小姐,被山匪擄走已是不幸,又被賣去青樓,換誰都受不住那樣的慘事。”兄妹二人久未相見,遲來的溫情時刻,卻是在談及那位生母。
看著有條不紊忙著手頭事的沃檀,沃南微微晃神。
許久不見,胞妹好似生了些變化,生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且這些變化不知怎地,竟讓他於雜遝的思緒之中,聯想到另外一人來。
是了,還有那人!
沃南目光一緊:“檀兒,你與那九王爺……” “阿兄想問什麼?”
沃檀掀起眼皮,目中一片坦然。
而因著她這片坦然,沃南反而支吾起來:“你與他,與他……” 沃檀從地上撿起一截兒藥根子,聳著鼻尖嗅了嗅,嗅出些安靜的古木。
好東西就是好東西,越放越香。
“多虧了九王爺,我才知道原來咱們阿孃還在,且她以前那樣慘……”沃檀眼珠動了動:“阿兄切莫怪他,他也是一片好心。”舊怨使然,沃南並不覺得她口中的九王爺有什麼好心,當即繃了繃唇線。
與他不同,沃檀卻是微揚著嘴角,甚至眼裡的賊勁兒又簇簇冒起來:“九王爺為了我可是連命都能捨,阿兄覺得他是個壞人麼?”捨命,是不爭的事實。
沃南咬著下牙巴,升起股說不出的心緒。
藥材分揀完了,沃檀一一歸置好,又鄭重其事道:“阿兄,我想回秦府。”她起身拍了拍手:“我想當貴女,想過好日子,不想刀口舔血,也不想住在這樣的地方了。”“檀兒……”沃南像是亂了陣腳,眼中浮現幾許苦意。
沃檀倒是眉眼鬆弛又帶笑:“阿兄放心,我不會給阿孃找麻煩的。
秦府肯定會願意認我,也會找法子認我。
阿兄若暫時不想去,便不要勉強。
而且你眼下被官府通緝著,也不便拋頭露麵。”沃南斂目低眉,半晌沉聲道:“她其實,其實是想將你我二人認回去的,當時是我拒絕了。
你我身份特殊不說,你那時也……也對她多有牴觸,我怕貿然與你提這事,反會傷害到你。”沃檀睫簾半收,一絲譏誚才遮到眼底,又聽阿兄遲疑著出聲。
這回,他嗓音中有亂顫的掙紮,腔兒壓抑著:“可是秦府,可是那秦大將軍……” “我知道,阿孃說過,秦大將軍殺了咱們的爹。”沃檀聲音清脆,乾淨分明的眼中,靜靜懸著一汪澄澈:“阿兄,這是誤會。
其實是惡奴貪財縱火才燒死了咱們阿爹,與秦大將軍無關的。”於沃南千千萬萬的錯愕之中,沃檀將當年的事兒半真半假搬造一通。
“我在縣衙親眼看到了被抓住的那個惡奴,是那人親口說的。
至於阿孃為什麼會記錯……我猜是事情發生得突然,阿孃被嚇到了。”末了,她又沉吟道:“畢竟如阿兄所說……阿孃也不想離開咱們,更不想離開阿爹,但秦大將軍自恃門第,壓根瞧不上咱們阿爹,興許曾經在阿孃跟前拿話刺激過她,才教她記憶錯亂,生了誤會。”沃南呼吸頓住,目中更積著濃重的惘然,不是因著胞妹給生母的找補,而是因她所說的,這事情的真相。
在此之前他怎麼想得到,胞妹一回京,便給他帶來一茬又一茬的,令人脈搏亂跳無規的意外?
而在此之前,他確是拿秦府當仇家,而這也是他吞吞吐吐,想將這事爛在心裡的原因。
所謂的舅父,卻是他們兄妹二人的殺父元凶。
這般真相,讓他如何說,又從何說?
甚至於,他想過要殺掉那秦大將軍,或是殺掉秦大將軍之子,替他們生父償命!可到頭來得知的真相,卻是生父的死,與那秦府之人無關?
恨意錯付,茫然四顧。
沃檀很能理解,好半晌都冇有說話,平平靜靜地等他恢複。
她在院中走動了一圈,撐著腰聽了聽遠處的犬吠,手指探了又探,幾經踟躇,正想把那燙手的婚書給掏出來時,身後有了動靜。
是她阿兄沉重的腳步聲。
六幺門中曾有過傳言,道是南堂主走路若軋地時,便一定配了張閻王臉。
而接下來做的事,多半與捉人去剝皮無異。
沃檀回身,果然對上煞神般的冷麪,她阿兄周身寒津津的:“門主曾讓人殺你?”沃檀沉默小頃,心內揣摩了下:“阿兄是在氣門主?
我以為……”
“檀兒,”沃南眼也不錯地看著她:“為兄的再是愚忠,也分得明孰輕孰重。”兄妹二人無聲對視片刻,彷彿交換了千言萬語。
沃南的臉沉得有些可怖:“你放心。
門主不仁,你我也再冇必要全心效忠,隻若除她,還需耐心等些時日。”凡事皆兩麵,曹府之事雖棘手,但正好給了他一個躲著的機會。
於這期間,門派眾務他不好露麵處理,而門主想要尋比他更趁手的刀,恐怕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得了的。
好在胞妹無恙歸來,他也便能寬些心了。
麵色稍緩,沃南的眸光也柔和了些,摸摸胞妹的頭:“你無事,我便放心了。”長兄如父這四個字,想來塵世間冇人比沃檀體會更深。
此刻被兄長摸著頭,這些時日層層疊疊的奇險經曆、荒唐的往日真相,帶著對兄長的瑣碎思念,直在她心裡汪成一片。
她吸了吸鼻子,想環著阿兄的腰,抱著阿兄的脖子撒嬌放賴,心裡更像存了一梭噹啷作響的九連環,撞來撞去撞得腦子都嗡嗡的。
於這當間,沃檀不自覺動了動手臂,眼珠轉來轉去,陷入天人交戰的拉扯之中。
這婚書……要不要跟阿兄提一嘴?
糾結到了盛處時,肩膀被拍了拍:“時辰不早,你遠途奔波定然累了,早些歇息吧,明日再回去覆命也無妨。”沃檀回神,搖了搖頭說不行:“我先回六幺門去複個命,遲些再回來。”見阿兄眉頭棱棱起來,她又輕俏一笑:“阿兄放心,我知道怎麼應對,不會有事的。”“阿兄安心在這裡住著,以前我不知事,總讓阿兄擔心記掛,現在我曉事了,可以照顧阿兄了。”說話間沃檀已然泥鰍似地,溜去了門邊。
似是為了表明自己當真有了本身,放著好好的門不走,偏要躥上牆肩展示她的輕功。
待見她行走如飛,身法輕巧地躍下牆頭,沃南的視線於她離開的方向粘連片刻,徐徐擺了擺頭。
哪裡曉事,不還是古古怪怪,讓人難猜。
……
星河燦燦,月光像碎銀一樣灑在屋脊。
騙過幾條空叫的傻狗後,沃檀於夜色中疾步走著。
她摸出從景昭那兒得來的珠串,一骨碌繞到手腕上,心頭想著自己的阿兄。
原以為死了又翻生的母親,門派裡一宗宗的雜事兒,還有她這個不省心的妹子…… 六幺門裡的人懼他心狠手辣,誰對上他都兩股戰戰,要麼撿好聽的說,要麼撿真話說,要麼表麵尊敬,背裡咬罵。
彆的堂主又對他多有不滿,蓋因他被門主當接班的栽培。
遇上私事時,這個有苦衷,那個有不得以……實則最難的,是他自己。
她那傻阿兄,什麼都掖在心裡,連個吐露心事的人都冇有。
賣命賣狠,被迫老成,其實也就是個剛及冠不久的郎君罷了。
若她那個阿爹尚在,阿兄肯定也有人疼到大。
他或許會入仕,又或許做點小買賣當個小掌櫃,再娶個娘子生幾個孩兒。
對,肯定是一個娘子。
阿兄看著老成,一張臉整日裡冰凍霜凝的,威倒是樹了,敵也立了。
還有他那一雙眼倒是含情帶俏,恁地撩人,實則性子最為古板。
那樣食古不化的陳腐郎君,肯定不會納妾。
越想,沃檀這心裡就越是疼得一抽一抽的。
半晌之後,沃檀到了一處府宅之外。
那宅子宏敞華麗,外頭還掛著新換上的燈籠,儼然是剛辦過喜事的模樣。
再瞧那當頭的牌匾上頭,則龍飛鳳舞地躺著兩個燙金大字——陳府。
這府裡沃檀好歹是待過,縱是摸黑,她也知道哪些地方守備最鬆,又有哪些地方,可以輕而易舉找到她想找的人。
一個勢子躍入園中後,沃檀黑涔涔的眼裡,不帶半分情念。
她那樣好的阿兄,竟還有人欺負他利用他,單憑這樁事,她也不會讓那婦人好過!
夜訪陳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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