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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應著沃檀的殷切, 一股涼風悄然入亭,吹得四圍簾兒招招。
便在她握緊刀柄, 小臂繃緊之際, 忽有個黑影自簷頂躥將而下。
那黑影貼著立柱,有如泥鰍一般滑入廊中,極其自然地跟在景昭身後。
沃檀目光一緊, 很快便認出這侍衛模樣的人, 正是與她阿兄交手過,且武功極高的那個。
而適才那股風, 應該是他身形所掠出的。
沃檀暗自心驚, 難怪阿兄讓她再四小心。
這人武功確實深不可測, 就走在她頭頂, 她卻連丁點動靜都冇察覺。
一招斃命的偷襲時機被掐了個粉碎, 沃檀隻能眼睜睜地, 看著景昭一步步進了水榭。
人到近前,平宜公主嗔道:“皇叔可來了,害我們好等。”“臣女見過九王爺殿下。”
蘇取眉起身行禮, 春蔥般的十根指兒搭於腰間, 身姿綽約, 如描似削。
“免禮。”
景昭才抬了抬手, 喉間便緊著咳了幾聲。
蘇取眉立即憂道:“王爺清減了好些, 氣色好似也不如先前……臣女得來的方子,不知王爺可用過了?”“什麼方子?”
平宜公主側耳追問。
蘇取眉微微彆過臉去, 一臉羞態。
這並非什麼令人費解或罕見的反應, 就算是尋常官宦人家, 也總有些話不方便從自己嘴裡說,而此時, 帶來的下人便會替主子把話給說全。
可沃檀哪裡知道什麼方子,見蘇取眉蹙著額心看自己,神情逐漸由羞轉慍時,她才咂摸出這眉眼官司中的暗示來。
捺下心頭對景昭形形色色的咒罵,沃檀埋下腦袋,偽起聲音道:“回公主殿下的話,那方子要價貴得很,為了買下來,我們小姐體己全貼上了不說,還當了好多件首飾。
前些日子出門去,她都被人嘲笑窮酸了。”
沃檀自認說得周當,也極大限度地渲染了蘇取眉的功勞和用心。
可她這話雖算不得傷了大雅,但窮酸這樣的字眼落在蘇取眉頭上,直令蘇取眉的臉色變得不是那麼好看。
蘇取眉暗自生惱,正待出聲斥責時,卻聽平宜公主吟吟笑道:“取眉真是有心,竟為皇叔的藥方當了首飾。
既如此,皇叔就冇什麼表示麼?”
聞言,蘇取眉眸子微閃,下意識覷了景昭一眼。
平宜公主本就有心促成這一對,這下瞧在眼裡,便微揚著語氣道:“皇叔府中定有備著的妝奩,不如就挑幾件回贈取眉,有來有往,纔不算辜負了取眉的心思。”涼亭細風徐徐,蘇取眉心絃乍響,指尖微顫。
男子贈女子首飾頭麵,當中涵義可非同一般,往小了說,那也是逃不脫曖昧兩個字。
她紅霞暈麵,這才覺得自己方纔誤怪了丫鬟。
而被蘇取眉誤怪的“丫鬟”沃檀,卻於這試探的氛圍當中,隱隱感覺有目光打在自己身上。
沃檀驀地掀起眼皮,頭一個看向的,就是斜側的暗殺對象。
可結果卻不如她所料,病秧子雙目斂著,冷白勻長的手指掬了杯茶在喝,並冇有在看她。
裝模作樣。
胡飄飄說得對,權貴冇一個好東西。
沃檀悻悻地收回視線,壓下消長的錯覺。
“皇叔彆顧著喝茶了,倒是說話呀?”
平宜公主催促。
不止平宜,蘇取眉也鼓著勇氣看向景昭。
“幾件首飾罷了,不妨事的……”蘇取眉輕聲。
佳人目光顫顫,含羞帶怯地凝視自己,想來冇有男子做得到無視。
景昭仍在啜茶,眼睫於麵容之上,投注出一片鴉青暗影。
放下茶杯後,他招來身後的管家,與之交待了幾句。
管家聽罷,嗬著腰上前兩步:“勞蘇姑娘費心,王爺確有回禮相贈,可否請蘇姑娘派人與老奴去取一趟?”蘇取眉胸口一陣急撞,她暈著臉去看平宜公主:“這,臣女……” 平宜公主直接伸手點了點沃檀:“你這小丫鬟,愣著做什麼?
還不快去?”
受益於公主這話,沃檀順理成章得了個遛達的機會。
滿路上,她都留著心眼在打量哪處守衛多,哪處守衛少,又有哪處瞧起來最像關了人。
過了座白石橋後,入眼見得一座重簷的閣樓,彩漆丹頂,攢尖的翹角像要飛上天似的。
老管家不是個擺架子的,見沃檀多看了兩眼,便熱心介紹道:“這是府裡的藏書閣,平日裡得了閒,王爺總愛去裡頭坐坐。”瞟起眼前蓋著琉璃瓦的飛閣,沃檀下頜微繃。
這麼大個書閣不玩,偏要跟她窩在巷舍小院,有毛病。
跟著朝前走出幾步,右向的假山後傳來清脆的碎瓷聲,像是有人腳底打滑摔了捧著的東西。
“姑娘在此稍侯片刻,我去去就來。”
撂下這麼句話後,管家便匆匆繞走了。
沃檀本以為很快能回,哪知等了一盞茶有餘的功夫還不見人。
她張目四顧,開始琢磨著要不要去周圍轉轉,畢竟這藏書閣的守備,相對鬆泛一些。
隻她方往前挪了兩丈,便聽見小跑的腳步聲,老管家急步出現:“讓姑娘久等,請隨我來罷,呃……”他看了看蹲著身子的沃檀:“姑娘這是?”沃檀指了指地上,麵露哀切:“這隻蝴蝶死挺慘的,我想幫它入土為安,順便超度一下。”……
虔誠地唸完地藏經後,沃檀穿橋過廊,跟在老管家身後幾乎走過了大半個王府。
等終於拿了東西往回走,離水榭離得近了,便聽得笑聲陣陣,裡頭明顯相談甚歡。
她待要踏上水榭前的一處竹林,聽得旁邊的草叢裡發出陣沙沙作響的動靜,既像蛾子撲棱,又像落葉簌簌。
沃檀聽過這種動靜,極有可能……是蛇。
她心顫肉跳,從腿肚子爬起一股滲人的悚然感,被蛇咬的畫麵開始不停戳弄起舊時記憶。
便在沃檀冷汗迭出,欲要快步跑開時,那草叢開了條縫,嗖地鑽出個通體雪白的貓兒來。
那貓兒四足著地,幾下躍到沃檀跟前,仰著紅紅的鼻頭,嘲她喵嗚喵嗚地叫喚。
它一雙鴛鴦眼剔透如珠,兩隻前掌於空中抓握了幾下,是索抱的姿勢。
走在前頭的老管家停下腳步,嗬嗬笑道:“這貓兒被我們王爺帶回來後,除了王爺都不怎麼親人,姑娘倒是個例外。”“……”沃檀對這份殊榮恨得牙癢癢。
見利忘義的賊貓,明明吃的是她的飯睡的是她的屋,明明她纔是飼主,可這四腳獸一知道人家是王爺,就不講道義地跟著跑了!小冇良心的! 冷哼一聲,沃檀無情地撇開眼,抬腳便往前走,哪知那貓,竟然窩賴得很。
綿軟的肉墊在肩頭一通亂踩,沃檀隻能曲著頸子,暴躁地推那雪貓身子:“下來!快下來!”早知道它是這麼無法無天的貓,她就不該答應收留! 貓不肯放,人拚命扒,一人一貓正糾纏不休時,一道清磁般的聲音飄了過來:“似雪。”是景昭的聲音。
他向前兩步,視線投向那黏人的貓兒:“似雪,過來。”聽了喚聲,那貓兒纔不情不願地撒開爪子,從沃檀脖子上離開。
“咦?
皇叔幾時養的這小狸奴?”
平宜公主納罕地跟上前,本想摸一摸雪貓的,卻被回了記凶巴巴的低吼。
平宜公主皺眉:“這小奴兒性子可不夠溫馴,若哪日發起蠻來,撓傷了皇叔可怎麼好?”景昭掌心一下下順著雪貓的毛髮:“隨主罷了,無妨。”隨主?
隨哪個主?
這話說得不通理,平宜公主正納悶時,聽得蘇取眉喚了聲:“佟兒。”這聲喚拉回了平宜的注意力:“東西可取來了?
快讓本宮瞧瞧。”
幾方熱切的注視之下,沃檀從袖中掏出一遝子銀票。
真真的銀票,蓋著紅豔豔的章戳,且麵額不低。
平宜公主木愣住:“這……怎麼是這個?”
“本王府中首飾多為母妃所留,先親遺物,實不便相贈。”景昭開口解釋著,溫玉般的眸子毫無起伏:“蘇姑娘好意本王心領,然本王宿疾難驅,蘇姑娘今後著實不用再破費。”窒息般的悶痛席捲了蘇取眉,她身子輕晃,麵色也白了幾分。
蘇取眉為何這般反應,沃檀實在不懂。
聽說皇室之人賞的東西都不能隨意變賣,是以在她看來,這窄窄長長的銀票,可比要供起來的首飾實在多了。
見蘇取眉遲遲不說話,沃檀歪了歪頭問:“奴婢……先收著?”不收著,又能如何呢?
蘇取眉貝齒輕咬,早知方纔就不該順著這糊塗丫鬟的話,否則也不至於受這般折辱。
用艱澀的聲音道過謝後,蘇取眉再未出聲。
因著這出,亭中的氣氛一時有些僵冷。
平宜公主乾咳兩聲,帶著埋怨地看眼景昭,卻正好碰上景昭投來的視線:“可知今日為何喚你來?”在平宜印象中,自己這位皇叔向來清和平允,是八風不動的溫容性子。
可此刻,那總是一團和氣的目光之中,卻有些喜怒不辨的正色。
平宜乾笑兩聲:“皇叔不是念我了麼?”
景昭也不與她兜圈子:“數日之前,你隨駕的衛從曾當街重杖一婦人,可還記得?”平宜心中咯噔,她怯生生地溜了景昭一眼:“皇叔……為何問這個?”“當日是誰人指使杖責那婦人的?
此番可有隨你前來?”
說話間,景昭掃了掃跟在她後頭的幾名仆隨,而當中,很明顯有個身影瑟縮了下。
“不過一普通婦人罷了,皇叔為何如此在意?”平宜開始有些囁嚅。
景昭淡淡瞥她:“可有跟來?
若未隨行,便派人去拿。”
難得見皇叔這般嚴肅,平宜不安地笑了笑:“想是他們下手重了些,可是那婦人的家眷狀告到皇叔這處了?
真若如此,我予些銀錢安置便是了……”
“那婦人,已然殞命。”
平宜眸子微瞠。
便在此刻,有個獐頭鼠目,著行衣戴方巾的中年男子被押入水榭,抖抖索索地跪了下來。
不用旁人問詢,他便倒豆子似的,將自個兒的惡行交待了個清楚。
本是大字不識的市井流子,卻打著巫醫的旗號在坊間招搖撞騙。
在其它地方犯了人命案後,又膽大包天地跑來鄴京,甚至結交了公主府的下人,與其勾連起來騙人。
於平宜公主來說,她雖不覺得打死個普通婦人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但府裡人作惡敗她府裡名聲不止,還借她的勢鏟後腳,這便令她很是恚憤了。
再冇了護短的心思,平宜尖刀般的眼神向後剮了一眼:“還不跪下,是要讓本宮親自審你不成?”被平宜所指的是名年輕仆婦,立時雙膝一軟,跪在地上連聲討饒。
景昭抬了抬手,不多時,便見韋靖帶著個人進了水榭。
沃檀眉心一跳,蓋因來人,正是盧長寧。
幾日不見,這少年消瘦了些,走路也像拖著腳後跟似的,有氣無力。
“他便是那婦人之子。”
景昭看向盧長寧:“害你母親之人便在你跟前,你待如何處置?”盧長寧一開口便是濃濃的警惕:“這般幫我,你有什麼目的?”“踐行對你母親的諾罷了,要何目的?”
景昭麵容雪靜,眸子清黑。
盧長寧麵色沉冷,明顯對景昭的話不大相信。
似是對他的反應瞭然於心,景昭頭也不抬地補充道:“機會隻有今日,你若不欲追究,本王便將人給放了。”心緒被縛,盧長寧失焦的眸子猛地縮了下:“當真任我處置?”“自然。”
再度得了確認,盧長寧呼吸頓了頓。
片時後,他做出了決定。
汙他母親竊物的仆婦亂棍杖之,僅餘一口氣時便埋入土坑之中。
而那坑蒙拐騙的巫醫,則綁住手腳投入水井,活活浸死。
如亭中大多數人那般,沃檀也將詫異的目光投向盧長寧。
在場人中,若論與這盧小郎君接觸最多的,應當是她了。
在沃檀的印象裡,這盲眼少年郎幾時說話都是細聲細氣的,靦腆得來甚至有些木訥。
誠然那二人死不足惜,可活埋與活溺這般的索命之法,說是虐殺也不為過了。
更彆提這殘忍的法子,竟出自這樣寡言單薄的少年郎。
沃檀樸楞著眼睫盯著盧長寧看了好一會兒,從疑惑於他的殘忍,又慢慢轉變為怎麼才能把他給救走。
想得入神了,目光便像是黏在他身上。
正值搜尋枯腸時,一聲炸毛似的貓叫,再度打亂沃檀注意。
那安分了冇多久的雪貓再度出動,幽靈般一溜煙飛跑到沃檀腳邊,用爪子抓她的裙緣。
沃檀低頭去甩,那貓兒乾脆跟她捉起迷藏來,一下坐到她腳麵,一下往她裙底躲,弄得沃檀很是狼狽。
偏它又是在貴人膝頭坐過的,冇人敢過來幫忙扯,而唯能管束它的那位更是熟視無睹般,轉頭處理起盧小郎君的事來。
待沃檀終於擺脫這纏人的雪貓後,原本跪在地上呯呯磕頭求饒的仆婦與巫醫,已然被帶出了亭。
可小郎君盧長寧,卻仍不肯罷休。
他循著聲源,轉向景昭道:“我聽他們喚你作王爺,想必,你便是當朝九王爺了。”“正是本王。”
盧長寧聲音硬梆梆的:“素聞九王爺厚德懿行,想來你處事顯允,不會偏袒任何人?”景昭姿態鬆散:“有何話,直言便是。”
盧小郎君顯然也冇打算客氣,板起張臉道:“府中下人誆騙百姓草菅人命,若非得主子寵信縱容,他們又怎會有恃無恐?”這話中的指向太過明顯,平宜公主怒極反笑:“這是要連本宮一起罰了?
好大的膽子!你到底是哪裡來的無禮刁民?
竟敢出言冒犯本宮!”
盧小郎君雖目不能視,卻紋絲不動,神情不卑不亢。
“皇叔!”
平宜公主跺了下腳,去看景昭。
景昭冇有立時理會,而是伸手去取案上的果子。
隨著他的動作,沃檀這才發現案麵多了不少糕點,還有兩碟紅豔豔的荔枝。
那荔枝應是剛從冰鑒中拿出來的,外殼還掛著霜氣。
景昭自碟中取了一顆,剝殼袪籽,餵給那雪貓。
荔枝肉晶瑩透白,汁水豐沛得讓沃檀都嚥了啖口水。
餵過貓後,景昭取過巾帕:“今日處置惡奴,下懲凶犯,是慰令慈在天之靈。
冤頭債主自有去處,平宜公主也未行袒護……”他氣定神閒地拭著手,抬眸目視盧長寧:“你這番話,所求為何?”素來目盲者五感較之旁人要敏銳不少,故景昭聲音雖溫淡,可那句反問卻似無形的錐子一般,戳中小郎君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喉嚨像被扼住,盧長寧失焦的雙眼空茫,唇角如覆舟一般壓得極低。
孃親慘死且自己莫名被擄,如今擄他的人卻又幫他報了母仇,積聚的一腔憤恨抽絲般消散。
腦子亂鬨哄的,所求為何,他也不知。
……
盧長寧離開後,水榭中才恢複了些許平靜。
平宜公主餘怒未平:“這等得寸進尺胡攪蠻纏之人,皇叔就不該幫他纔是。”景昭抵著唇咳了幾下,氣息勻和後,他一改方纔的溫煦模樣:“對侍從失於約束,你確有過失。”被他眼風一掃,平宜的氣勢瞬間低了下去,聲如蚊蚋:“皇叔,我……” “王爺,該喝藥了。”
管家接了藥盅過來:“呂大夫說了,讓您莫要在外頭太久,小心著了風。”趁景昭喝藥,平宜公主順勢轉移話頭:“皇叔總這般病著可怎麼好?
我看你身邊都是些男子,男兒心粗,哪裡比得上女兒家細緻。
皇叔,還是要有個貼已人照顧纔是。”
她話裡有話,拖著嗓子看了眼久未出聲的蘇取眉,笑道:“我看取眉就不錯,她是個心細的,人也……” “王爺!”
拉配的話還未說完,便有王府侍衛慌慌張張跑來報話。
“何事驚慌?”
“稟王爺,藏書閣裡的如意天珠不見了!”
景昭略一沉吟,屈著指問:“哪些人去過藏書閣?”“除了灑掃之人外,再無旁的蹤跡了。
且灑掃之人出入都盤查過,不曾發現有夾帶的。”侍衛答道。
平宜公主也嚇住了:“如意天珠?
可是皇爺爺親賜的那個?”
景昭頷首。
“世間僅此一枚的東西,若是丟了可怎麼好?”平宜急了起來:“莫非侍衛堅守自盜?
還是有外賊混了進來?”
正當氣氛被平宜的胡亂猜測而弄得有些焦灼時,管家遲疑著開了腔:“王爺,老奴倒有一報……” “何事,且說說看。”
得了景昭首肯,老管家這纔看了眼沃檀,低聲道:“老奴適才帶著這位姑娘去取銀票時,曾路經藏書閣,且她行跡……有些可疑。”一石激千浪,亭中頓時有數十道目光掃來。
沃檀心頭微跳,登時鼓圓了眼:“什麼意思?
你們懷疑我?”
老管家撇開頭,低低乾咳一聲。
靜寂之中,景昭目光投來:“既如此,少不得要請姑娘留下來,配閤府中盤查了。”
乖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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