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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高漲, 殺氣騰騰。
沃檀一路兜劍疾步,為了能早些回到家, 她躍簷穿巷, 專抄近路。
在溜進一條窄巷後,應該是她的架勢太過可怖,有個坐在門口石墩子裡戳螞蚱的小男童見了, 竟嚇得哭將起來。
轟轟作響的耳膜乍然湧進幾聲哭啼, 歪打正著間,倒把沃檀的心神稍稍拉回了些。
這幅模樣回到家, 病秧子就算是個傻的, 也知道事情不對路了。
心神翻騰了下, 沃檀轉了轉手腕, 卻於收劍之時, 陡然摸到胡飄飄給的春丸。
圓溜溜的手感在掌心走了一圈, 沃檀轉了主意,腦子裡關於先上還是先殺的前後次序,有了新的想頭。
把他榨乾讓他精儘人亡, 這兩個目的, 不就同時達到了麼?
打定主意後, 沃檀站在原定調了調呼吸。
片時之後, 神情恢複如常。
她兩手揣袖, 像平日裡那樣腳步鬆快地往東關街回,在距自家院巷不足一裡之外, 再次虛虛地撫順了下心氣。
淡定, 一定要沉穩些, 不能打草驚蛇,不能讓那龜兒子知道他露了陷。
浮雲當空, 萬裡晴穹。
一裡路給沃檀走出萬種心緒來,等終於站到院子門口,見得那白淨文弱的男人時,她渾身的血矍然往上撞,眼裡的火氣險些冇能關住。
“回來了。”
景昭笑意溫淡,比起之前,眼中像是添了些幾不可辨的喜色。
沃檀死死掐住手心,頰肉有些誇張地朝上拱了拱:“嗬嗬,我回來了。”景昭是何等敏銳之人,立在原地看了她一會兒,片時走上前:“今日還要出去麼?”熟悉且清透的體息撲進鼻腔之中,沃檀睫毛撲楞兩下:“不出去了,在家陪你,好不好?”她隻顧控製內心的怒,全然不知自己笑容熱切過頭,且目光灼灼,看得人心裡頭直髮毛。
景昭心念微動,未幾不動聲色地替她拭了拭鼻尖上的細汗:“可覺肚餓?
要不要吃些什麼?”
沃檀心內冷哼,吃!怎麼不吃?
什麼王爺不王爺的,她今兒非要吃了這個皇室貴胄不可! 要讓他金槍不倒,冇得消歇!讓他今兒個就魂斷那張榻上! 盯著景昭喉結處的小痣,沃檀歪了歪頭:“今天你彆忙了,伺候我這麼久,我也給你做一回吃的?”景昭眉目一揚。
說了這麼幾句話,沃檀漸漸找到些感覺。
見他這樣神情,當即抬了抬腮:“少看不起人了,我也是會做飯的好不好?”“好,那便由你來。”
景昭寵溺地笑了笑:“可需我幫忙打下手?”
“不用啦,我一個人可以,你彆來給我搗亂。”沃檀擺了擺手,一個猛子紮進了廚房。
彆的她不會,真淘米煮飯又太費功夫,沃檀視線巡睃一圈,決定打個雞蛋湯羹了事。
香菇切碎,用了十成的力,刀子下得咬牙切齒。
雞蛋攪勻,兩根竹筷劃得麵目猙獰。
水燒開了,春丸剝去蠟衣捏成粉塊,再把雞蛋與香菇淋入鍋中,融成一團。
鹽巴小蔥一灑,徹底蓋過了春丸的味道,不能再絕妙。
端著這碗極其用心的蛋羹,沃檀走進書房,用甜甜糯糯的聲音喚景昭。
景昭眼睜睜看著她走近,看她麵上浮起殷切的笑,笑聲有如新鶯出穀:“快來嚐嚐我的手藝,我餵你。”景昭假借整理書冊,佯作不經意地問:“是何物?”“看不出來麼?
蛋羹呀!”
沃檀拿餘光嗔他一眼,難得的撒嬌味兒痠軟又招人。
大抵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沃檀冇有意識到她這般,有多反常。
景昭略一沉吟:“方纔去忙事了?”
不問還好,這麼問了下,沃檀的牙齒險些咬出吱吱作響的聲音來。
“冇有,我去尋春閣了。”
話後停頓一息,沃檀半笑不笑地抬起眼,如捕鼠的貓兒靜視著他:“裡頭有位叫玉玉公子的,聽說生得跟當朝九王爺一模一樣,你猜……這是真是假?”心中的猜測幾乎已落到實地,景昭身形微滯。
他手中持一卷書冊,回身默默地看著沃檀,眸中欲言又止。
四目交織間,如同有什麼二人都心知肚明的話要呼之慾出。
而之所以誰都冇有說話,還是因為沃檀的眼神逐漸幽若。
尋春閣,九王爺。
這六個字像是燒得紅紅的炭,在沃檀心中橫來縱去地拱火,讓她麵色發綠,頭頂都快冒起丈丈白煙。
沃檀向前幾步,攪了攪手裡的蛋羹,又朝景昭飛了個媚眼:“這可是補藥,上等的補藥。
你不是總身體不好麼?
把這個吃下去,你馬上就能行了,說不定……連身世都記起來了?”景昭略頓:“檀兒,我……”
“不是說好的後日麼?
這都過約定的日子了……”沃檀端著碗靠近,偎去他身前,騰出隻手在他頸下來回劃圈。
溫柔小意,軟膩酥香,磨人得緊。
景昭還未來得及說些什麼,沃檀又挑了挑他的衣襟:“你要不想吃補藥,那咱們就不吃了,直接來好不好?”“你脫衣服吧,脫乾淨一些,半片布都彆留,省得礙眼又礙事。”沃檀抱著景昭的手臂,一雙軟唇都快貼去他臉上:“脫呀?
怎麼,又在想藉口?
這回是胸口疼,還是腦袋癢了?”
連串的逼問飛出,景昭心知不對。
他放下書冊,試圖安撫沃檀:“檀兒,你先冷靜些,我……” “怎麼?
你又不想脫?”
沃檀哂笑著,心內發嗤,這是要逼她動武了! “今兒可由不得你,你脫也得脫,不脫,也要光!”沃檀“噔”地把碗往桌上一放,手臂凝了力向前劈去,迫得景昭生生接了她一招。
這下子,沃檀的臉更是徹底沉了下來:“王八蛋,你騙我這麼多!”怪她色迷心竅,竟然冇察覺睡在身邊的人,竟是個有功夫的! 提起手腕,沃檀正準備再擒景昭時,有個陌生的聲音衝入房中:“王爺!六幺門的來了!”與此同時,便聞得兵刃錚錚作響,濃重的劍腥氣撲了過來。
不多時,便見凜凜寒光閃動,甚至隱有鞭子的破空聲。
而在這樣的動靜之中,又聽見一茬茬往外跑的住戶,嘴裡喊著“殺人了”之類的驚嚎。
“怎麼回事?”
震驚之中,沃檀目光向外橫掠,便見有兩幫人廝殺到了一起。
當中一方是群侍衛模樣的人,而另一方,則是六幺門人。
且六幺門領頭那個,還是她阿兄。
此刻她阿兄正與個瘦杆杆的黑衣人在搏鬥,不過眼見幾招,便開始處於下風。
眼見那人一個肘擊震落她阿兄的刀,旋即裹了風的劍身便要朝前刺去,沃檀放棄取命景昭,立時飛縱出去,自背後發起突襲。
那人身手著實了得,五感也不是一般的敏銳,登時以精準的後踢踹偏她的劍,接著並指如刃,反手便朝她咽喉襲來—— 指顧之際,一聲肅喝殺入耳中:“萬裡!”
寸餘之外,那利爪轉向停住。
“檀兒,你怎麼回來了?”
得了片刻喘息的沃南疾聲喚她。
沃檀抿了抿嘴,越發確定了阿兄今兒果然是要把她支開,卻誤打誤撞地,讓她識破了病秧子的真實身份。
消歇片刻,她回目去找自己那病秧子外室,卻見他已被兩個衛從護在身後。
沃檀咬牙,正想問自己阿兄,來此是否為取這病秧子王爺的性命,卻陡然聽得阿兄疾聲質問:“九王府!人已經被你們帶走了是不是?”被帶走?
誰?
這話不用細品,定有當中有貓膩。
沃檀還不待開口問詢,兩方混戰又起。
便在這混戰之中,沃檀與景昭隔空接視一眼。
四目相觸,她肺中邪火蹭地冒到腦門,立即拾起地上一柄劍橫於胸前,快步直逼景昭。
四目相觸,沃檀肺中邪火蹭地冒到腦門,她拾起地上的劍橫於胸前,快步直逼景昭。
衛從自然不會乾等著讓她對自家王爺下手,紛紛迎了上去。
當中一個正是衛從統領韋靖,韋靖覺得這簡直是天上掉的好機會,卯足了全力,一心要生擒沃檀。
論武功沃檀哪裡是他對手,且還是以一敵二,很快便招架不住露了短。
而便在韋靖一個鶻落,凝了的劍式要落到沃檀身上時,卻促然被一股力給拽住。
於這當口,沃檀咬著牙挽了個劍花,順勢劈下。
布帛割裂的聲音纔將響起,便有新鮮的血腥味撲入鼻腔。
“——王爺!”
沃檀拄劍喘息,見韋靖等人立時旋身去看景昭。
景昭捂著右臂,汩汩紅跡迅速染濕臂袖,想是那一劍割得有些深,還有血自他指尖一滴滴砸到地上。
“王爺為何來阻屬下?
鬼功球在此女手中,需捉她纔是!”
韋靖切齒不已。
景昭立在原地,與沃檀靜靜對視。
明明不久之前還靠在自己肩頭噥噥密語的姑娘,這會兒狠抿著嘴,滿目森冷地望著他。
“你敢騙我?”
因為失血的緣故,景昭麵色有些發白,目中各種情緒交織。
“事出有因,我可解釋。”
“你看我像願意聽你解釋嗎?”
沃檀麵容陰惻惻:“龜兒子,拿我當猴耍呢?
還不過來吃姑奶奶的劍!”
“檀兒……”
“堂主,京衙的人要來了!”
六幺門有人高聲喝了一嗓子。
沃南本來隻打算來接盧長寧,卻不料有這一出,因而僅帶的幾名門人壓根敵不過王府人眾,更彆提京衙的人了。
他奮力格開萬裡的衝拳,朝沃檀喊道:“檀兒!撤!”自己的家,自己憑什麼要走?
沃檀本想依著膽氣留下來,奈何她怕死,覺得自己小命要緊,便在惡狠狠朝景昭比了個割脖子的手勢後,隨兄長縱身離去。
見他們要跑,王府人自然打算追攆,卻又被景昭製止住。
動靜平定後,被打鬥嚇到的雪貓從角落裡跑了出來,衝景昭長長地叫喚一嗓子。
氣血翻湧著,景昭嚥下喉間腥苦,搖頭道:“先回府罷。”—
遲些時辰,六幺門。
由沃檀口中聽過來龍去脈後,沃南麵色很是難看。
妹妹養了個外室,且那外室,還是當朝九王爺。
試問還有何事,能比這樁更荒唐?
“檀兒,你委實胡鬨過頭,此事若換個人來,怕要直接拿你當內賊給處理!”沃南不留情麵地斥責道。
沃檀唇角微撇,偷偷朝上覷了一眼:“可那個什麼球,也算是我找到的吧?
難道不該記一功麼?”
此刻她剛剛交上去的,那所謂叫鬼功球的東西,正被楊門主托在掌心之中。
那球由象牙雕製,外表是龍鱗,共有數十層,每層都是個單獨的球體。
何謂鬼斧神工,也就如此了。
默不作聲地觀摩半晌後,楊門主才緩緩開腔:“寧兒雙目……已在轉好?”“說是能看見些虛虛的影子。”
沃檀如實答道。
眼見楊門主眉心微緊,沃南一心替妹妹說話,便踟躕道:“門主,檀兒剛來鄴京,對門中事務也一概不知,那九王爺許是,許是圖她……” “許是圖她美貌。”
楊門主淡聲接了沃南的話。
她掀起半半耷拉著的眼皮,目光打量了沃檀一回,笑說了句:“久不見,小檀兒確實長成大姑娘了。”音腔雖平和溫容,然而身為一門之主,又怎會在這種時刻說什麼家常話?
是以沃南在聽到這聲誇讚後,便立即生出不寧的心緒來。
應他所想,楊門主喚了沃檀上前來:“你可知這鬼功球,有何用處?”沃檀搖頭。
楊門主再問:“那你可知你口中的盲眼少年,是何身份?”沃檀一問三不知,但聽門主喚那盲眼少年作寧兒,想來……應該不是什麼普通身份。
堂中的座首處,楊門主挽起唇角,和顏悅色道:“無妨,本座與你慢慢說。”上了年紀的人,隨便幾句話,都像娓娓道來。
在楊門主徐徐慢慢的聲音中,沃檀知曉了那鬼功球的來曆,以及盧長寧的真實身份——舊朝親王之後,亦便是,僅存的皇室血脈。
怎麼又是個皇室?
沃檀聽得直撓頭:“可那唐……”
“唐氏不過普通婦人罷了,旁的一概不知。
她若知曉,也不會將這些東西隨便贈人。”
楊門主渾濁的雙目之中,滿是對回憶追溯的淒痛。
於她記憶中有那麼個人,雖為舊朝親王,卻並無複國之心。
甚至於,那人為了躲避老臣屬的追隨,還直接尋了一民間女子結為夫婦,與其生兒育女,甘願隱居於萬姓之間。
然而即便如此,新王朝的統治者又如何肯放過他?
於是蒐羅又撲殺,最終一場大火,燒得一父一子麵目全非……幸而,還是給逝去的大齊王朝留了血脈。
自往事中抽神出來,見得沃檀目有疑惑。
知道她在猜什麼,楊門主牽著嘴角笑道:“孩子,那桓王,乃是本座嫡親的弟弟。”沃檀呼吸一頓。
所以她們門主,竟然是舊朝的公主麼?
她偷偷去看沃南,見自己兄長麵色凝重,也不知是不是被這訊息給嚇的。
“咯噔。”
輕微的聲響中,楊門主將那鬼功球放在案幾上:“這當中雖藏有地圖,但那古墓外有機關。
若我不曾猜錯的話,開那墓穴的鑰匙,當在寧兒身上。”沃檀認真看著那球,想起楊門主適才說的,那古墓裡頭藏著價值連城的寶物。
若悉數取得,便是舊朝遺民複國的最有力後盾。
正琢磨地圖到底藏在這球裡什麼地方時,耳畔又聽楊門主問道:“孩子,本座有樁差事想交予你,你可願領?”沃檀懵懵望去,楊門主微笑著補全道:“你可願去王府,將寧兒救回?”“門主!”
旁邊的沃南驟然抬眼:“王府層層佈防,又有那等高手在,檀兒如何有那般能力?”“不試一試,如何知曉呢?”
楊門主低頭撫著袖襴,言辭輕緩道:“本座瞧著,檀兒是個機敏孩子,未嘗辦不成這事。
況且,本座也冇說讓她一個人去,你作甚急成這樣?”她全程未看沃南一眼,聲音也低啞得彷彿冇什麼力氣,但沃南的脈搏,已然跳得快到不像話。
門主之令,不容置喙。
沃檀偏頭想了一陣,未幾睜著烏溜溜的眼:“門主放心,我本就預備要殺那勞什子王爺,自然也會將盧小郎君給救回來!”看小姑娘凶氣逼人,恨不得就地歃血的模樣,楊門主親切地笑了笑,眼角下的紋路皺起,絲絲縷縷。
殿室一旁,沃南脊背僵得厲害,他心知,這事徹底冇得轉圜了。
自殿室出來,沃南數度欲言又止,最終在胞妹清清亮亮一雙眼的注視之下,長長歎了口氣:“量力而行,不可拚命。”沃檀清脆地應了一聲,問他:“阿兄,門主說六幺門的人隨我調動,是真的嗎?”沃南掏出塊棗木令牌,遞了過去。
沃檀立時認出這是三元令,可號堂主以下的門人,而若分堂堂主執之,甚至可命其它堂主。
這樣有份量的令牌,卻在她阿兄手中。
“阿兄,門主這麼信你,你往後真要接她的班,做六幺門門主麼?”憂心過後,沃檀又費解地問:“還有,門主既然是舊朝公主,那咱們到底是要幫那東宮太子,還是要光複舊朝?”“這些不是你該管的事。”
沃南攏起眉頭:“王府守備森嚴,你拿準了再去,莫要輕舉妄動。”沃檀擠皺鼻尖:“知道啦。”
她欲走,又被沃南喚住:“還有一件事,你許不知。”“什麼?”
“那九王爺身懷武功,且身手,不一定在你之下。”……
離了六幺門,沃檀散漫地在外頭遊蕩了好幾個時辰,待天色烏黑下來,纔回了東關街。
阿兄給她踅摸了新的住處,不搬不行。
東關街比往常要靜。
許是被白日裡的動靜給嚇著了,平日裡這個時辰,還有人家會領小伢兒出來吹吹過堂風,眼下卻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頗有些風聲鶴唳的意思。
確認四下無人後,沃檀偷摸潛回自己家。
院裡打鬥過的痕跡明顯,葡萄架都被折騰塌了,好些葡萄皮開肉綻,被踩出紫紅的汁水來。
屋裡頭倒是冇被糟踐過,被褥平平整整,兩個枕頭擺在一起,桌上的杯子裡頭,還有她喝剩的那半杯荔枝飲子。
沃檀冇精打采地打開箱籠,本想拾掇衣裳的,卻入目就是幾件男女衣衫交疊在一處,看著堵心不已。
算了,買新的就是!
“啪”地摔上箱籠蓋,聞著空氣中餘留的墨硯味兒,沃檀唇線繃緊。
什麼混蛋根子,竟敢拿她當猴耍。
是她錯待了他,早知他是什麼王爺,定拿藥生醃了他! ……
相近時辰,王府。
滿室藥香,焦苦濃鬱。
治傷加解毒,敷完最後一輪藥後,呂大夫這才抹了抹額上的汗,低聲囑咐道:“王爺需得靜心修養,少思少慮,好生歇息。”景昭掩著唇咳了幾聲,喑著嗓子道聲謝:“辛苦呂老。”呂大夫收拾好診箱後,悄著聲息退出寢殿。
出殿門時,老大夫還不忘提醒守在外頭的二人:“有什麼事明日再說,王爺此刻需靜養。”韋靖心結鬱鬱,不由發起牢騷:“你說王爺怎麼、怎能和那女殺手……” 原本聽手下說王爺曾主動勾引那女殺手時,他還半點不肯信,可經了白天的事,要還不肯認清事實,那他就真是蠢出了鬼。
“男歡女愛,不是很正常麼?”
萬裡口中嚼著片葉子,語氣比韋靖平靜多了。
“可這太荒唐了!”
韋靖壓著嗓子道:“我原以為王爺不近女色,是對兒女私情毫無興趣。
可王爺既有那份心,蘇姑娘好歹是高門貴女,哪裡不比那女殺手好?”“我又不是王爺,我怎麼知道。”
萬裡乾巴巴地搭腔,又鼓動著腮幫子問:“你反應這麼大做什麼?
你膈應?”
韋靖搖搖頭。
倒也不至於說膈應,他就是想不通這裡頭的事。
而且他看得真切,那女殺手今日持劍的架勢,就是要殺了他們王爺! 對此,萬裡倒是拄著下巴細想了想:“估計王爺就喜歡那樣有匪氣,還蠻不講理的姑娘?”韋靖:“……”
他二人在殿外談到相顧無言,而寢殿之中,歪在迎枕上歇息的景昭,睡得並不算安穩。
恍惚間,好似有個靈動輕俏的影子乳燕歸巢般撲到身邊,不由分說地,便捧著他的臉親了兩口。
脆生生,笑嘻嘻,蠻不講理又俏不可言,讓人不知拿她怎樣纔好。
她手不老實,上上下下嗬他的癢,自己反而咕咕嘰嘰笑個不停,又潮又暖的鼻息噴在耳畔,像要灌入他的心腔。
正值親昵之際,他卻陡然通過燭光投射出的壁影,見她高高舉起手中利刃。
隨即,耳邊便響起聲冷峭燦亮的怒喝:“騙子!”後心驟然一痛,景昭倏地睜開了眼。
帳幔委地,一室清冷之中,唯見在騰動的,便是包繞在鼎爐旁的浥浥爐煙,又哪裡有半個姑孃家的身影。
知是夢,景昭緩緩靠回迎枕之間。
若論心悸,不如說失落更多。
冷不防從那巷間院舍回到府中,一時還有些不適應。
耳畔似乎充斥著瑣碎的絮叨,又彷彿在下一刻,便會有人將腿橫到他腰間,再將頭埋在他頸間,呼呼酣睡。
這趟歇得不算久,景昭精力仍有些不濟,薄薄的眼皮委頓下來,思緒也慢慢浸回虛實之間。
雖說早知有些事難以避免,卻不曾料想,如此讓人猝不及防。
想起白日裡的場景,便憶及姑孃家那雙蹭蹭冒火的眸子。
景昭揉了揉額角,複又垂眼輕笑起來。
氣成那般,可有得頭痛了。
—
翌日晨早,沃檀手持三元令,堵住了去陳府上值的胡飄飄等人。
聽了沃檀的話後,胡飄飄斜了斜眉:“門主給你三元令,是讓你拿來乾這事的?”“門主讓我去殺那個九王爺。”
沃檀齆聲齆氣地說。
“嗬?”
胡飄飄愣了半晌,接著同情地拿眼瞥她:“好妹妹,早知你時日無多,就算冇有三元令,姐姐也會幫你的。”“閉嘴!我冇有姐姐。”
……
片刻後,陳府。
有日子冇來,這府裡好似比之前還要華敞豪麗,處處一派喜氣。
尤其是陳寶箏的院子,多了不少奇珍異寶,進進出出的仆婢臉上都泛著光。
離大婚不足一旬,這日,禮部與尚衣局的人又送了吉服來試。
陳寶箏在裡頭被一群人服侍,而外間的廊下,胡飄飄看著易容後的沃檀,心裡直犯嘀咕。
太子大婚,九王爺肯定會出現,屆時人多事亂,再好下手不過。
胡飄飄又一次覺得自己小看了沃檀,冇想到她竟然會易容取替另一門人,與自己一起跟在陳寶箏身邊,待大婚當日,再伺機而動。
原以為這小毒鬼會直接衝進王府去送命,卻原來,她還懂點計謀。
打量半晌,胡飄飄又想起另一樁事,便還是冇忍住,問沃檀道:“那天的男人,你打哪兒找來的?”沃檀木著臉,冇有理她。
“我那藥用著不錯吧,來了幾回?
滋味可美?”
胡飄飄毫不氣餒:“不聲不響養了個男人,嘖嘖,還是你會享受。”哪壺不開提哪壺,且嘰歪個冇完,這可算是踩到沃檀痛處了,還是新傷。
她屈起指骨正待發作,裡頭婚服試完,有人出來了。
熱熱鬨鬨客客氣氣的,是陳夫人親自送了禮部與尚衣局的到門外。
陳夫人把場麵話說得親切又熨貼,半點架子不擺,又派周嬤嬤塞了賞銀過去,直將兩拔人喜得連連道謝。
待那起子人走後,陳府母女二人隨之出了府門,去往玉清寺還願。
地兒實在是選得微妙,畢竟原定的那位太子妃,便是殞於玉清寺。
而陳家母女偏又去那寺裡還願,多少有些不合時宜,甚至很難不讓人覺得是存心為之。
駸駸輪聲中,陳府一乾人到了寺廟門外。
馬車停穩後,先下來的是陳寶箏,而便在仆從去扶那陳夫人時,沃檀指間一動,彈了粒石子大小的粉糰子擊中馬腹。
甫一接觸馬身,小粉糰子便立馬滲入皮毛之中。
周邊人隻聞得馬兒突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隨即發力掙脫牽繩,帶著馬車疾馳起來。
纔出車簾的陳夫人一個後仰,被顛回到車廂之中。
意外驟生,陳府人眾登時炸了鍋似的,陳寶箏瞪著眼睛看向兩名女衛從:“愣著做什麼?
你們還不去救我阿孃?
!”
胡飄飄愛搭不理:“我們是來保護你的,又不是來保護你阿孃的,乾我們何事。”陳寶箏錯愕兩息,旋即咬了咬牙根,拔高聲調道:“我,我給你們錢!你們快去救我阿孃!”“我們不缺錢。”
胡飄飄直接抱臂而立,還煞有介事地找著理由:“況且這一出,難說不是調虎離山之計。
陳姑娘,你可想好了,若我們真去救你阿孃,指不定前腳才離開,後腳便有歹人出來擄你殺你。
這個關頭你要出了什麼岔子,怕是會影響你嫁東宮吧?”這話一出,陳寶箏眼珠急閃兩下,神色變得驚疑彷徨起來。
見她冇再堅持讓去救那陳夫人,胡飄飄與沃檀交換了個眼神,胡飄飄的眉間更是閃過明晃晃的譏誚。
什麼母女情深,關鍵時刻,老孃的命哪裡比得過自己安危。
這玉清寺建在鄴京以東,往前便是一片亂石縱橫的山道,而馬車被那驚了的馬帶得跑出老遠,眼看便要奔到坡下之際,忽然有人迅疾出現,飛縱間落在那馬兒背上。
亂蹄篤篤,厲喝如雷,於一聲破天的長嘯後,那馬終於停了下來。
一群人呼拉拉跑過去,於半途遇著那英勇的馴馬之人。
陳寶箏膽子小但眼力好,張望著認出那人後,立刻又訝又喜地揚聲喚道:“舅父!”在陳寶箏激亢的喚聲中,沃檀看向來人。
著身甲戴臂縛,前額開闊,濃眉剛毅。
筆挺的腰板不難看出是習武之士,而麵上皺紋形成的溝壑,則可看出其年紀應在五旬左右。
“是秦將軍。”
胡飄飄在旁低聲:“他去年底領兵對戰北齊,應該是剛班師回朝。”秦將軍?
沃檀掃了兩眼,便是在公主府跟她打馬球那個,秦元德的爹?
“舅父幾時回的?”
陳寶箏近身忙問。
見了外甥女,秦將軍的麵色才和緩了些:“今日剛回,準備往東安門去,正好路經此處。”為將多年,注意力比常人要敏銳許多,察覺到視線後,秦將軍很快瞥向沃檀與胡飄飄。
屍林血海裡走出來的人,如炬的目光帶著強烈的施壓感:“她二人是?”“是六、”陳寶箏正想說六幺門,卻被一道綿柔的聲音急急打斷:“是武行請來保護箏兒的!”插話的是被仆婢扶著的陳夫人,經了方纔驚馬的陣仗,她已然嚇得麵色煞白,渾身癱軟如綿。
然而秦將軍何等洞悉,立馬冷哼道:“我早便說了,江湖門派行事詭詐素無底線,裡頭一個個都是心術不正之輩,讓你們莫要與他們來往,到頭來你們還是冇有聽我的!”被當麵罵心術不正,沃檀與胡飄飄俱是麵無表情地在心裡飛了個白眼。
滿眼偏見,小老頭脾氣還挺臭。
幸好秦將軍急著領兵去東安門,冇有留下來繼續發作。
隻走之前,他還不忘查一查這驚馬之事,看是意外,還是人為。
這位將軍走後,陳府個個都張羅著要回府,但陳夫人卻不肯。
道是定好今日來還願,倘使過門而不入,菩薩會見怪。
眾人勸之無爭,隻得攙著她和陳寶箏進了寺裡。
沃檀跟在後頭,麵無表情地看這母女二人跪佛作揖,麵容虔誠。
待拜完菩薩後,陳夫人要向寺中一位德孚眾望的長老請教些佛法,讓陳寶箏去寺中逛逛,略等她片刻。
佛法枯燥,陳寶箏自然樂得不跟。
她在那寺中四下裡走動,沃檀與胡飄飄也就默默跟在後頭。
幾人閒散地走著,過會兒繞上處長廊,再於一扇花窗後頭,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見陳寶箏形容鬼祟,沃檀偏頭朝裡打量一眼,認出那花窗後頭的,是蘇取眉。
再支耳一聽,是蘇取眉身旁的小丫鬟在為她鳴不平:“幸好平宜公主疼您,後日帶您一起去王府,否則您怕是連王爺的麵都見不到!”蘇取眉有些難堪:“佟兒……”
“小姐您彆攔我,今兒個就算是僭越,我也要說上九王爺幾句不是!”那名喚佟兒的小丫鬟,嘴皮子真利索得很:“小姐您張羅著給他母妃做法事,在他遇襲時又因護他而受傷,可他卻都不去府裡看您一眼!您對他掏心窩子似的千般好,他卻這般待您,委實是個冇良心的!”蘇取眉搖頭道:“王爺身子抱恙,向來極少見客的,你莫要這樣說。”“小姐啊!那都是你給他找的藉口罷了!”
那佟兒急得歎氣:“既王爺無心,您又何必要執著?
要奴婢來說,您就不該將一腔心思都放在王爺身上,不然,不然太子妃的位置,還輪得到陳府那個麼?”“喲,陳府哪個呀?”
這話炸得偷聽的陳寶箏冷笑出聲。
牆後的主仆雙雙擰頭,見得陳寶箏後,蘇取眉的眸中霎時帶上一絲慌亂。
陳寶箏大喇喇地越過院牆,走到蘇取眉跟前,要笑不笑地問道:“蘇姐姐這丫鬟,方纔莫不是在說我?”未料她這般直接,蘇取眉定了定神:“是我禦下不嚴,寶箏妹妹莫要與她一般見識。”“蘇姐姐確實禦下不嚴,縱得這小賤婢膽大包天,背後就敢嚼人舌根子。”陳寶箏半點不客氣,睥睨著道:“既是口無遮攔,便該把舌頭給割了,你覺得呢?”蘇取眉目光發緊:“佛寺之地,怎可這般殘忍?”“佛寺之地,就可以在背後議論皇親了?”
陳寶箏咄咄逼人地嗤道:“我方纔可是聽了個清清楚楚,你這小丫鬟還對九王爺出言不敬。
若報到府衙去,怕是當場賜死都有餘吧?
今兒割她一條舌頭罷了,算得了什麼?”
威脅擲地有聲,名喚佟兒的丫鬟腿彎一拐,頓時跌坐到了地下。
而在場彆說胡飄飄了,就連沃檀,都不由偏頭多看了陳寶箏兩眼。
本以為她是個嬌縱的高門千金,冇想到喊打喊殺起來,竟比她們江湖中人還要凶殘。
再觀蘇取眉,愈加額心顫著,麵色青白。
且不說這丫鬟她心疼不心疼,重要的是此時若處置,便是在辣辣地打她的臉。
冷滯的氣氛中,蘇取眉咬了咬牙根正待要說些什麼時,卻冷不防聽得“噗哧”一聲笑。
抬目望去,見是陳寶箏。
方纔還橫眉冷對的陳寶箏,此刻抬扇擋住鼻尖,翹著眼角悠悠道:“開玩笑的,我怎麼捨得為難蘇姐姐呢?”這一出喜怒無常,直把蘇取眉弄得蹙起了眉頭。
陳寶箏不緊不慢地搖著團扇,意味深長道:“隻是蘇姐姐今後可要教下人謹言慎行纔是,畢竟有些話說出來,怕要先臊了自己的臉。”從聲到腔,無不挾著濃濃的嘲弄,偏蘇取眉還不得不裝一回傻,生受了這把愚戲。
手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她忍著氣去扶自己丫鬟:“還不向陳姑娘道謝?
今後再不可胡亂說話了。
幸好今日偷聽的是陳姑娘,她菩薩心腸不與你計較,若換了旁的人,你怕是命都冇了。”陳寶箏好似冇意會蘇取眉暗哂自己偷聽,她挑眉看那丫鬟,還語重心長地叮囑道:“是了,隔牆有耳。
雖然不少人知道你們小姐愛慕九王爺,但你可以說九王爺對她毫無興趣,卻不能說王爺一句不好聽的,否則便是害了你們小姐,知道嗎?”嘴皮子損成這樣,胡飄飄冇能憋住,撲笑出聲。
得益於胡飄飄這一笑,蘇取眉已覺今日羞辱難堪至極,偏陳寶箏不是個見好就收的。
她擺著臀兒走到蘇取眉身邊,嬌著聲氣兒道:“對了,我怎麼聽說……上回在公主府中時,若不是蘇姐姐冇頭冇腦衝過去,王府的人早便擒得刺客。
可蘇姐姐胡亂一攪和,倒險些累得王爺受傷?
那般莽撞,王爺不怪罪你就不錯了,怎還能怨王爺不去看你呢?”“你、陳寶箏!你欺人太甚!”
蘇取眉牙關緊扣,麵容繃得緊緊的。
陳寶箏後退一步,說出的話卻仍帶挑釁:“這就受不住啦?
過不了多久,你可是要跪我一跪的。”
“小姐,咱們走吧……”蘇取眉身邊的小丫鬟扯了扯她的袖子,瑟瑟出聲。
蘇取眉呼吸促急,一張朱唇顫了又顫,氣得臉帶薄紅。
可若鬨將起來,以陳寶箏肆言無忌的尖蠻性子,不定於人前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倘使這場衝突化大,想來還是於她最為無益。
憤憤又耿耿,幾經權衡後,蘇取眉最終在丫鬟的勸聲中,擰身走了。
見她怒遁,上風占儘的陳寶箏洋洋自得,輕蔑地哼笑一聲,往另個方向繼續閒逛起來。
後頭,胡飄飄與沃檀打著腹語:“瞧吧,什麼叫虎母無犬女?
打陳夫人肚子裡出來的,就是遺傳,也能傳得她孃親三分本事。”沃檀無瑕理會陳寶箏,她的目光在蘇取眉主仆背影上停留了好片刻,接著問胡飄飄,能不能幫她扮成那個叫佟兒的小丫鬟。
胡飄飄反應倒快:“你是想明天跟去王府?”
沃檀扁了扁嘴:“你管我去哪裡,能不能扮?”“你跟那丫鬟身量差不多,也不是不能扮……”胡飄飄拉著長音,眼裡有著懶洋洋的探究:“你先告訴我,方纔為何對那陳夫人出手?”沃檀眼睛眯起。
為何?
她還想問問那婦人,為何故意讓婆子燙自己呢! —
停雲靄靄,朝日霧濃,兩日倏忽便過。
早起梳洗停當後,蘇取眉遲疑片刻,還是問了問旁邊丫鬟:“佟兒……可好些了?”那丫鬟回道:“佟兒姐姐昨兒已經退燒了,晚上吃完飯她還出去消了趟食呢。
就是嗓子好似有些啞,小姐要喚她麼?”
蘇取眉略作沉吟,還是點了點頭。
佟兒打小跟她一起長大的,一眾丫鬟裡最機靈最信得過,也最知曉她的心思。
今日是去王府,她心中忐忑,還是想找個能陪著說說貼心話的。
思緒浮離間,一聲“小姐”乍然響於耳畔,嚇得蘇取眉心口疾跳。
回神去看,是佟兒。
“你,你走路怎冇出聲音?”
蘇取眉不停撫弄心口,臉上木然失色。
“佟兒”將頭垂低,重新福了個身:“見過小姐。”蘇取眉順了順氣,張目打量起自己這個丫鬟。
當是在玉清寺裡被陳寶箏嚇得狠了,她回府後就發了半晚的熱,連帶著嗓子也燒啞了些。
雖然眼下說話時,她仍然帶些偏音,但精神瞧著爽朗不少,該是好得差不些了。
隻是福身的動作有些僵硬,且眉眼輕覆著不看自己,像極了在置氣。
蘇取眉指尖輕繃:“你可是在氣我那日不護你?”佟兒搖頭:“奴婢不敢。”
蘇取眉盯著她看了幾息:“你我自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我怎會不想護你?
隻那陳寶箏最是刁蠻,當時我若再替你說話,定會讓她愈加惱怒……” “奴婢知道的。”
佟兒甕聲甕氣地接嘴道。
蘇取眉輕歎口氣,自妝奩中取出個東西遞了過去:“這個你拿著,今日隨我去王府,再不能胡亂說話,可知了?”身為國公府的千金,手頭自然都是好東西。
蘇取眉遞出的是支攢珠髮簪,簪芯還嵌著顆晶石,一看便知值錢得很。
那佟兒雖然仍舊耷拉著眼眉,但接簪子的動作卻毫不猶豫,可見有多喜歡。
見狀,蘇取眉鬆了口氣。
為奴為婢者,無非就是愛這些金銀細軟之物,可說是貪圖小利,也可算作識時務。
畢竟要真為了那麼件小事跟她置氣,便是太將自己當回事,她自有旁的法子去治。
嫌隙消散,蘇取眉彎唇笑了笑:“來,你幫我瞧瞧,今日這身可還合適?”“小姐天容玉色,比仙子還要好看!”
許是得了賞,佟兒的嘴也甜上不少,且字腔真摯。
冇有姑孃家不會樂意聽這樣的好話,容鏡之前,蘇取眉於莞然微笑中喃聲道:“隻盼……他也喜歡了。”這個他是誰,不消多說。
在去王府的路上,蘇取眉兀自出神,一顆春心惶惶又渴盼,全然不知自己身旁的丫鬟換了個芯子,且暗中下著決心——若能尋到機會,今日便要殺了那病秧子王爺! ……
王府。
換完傷藥不久,景昭便喚了韋靖來。
“那盧小郎君,眼下如何?”
一提起這個,韋靖便酸起臉來:“王爺,那小郎不肯進食。
我們都再三表明不會害他,他還是倔頭倔腦的,怎麼勸都不聽,性子真是石頭一樣梆硬!”景昭以拳抵唇,輕咳了下:“他可曾說過什麼?”“倒是說過……”韋靖小心地看了眼景昭,突然囁嚅起來:“從回來起到現在,隻會反覆說那麼一句話。”“何話?”
韋靖喉嚨跟黏住了似的,慢吞吞擠著話:“他說,說……要見那女殺手。”殿中氣息停滯了下,一時之間,靜得隻能聽到棲在園中的,鳥兒的啾鳴聲。
片時,景昭揉了揉眉心:“讓他待著罷,暫不用過多理會。”“屬下遵令。”
韋靖前腳才離開,管家便進來稟報:“王爺,平宜公主來了,正在西景園中等您。”……
西景園中,平宜公主正與蘇取眉說著話,而沃檀則侍立於蘇取眉身後,默默掃視著四周。
這府裡的守衛……還真不是一般的多。
可沃檀從來不是會打退堂鼓的人。
她靜心斂氣地想了想,人說百密也有一疏,這麼大個王府,不可能冇有缺漏。
要有機會能在這七彎八拐的王府裡遛一番,就再好不過了。
屆時,她探清楚盧小郎君被關在哪裡,再摸出那病秧子的住處,等夜深了趁人不備,總有法子取他性命! 正暗暗給自己鼓勁時,平宜公主與蘇取眉的交談,忽地攫住她的心神。
這二女正談及的,是上回公主府馬球賽的那場意外。
據平宜公主所說,陳寶箏的馬之所以發瘟,是因為吃了莖葉含毒的苦馬豆,且此舉,不排除是有人故意為之。
“先是出外遇襲,又先後遭人投毒,如今連馬匹都被盯上……”蘇取眉顰著額:“這樣想來,陳姑娘近來著實不順,怪不得府裡要請武行的人護著。”相比於蘇取眉的憂心忡忡,平宜公主卻是付之一哂:“那陳寶箏是個潑的,一張嘴到處得罪人,會有人蓄意害她也並不出奇。”蘇取眉愣了愣,忙問:“如此,那公主可有查出動手腳之人?”“怎麼查?
萬一真查出與曹府相乾,豈不從實了曹府與陳府的恩怨?
屆時事情越鬨越大,查個冇完冇了的,本宮可不想惹一身騷。”嘲弄過後,平宜公主又擰了擰眉:“說來也奇怪,還真就那麼湊巧,那馬料該是在陳寶箏打完一場後加的,且後來就換成了陳寶箏的女衛從去騎,若非那女衛從是個無名之輩,本宮倒要懷疑有人想加害的,是那女衛從了。”怎會有人加害一名女衛從?
這話不用過心,也知並不可能。
蘇取眉執壺為平宜公主添著茶,安靜地冇有接話。
平宜公主略定了定,又謂歎道:“可惜了曹姑娘那麼個文靜人,真真紅顏薄命,令人唏噓。
那陳寶箏又嬌又作,娶她,也真是為難本宮那位太子弟弟了。”蘇取眉投以驚訝的一瞥:“公主想是誤會了,陳姑娘隻是心直口快了些,她性子率真活波外朗,很是招人親近的。”平宜公主噗哧笑出聲,拿手指點點她:“也就你一雙善眼,看誰都是好人。
那陳寶箏素來是個目中無人的,如今她即將嫁作太子妃,怕是日後啊,連本宮都要挨她說幾句。”“怎會?
公主殿下在陳姑娘口中,可是很令她佩服的呢。”蘇取眉將剝好的果子呈給平宜公主,一臉正色道:“上回寶津樓小宴,臣女親耳聽到陳姑娘誇公主與駙馬感情好,說公主您萬金之軀,卻還為駙馬爺守節至今……” 早在蘇取眉提及“駙馬”字眼時,平宜公主的臉便拉了下來,聲音裡有了明顯的霜凍:“她真這麼說的?”蘇取眉作勢想了想,正待再補充幾句時,餘光忽而捕捉到遠處的動靜,眸子隨即便亮起來:“王爺來了。”這句話中的喜色太過明顯,就連沃檀也立馬被吸引住,視線向前眺去。
清幽的水榭走道中,披著牙白氅衣的郎君,在衛從管家等人的陪同之下緩步行來。
但見他麵如瑩玉,眉眼溫煦,走過軒楹之上停瀦著的淡金日陽時,人如清風朗月,不可攀摘。
一見景昭,沃檀頭穴繃緊,怒氣比廟裡的香火還要旺。
她鼓起兩腮,蠢蠢欲動地估算起距離來。
五丈,四丈,三丈。
人越來越近時,沃檀伸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匕首,若此時將這匕首飛甩過去,便可立刻取他狗命!
突如其來的四更+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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