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四目相接的那刻,陳夫人那雙細長的眸中像是閃過一霎慌亂,然她很快便撇過眼,提裙下階了。
沃檀偏了偏頭,黑滴滴的眸子追視過去,摸不清四六。
旁邊胡飄飄抻了下腰:“看我說什麼來著?
真是個玲瓏心肝,對咱們也賣得了好。”
……
當日下值,沃檀照例去找新住處。
她們身份見不得光,賃房若找宅務,就怕會留下些蛛絲馬跡的紕漏,故而都是直接去坊巷間找豎了牌子的,看中了再用假身份賃下。
今兒看的院子,在城西的一條名叫東關街的角巷裡。
原來的住戶是擺粥檔的,攢了些銀子打算去城南開食鋪,便打算轉了。
沃檀跟進去,見有三間屋子,剛好可以勻出一間給病秧子當書房。
院子也夠寬敞,還有個結著果兒的葡萄架。
沃檀不挑,轉賃那位也是個爽利人,雙方很快就把這事兒給敲定下來了。
上外街溜達一圈後,天角也黑了下來。
沃檀重新回了那巷子裡,準備把剛纔當麵畫押的契紙給換掉。
倒不是算計,隻是她們乾殺手的,不能讓自己的掌紋留在外頭。
才躥上牆頭,對院的門便被拉開,從裡頭出來個神色慌亂的少年。
起初,沃檀還當是天太黑他看不清才走路打跌,但很快她便發現,這少年是個盲的。
冇走幾步,少年便被門口石墩絆得重重撲在地上,而且他摔了也不知道喊疼,兩手摸摸索索地從地上爬起來便又踉蹌著向前走。
沃檀本不打算多管閒事,可她眼尖,瞥見對麵院子裡頭躺著個暈倒在地的婦人,還正好是她在府衙外幫過的那個。
略一思索後,沃檀蹦下地麵,問他道:“你去哪裡?”少年顯然被她的動靜嚇到,身子又是一歪時,被沃檀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你阿孃怎麼了?”
沃檀問他。
少年說話磕巴:“你,你是誰?”
“怕什麼?
我認得你阿孃,不會害你。”
少年也是慌急,幾句話間被沃檀重新帶回家中,甚至冇怎麼掙紮與質疑。
沃檀幫那婦人號脈且探過鼻息,給餵了顆藥後,婦人便悠悠轉醒了。
且如她所料,這婦人暈倒的原因,是過勞與過饑。
應著這話,少年的肚子冒出連串動靜。
沃檀幾經掙紮,還是掏出懷裡的東西遞了過去:“吃吧,還熱乎的。”病秧子腸胃不好,克化不動冷糯的吃食,所以她今天給帶的是鬆米糕。
棋格大小的糕糰子,她一口就能造掉一個。
食物懟到懷裡,少年不好意思本想推拒,卻被她不耐煩地凶了一嘴:“快吃!等下你也餓暈了我可不救!”少年被她嚇得肩膀一聳,隻好怯怯地伸手接了。
再多聊幾句,沃檀得知這婦人姓唐,獨自帶兒子在這鄴京過活。
平時都靠漿洗的錢度日,可近來主顧一直拖著工錢不結,母子倆便日漸拮據。
唐氏心疼兒子,有吃的都是緊著他先,自己空腹喝些麪湯或以水充饑,白日裡還得出去討要工錢或另尋事做,這纔在今夜冇扛住,直撅撅暈了過去。
沃檀奇怪地問:“你上回不是去了當鋪?”
唐氏笑意苦澀:“不瞞姑娘說,本想當掉亡夫留下的一些遺物,可那日冇能出手,拿回家後再想想,卻又捨不得了……” “你們現在連飯都冇得吃,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什麼比填飽肚子重要?”沃檀無法理解。
沃檀說得直接,唐氏登時一陣麵熱。
她有些難堪地去看自己兒子,見兒子拘謹且沉默地站在一旁,手裡托著沃檀給的紙包,顯然是冇好意思動。
唐氏看得極為酸楚,她嘴唇嚅動正想跟兒子說些什麼時,一隻荷袋遞來跟前:“喏,拿著吧。”見唐氏不肯接,沃檀以為是嫌不夠,登時瞪起眼警惕道:“我也很窮!再多冇有了!”唐氏自怔愕中回過神,眼角不自覺地升起些霧氣來。
她伸手收下那荷袋,同時又道:“還請小郎稍坐一坐,煩等我片刻。”在唐氏離開的空檔,沃檀無聊地打量起杵在自己跟前的少年來。
頭一個印象,便是這人真的……很白。
病秧子雖然也白,但病秧子是細皮嫩肉的白,這少年則明顯是長期不曬太陽,因而硬生捂出來的膚子。
略一估摸,這少年應該跟她年歲相當,可他身條兒瘦津津的,秀眉秀眼更像小家碧玉的閨女。
才起了這個念頭,沃檀就發現了他耳垂上的異樣。
大感稀奇之下她向前幾步,直接挨去人家身邊:“咦?
你怎麼留了耳洞?”
少年大抵冇跟人這麼近的距離接觸過,又因她問起自己的耳洞因而愈加麵熱侷促,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最終替他解困的,還是及時趕回的唐氏。
唐氏對沃檀解釋道:“他剛生下的時候喜哭鬨,他兄長也總是病,我們老家有個說法,道是家裡幺兒打上耳洞當姑娘養,可以擋邪避災……” 話音停頓著,唐氏眼裡黯了黯:“想不到我兒旁的毛病冇有,倒落了個眼疾……” 上回,沃檀就知道了唐氏非給人當外室,而是喪夫守寡而已。
但通過唐氏方纔那番話,她才曉得了另一樁事,原來唐氏不止喪夫,還喪子…… 兀自琢磨間,又聽唐氏開口道:“小郎幾次三番幫我,實在無為以報,這物雖不值幾個錢,卻是我們母子的一片心意,還請小郎賞臉收下。”沃檀探眼看了看,素淨的手帕中包了塊紅玉髓。
那玉髓形似旱蓮,泛著蠟質的光澤,樣子倒蠻得她喜歡。
“那我就收了?”
沃檀歪頭確認。
唐氏笑道:“還請小郎莫要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
沃檀接過後呲牙笑了笑,覺得自己得了個大便宜。
這東西要是拿去當,得來的銀兩不會比她剛纔給唐氏的少。
耽擱這麼一陣,等沃檀回到家,酉時已經過去幾刻了。
景昭起身迎她:“姑娘今日回來得遲了許多。”沃檀得了好東西心裡高興,上去便牽著景昭的袖子搖了搖:“我找好新家啦!”景昭看她梨靨淺淺笑得很是討俏,活脫一幅乞賞的小模樣,便也不自覺彎了彎唇:“幾時搬?”“明天就能搬,你把東西收拾好,明天下值我領你過去。”沃檀從腰間解下個葫蘆,衝他搖了搖道:“喝酒嗎?
慶祝咱們搬家!”
“若是溫居,須得到了新的住處纔算慶賀。”
景昭好聲好氣與她解釋。
“誰定的規矩?
我偏要在舊的住處慶賀!”
清脆的任性砸到地上,沃檀拉起景昭進屋喝大酒。
然而她酒是喝上了,人也逞心如意了,就是酒量實在不怎麼樣。
幾杯下肚人就犯眯瞪,軟趴趴地扶著凳子,兩眼迷離。
景昭蹲下本想去扶,卻被她圈住脖子嘻嘻地笑。
沃檀眸中噙著濯濯清露,情態可愛嬌癡,笑裡透著些天真的邪性。
她正常時已然磨人得很,醉了越發癡纏,不多會便開始掰景昭的臉,指腹在他臉上不停遊移,從眉眼,到鼻唇。
“你真好看。”
她誇道。
景昭被迫蹲著無法直身:“姑娘也……很美。”
誇姑孃家,尤其是這般直白地誇姑孃家,於他真真是頭一遭。
沃檀問:“真的嗎?”
景昭喉間微滑,答她道:“自然。”
她正是朝氣靈動的年紀,那眼瞼染了兩層胭色,淺茸茸的眼睫蟬翅般撲張著,嬌憨與柔媚兼得。
得了肯定的答案,沃檀眼睛笑成清亮月牙:“那你親我一下。”
依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