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荒驛第三日，官道兩側的景色越發蕭索。深秋的北地，草木枯黃，遠山如黛，天空是那種近乎透明的灰藍色，偶有孤雁南飛，鳴聲淒清。
隊伍正行進間，前方探路的親衛快馬奔回。
“侯爺，前方十裡處，官道被大批流民堵塞，人數不下五百，攜老扶幼，阻塞了整條道路。看情形，已滯留多時。”
夏幼薇勒住韁繩，與軒轅奕對視一眼。
“可問明緣由？”
“問了幾個老丈，說是從北麵一帶逃難來的。家鄉遭了馬匪，村莊被焚，糧畜被搶，官府剿了幾次，非但冇剿滅，馬匪反而愈發猖獗。實在活不下去，隻好舉村南逃，想尋個安穩地方。”
“北方……”軒轅奕攤開隨身地圖，指尖點在一處，“已屬溫壽城轄地，距此約二百裡。此地曆來是邊防要塞，駐軍不少，馬匪竟敢如此猖獗？”
夏幼薇眉頭微蹙：“過去看看。”
隊伍又前行數裡，果然見前方官道上烏泱泱一片人影。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襤褸，麵有菜色，或坐或臥，將本就不甚寬闊的官道堵得水泄不通。見到有車馬儀仗前來，人群一陣騷動，紛紛投來畏懼又期盼的目光。
夏幼薇下馬步行，赫連絕與軒轅澈一左一右護衛，北音和蘇沐白也隨行。阿南緊緊跟在夏幼薇身側，小手攥著她的衣角。
幾個年長的流民見來人氣度不凡，戰戰兢兢上前跪倒：“貴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我們三天冇吃頓飽飯了……”
夏幼薇示意親衛取來乾糧分發，溫聲道：“老人家請起。你們是從北方來的？馬匪如此猖獗，當地駐軍不曾剿捕麼？”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接過餅子，狼吞虎嚥幾口，才抹淚道：“剿？那些兵老爺……唉！馬匪來了他們躲得遠遠的，馬匪走了他們纔出來，說是追剿，可連馬匪影子都摸不著！我們村裡後生組織起來自衛，反倒被官兵說是‘私聚武裝’，抓了好幾個！”
另一中年漢子憤憤道：“我看那些馬匪，跟官兵就是一夥的！有一回我躲在山裡，親眼看見馬匪頭子跟一個穿軍官鎧甲的人在山坳裡說話！後來那夥馬匪搶了我們村，隔壁村卻冇事，聽說那村子給當官的塞了錢！”
赫連絕不動聲色地掃視人群，異色眼眸銳利如鷹。他靠近夏幼薇，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主人，不對勁。流民中青壯男子比例太高，且至少有二十人，雖然穿著破舊，但虎口繭厚，站立時腰背不自覺挺直，步伐間距幾乎一致——是受過正規操練的痕跡。”
夏幼薇心中一凜，麵上卻不露聲色，繼續安撫流民，承諾會派人護送他們前往溫壽城安置，並調查馬匪之事。
她讓親衛就地紮營，設立粥棚，分發食物和禦寒衣物。流民們感恩戴德，氣氛稍緩。
入夜，流民營地漸漸安靜。夏幼薇的主帳內燈火通明。
“赫連絕，你確定冇看錯？”軒轅奕問。
“絕不會錯。”赫連絕肯定道，“那些人的站姿、步伐，是軍營裡長期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裝不了。而且他們雖然分散在人群中，但彼此間有眼神交流，站位隱隱形成呼應——這是一個編隊。”
軒轅澈摩拳擦掌：“那就是說，這些‘流民’裡混了官兵？他們想乾什麼？刺殺？刺探？”
“不像。”夏幼薇搖頭，“若想對我不利，混在流民中接近並非最佳選擇，風險太大。而且他們若真是官兵假扮，目的恐怕不在於我。”
她看向赫連絕：“你之前說，看見疑似行伍之人入夜後潛入山中？”
“是。屬下與澈公子暗中尾隨，發現東南方向五裡外有座廢棄的山神廟，廟後有條隱秘小徑通往深山。入夜後，約有十餘人脫離流民隊伍，悄悄往那個方向去了。”
“走。”夏幼薇起身，“我們去看看。”
夜色如墨，月隱星稀。
夏幼薇、赫連絕、軒轅澈三人換上夜行衣，由赫連絕引路，悄無聲息地離開營地，潛入山林。
山路崎嶇，但對於這三人而言如履平地。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出現隱約火光。三人伏在一塊巨石後向下望去——
隻見山穀中，竟矗立著一座規模不小的寨堡！木石結構，有瞭望塔，有營房，寨牆上插著火把，隱約可見巡邏人影。寨門上方，赫然飄揚著一麵旗幟，藉著火光，能看清旗上繡著一個“曹”字！
“曹……”軒轅澈瞳孔一縮，“溫壽城副將，曹猛？！”
夏幼薇眼神冰冷：“私建寨堡，蓄養私兵，假扮流民混入逃難隊伍……好一個曹猛。”
赫連絕低聲道：“寨中約有百人，巡邏嚴密，但換崗時有短暫間隙。東南角牆根有處破損，可潛入。”
“不。”夏幼薇卻搖頭，“今夜不打草驚蛇。我們回去。”
“回去？”軒轅澈急了，“薇薇，證據就在眼前！”
“證據不夠。”夏幼薇冷靜道，“一座寨堡，一麵旗，隻能證明有人在此聚眾，無法直接釘死曹猛。我們需要賬冊，需要往來書信，需要他貪墨軍餉、縱兵為匪的鐵證。”
她望向寨堡，火光在她眼中跳躍：“而且，曹猛在溫壽城經營多年，黨羽遍佈。若我們此刻動手，他在城中必會得到訊息，要麼狗急跳牆，要麼銷燬證據。”
“那怎麼辦？”
夏幼薇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將計就計，引蛇出洞。”
三人悄然撤回。
次日清晨，夏幼薇當著眾多流民的麵，宣佈了一個決定：
“本侯既領鎮北侯之職，轄製北境，便不能坐視百姓受匪患之苦。黑石堡馬匪猖獗，本侯將親率衛隊，前往剿匪，還百姓安寧！”
流民們歡聲雷動，紛紛叩謝。
夏幼薇又對幾個看起來像是頭領的青壯“流民”道：“你們熟悉當地地形，可願為本侯帶路？剿匪有功者，必有重賞。”
那幾人眼中閃過慌亂，卻不敢不應，連聲稱是。
隊伍於是轉向，朝著黑石堡方向行進。但隻走了三十裡，夏幼薇便下令在一處易守難攻的山穀紮營，理由是“等待後續糧草輜重，並派出斥候詳細探查匪情”。
紮營當夜，夏幼薇召集核心幾人密議。
“奕，”她展開地圖，“你持靖王令牌，率一百親衛，輕裝簡從，連夜出發，直奔溫壽城。以‘巡視邊防、清查軍務’為名，接管城防，控製所有城門及軍營要地。重點盯住曹猛及其心腹，但先不要動他，等我信號。”
軒轅奕點頭：“明白。我會讓趙振武將軍配合。”
“小絕，澈兒，”夏幼薇看向二人，“你們各帶五十精銳，埋伏在寨堡通往溫壽城的必經之路上。若寨中派人回城報信，務必截殺，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是！”
“北音，沐白，阿南隨中軍留守。”
“是。”
部署完畢，夏幼薇望向帳外沉沉夜色。
“至於我，”她緩緩抽出腰間軟劍，劍身在燭火下泛著寒光，“帶剩下的人，去端了那座寨堡。”
“元帥，太危險！”赫連絕急道。
“必須我去。”夏幼薇語氣平靜，“隻有我親自出現，才能讓寨中的人確信，鎮北侯的主力確實在此‘剿匪’，從而放鬆對溫壽城方向的警惕。而且……”
她頓了頓：“我要親手拿到曹猛的罪證。隻有我親眼所見、親手所取，才能堵住朝中可能出現的非議。”
軒轅奕深深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萬事小心。”
“你也是。”夏幼薇回握
子夜時分，三路人馬悄然離營，分赴不同方向。
夏幼薇親率八十名精銳親衛，由白日那幾名“嚮導”帶路，再次來到那座隱秘山穀。
這一次，她要的不是探查，而是雷霆一擊。
寨堡的火光在黑夜中如獸瞳，而獵手，已經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