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書房。
軒轅奕端坐於書案之後,手持一卷書本,目光並未落在字句之上。指尖瑩潤的白玉佛珠許久都未曾撚動一下,顯示著主人心緒的不寧。
心腹侍衛剛彙報完今日宮中傳來的訊息——關於九皇子軒轅澈大鬨怡芳苑,為夏幼薇的側夫出頭,以及他隨後去了將軍府,似乎送了什麼東西。
“殿下,可需屬下細查九殿下所贈何物?”侍衛低聲請示。
軒轅奕眸光微動,片刻後,淡淡道:“不必。澈兒性子雖躁,自有分寸。”他頓了頓,狀似無意地問道,“夏小姐,近日可好?”
侍衛心下明瞭,恭敬回道:“夏小姐一切如常,每日服藥鍛鍊,並無異樣。隻是與蘇公子、北音公子接觸開始稍多些。”他小心地斟酌著用詞。
佛珠撚動的速度加快了一瞬。
接觸稍多?
那個對他避之不及、冷靜疏離的夏幼薇,對那個潔癖太醫和那個樂人,倒是頗為親近?
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情緒在心頭迴盪。
他想起那日在將軍府書房外驚鴻一瞥,她那般自然地吩咐侍女,那般乾脆地轉身離去,彷彿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又想起更早之前,她落水初醒,他去探望時,她雖然強裝熟悉,但那眼神深處的茫然和疏離,以及後來對他明顯的“敬而遠之”……
這一切,都與他記憶中被那個癡纏、熱切、甚至有些煩人的夏幼薇,截然不同。
她到底是真的變了,還是換了種更高明的方式來引起他的注意?
若是後者,他不得不承認,她成功了。他現在確實無法不在意。
這種不受控製的好奇與探究,讓他感到些許煩躁。他習慣了一切儘在掌握,習慣了她圍著他轉,如今這局麵,脫軌了。
他需要重新掌控局麵。至少,要弄清楚她到底想做什麼。
於是,翌日,靖王殿下的車駕,又一次停在了鎮國將軍府門前。
理由冠冕堂皇——前來與林大將軍探討邊境佈防事宜,並順便歸還之前借閱的幾卷兵書。
林擎天對於這位王爺的再次到訪依舊有些意外,但仍是熱情接待。兩人在書房就邊境軍務談論了約莫半個時辰。
公務談畢,軒轅奕端起茶盞,並未立刻告辭,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書房一角堆放的一些書卷,開口道:“聽聞夏小姐近日也在閱覽兵書?”
林擎天聞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讓殿下見笑了。小女落水醒來後,像是轉了性子,偶爾是會翻看些兵書史冊,說是陶冶性情?”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理由有點牽強。
軒轅奕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哦?夏小姐竟對兵事感興趣?不知閱覽的是哪一卷?本王或許可與之探討一二。”
林擎天笑道:“那敢情好!薇兒這會兒應該在她自己院裡,殿下若得空,不妨指點她一二?這孩子若有殿下萬分之一的見識,下官就欣慰了。”
軒轅奕微微頷首,撚著佛珠:“舉手之勞。”
於是,在林擎天欣慰的目光中,靖王殿下拿著那捲作為藉口的《六韜》,朝著夏幼薇所居的攬月閣走去。
一路上,軒轅奕麵色沉靜,心下卻不如表麵那般平靜。他甚至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六韜》的內容,思考著待會兒該如何“探討”,才能既不失身份,又能自然地拉近些距離。
然而,當他真正看到夏幼薇時,預先想好的說辭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夏幼薇正在院中的一棵梧桐樹下練字。石桌上鋪著宣紙,她挽著袖子,手握毛筆,身姿挺拔,神情專注。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點,微風拂起她額前的幾縷碎髮,側臉線條柔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韌勁。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來人是他,明顯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放下筆,起身行禮:“見過靖王殿下。”
態度恭敬,無可挑剔,卻也疏離得像是一道無形的牆。
軒轅奕撚著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走上前,將手中的《六韜》放在石桌上,目光掃過她剛寫的字——筆力雖仍顯稚嫩,但結構工整,鋒芒初露,與他印象中那個狗爬式的字跡天差地彆。
“聽聞小姐近日閱覽兵書,本王恰巧路過,便來看看。”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但若仔細聽,似乎比平日少了幾分冰冷,“小姐在看《六韜》?”
夏幼薇看了一眼那書卷,如實回答:“回殿下,隻是隨手翻翻,並未深讀。”她對古代兵法確實有興趣,但目前更重要的是瞭解這個世界的基本規則和自保。
“哦?”軒轅奕試圖尋找話題,“《六韜》所言文伐武伐,小姐有何見解?”他試圖引導一場有深度的討論,展現他的學識,也試探她的深淺。
夏幼薇沉默了一下。她能有什麼見解?她一個現代特種兵,對古代兵法的理解僅限於基礎訓練和影視劇。而且,她根本不想跟這位氣場強大的王爺探討什麼深奧問題。
於是,她十分實誠的帶著點敷衍答道:“臣女覺得……說得都挺有道理的。”
軒轅奕:“……”
一陣尷尬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軒轅奕撚動佛珠的速度微微加快。這天……聊死了。
他目光掃過夏幼薇今日的衣著——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未施粉黛,比起以往那些華麗繁複的裙裝,顯得清爽利落許多。
他試圖挽救一下氣氛,或者說,試圖讚美一下她,拉近關係。他回想了一下宮中那些女官們互相誇讚衣飾的場景,斟酌著開口:
“小姐今日這身衣服……嗯……”他停頓了一下,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彙,最後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很擋風。”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說的什麼蠢話?!
夏幼薇顯然也冇料到會聽到這麼一句“讚美”,她愣了一下,隨即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眼看了看一臉嚴肅、彷彿在評論軍情而不是女裝的靖王殿下,一個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如同羽毛拂過心尖,讓軒轅奕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笑了?
不是以往那種帶著花癡和討好讓他煩躁的笑,而是發自內心著點揶揄的笑。
陽光落在她彎起的眼角眉梢,那雙總是冷靜疏離的眼睛,此刻靈動又迷人。
軒轅奕隻覺得耳根猛地一熱,心跳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彷彿被那笑容燙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佛珠,溫潤的觸感,卻無法平息那瞬間的悸動。
他強作鎮定,移開目光,看向旁邊的梧桐樹,語氣依舊努力維持著平穩:“……本王是說,春日風大,衣著……需注意保暖。”
夏幼薇忍住笑意,從善如流地點頭:“多謝殿下關心。”
雖然場麵一度十分尷尬,但看著眼前這位一向高冷矜貴、喜怒不形於色的靖王殿下,居然會出現如此笨拙甚至有點可愛的反差,夏幼薇忽然覺得,他好像也冇那麼難以接近了。
至少,比那個笑裡藏刀的二皇女,要真實得多。
而軒轅奕,雖然遭遇了史上最失敗的搭訕,但看著夏幼薇那雙含笑的眼睛,聽著她不再冰冷疏離的語氣,心底那點懊惱和尷尬,也奇異地消散了,反而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滿足感?
能博她一笑,似乎也不錯。
他輕咳一聲,正準備再說點什麼挽回一下形象,夏幼薇卻先開口了:“殿下若無事,臣女還要繼續練字,恐怕……”
逐客令的意思很明顯。
軒轅奕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點點頭,維持著最後的矜持:“既如此,本王不便打擾。小姐……勤學是好事。”
說完,他轉身離開,步伐看似沉穩,卻比來時快了幾分。
夏幼薇看著他略顯倉促的背影,搖了搖頭,重新拿起毛筆,卻忍不住又彎了彎唇角。
這位靖王殿下,也很有意思呀。
而走出攬月閣的軒轅奕,下意識地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依舊有些發燙的耳根。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夏幼薇方纔那個靈動的笑容。
心跳,依舊有些失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