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音的傷勢,一日好過一日。外傷逐漸癒合,內裡還需調理。這日,府中的老醫官需輪值休沐,換藥的任務,陰差陽錯地,落在了府中醫術最高明的蘇沐白身上。
當夏幼薇帶著幾分歉意和試探向偏院提出這個不情之請時,所有人都以為會遭到蘇沐白斬釘截鐵的拒絕,甚至可能引發一場關於“交叉感染風險”的長篇大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蘇沐白在聽完後,隻是沉默了片刻,那清冷的目光在特製的麵紗後閃爍了幾下,竟然答應了。
隻是附加了一係列嚴苛到極致的要求:換藥需在他指定的消毒廂房進行;北音需先用他提供的藥浴進行全身清潔;所有參與人員必須穿戴他提供的消毒罩衣、麵罩和手套;換藥過程中不得有任何不必要的交談和動作……
夏幼薇自然是無有不應。
於是,換藥日成了將軍府一場如臨大敵的“生化演習”。
北音被小心翼翼地用軟轎抬到偏院,先是在小藥童緊張兮兮的監督下,進行了一場耗時漫長、藥味刺鼻的藥浴,幾乎搓掉一層皮。然後按要求換上蘇沐白提供的柔軟棉布衣衫。
換藥的廂房已被蘇沐白用石灰和藥水反覆噴灑擦拭了數遍,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令人頭暈的消毒水味。所有器械都被浸泡在藥液裡,閃著冷冽的光。
蘇沐白自己則全副武裝,穿著厚厚的罩衣,戴著口罩和好幾層特製手套。
夏幼薇不放心,也跟了過來。她倒要看看這位潔癖神醫要怎麼操作。
看到夏幼薇也穿著簡單的消毒罩衣進來,蘇沐白的眉頭立刻蹙緊了,眼神裡寫滿了“大型移動汙染源請遠離”的警示。
夏幼薇假裝冇看見,自顧自地在指定椅子上坐下。
北音躺在鋪著雪白床單的榻上,看著這陣仗,嚇得臉色比剛纔更白了,身體微微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換藥開始。
蘇沐白用鑷子夾起浸滿藥液的棉團,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北音背上已經癒合大半的傷口。每擦一下,他都要停頓片刻,彷彿在確認冇有新的“汙染物”產生,然後再進行下一步。
他的手很穩,畢竟是神醫,技術無可挑剔,但那專注的態度,使得整個過程壓抑得令人窒息。額角甚至因為憋氣和不適應,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夏幼薇在一旁看著,都覺得累。
好不容易換完背上的藥,還要扶起北音換胸前的。
蘇沐白看著需要肢體接觸的這一步,整個人都僵住了,彷彿遇到了世紀難題。他盯著北音,又看看自己的手,眼神裡充滿了掙紮。
夏幼薇實在看不下去了,起身走過去:“我來扶著他,你繼續上藥。”
蘇沐白像是被解圍了一般,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但立刻又警惕地看著夏幼薇的手:“你的手消毒了嗎?”
夏幼薇:“……進來前按你的要求洗了三遍,用了你給的藥水。”
蘇沐白這才勉強點頭,但還是遞過來一副新的手套:“戴上。”
夏幼薇從善如流地戴上手套,小心地將虛弱無力的北音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身前,固定好位置。
蘇沐白這才重新拿起工具,繼續為北音胸前的傷處換藥。
夏幼薇冇忍住問:“就你這嚴重的潔癖,以前是怎麼給人看病的”
蘇沐白淡淡答到:“我冇處理過這種小傷,來求醫的都是重疾病人,我用絲線探脈就可知其根源”
終於,所有傷口處理完畢,重新包紮好。
蘇沐白幾乎是立刻後退了三步,開始脫自己最外層的手套和罩衣,彷彿上麵已經沾滿了致命的細菌。
北音虛弱地靠在夏幼薇懷裡,輕聲道:“多謝……蘇公子。”
蘇沐白動作冇停,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夏幼薇將北音小心地放回榻上,蓋好被子。她也摘下手套,感覺整個過程下來,自己都快被那消毒水味醃入味了。
她看著正在瘋狂進行自我消毒的蘇沐白,想了想,從袖中掏出一塊乾淨的素色手帕,遞了過去:“擦擦汗吧。”
蘇沐白消毒的動作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眼睛震驚地看著那塊手帕,彷彿那是什麼洪水猛獸。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拒絕。
但他的目光觸及夏幼薇的眼神——那裡麵冇有戲謔,冇有試探,隻有純粹的對他剛纔辛苦勞動的認可和平靜的關切。
再看到榻上那個因為換藥而疲憊不堪、卻依舊努力保持禮貌的北音。
他到了嘴邊的拒絕和消毒理論,突然卡住了。
他盯著那塊手帕,看了足足有三秒。內心彷彿經曆了一場天人交戰。
最終,他做出了一個讓旁邊小藥童差點驚掉下巴的舉動。
他冇有接那塊手帕。
而是飛快地轉過身,從自己隨身攜帶的醫藥箱最底層,取出了一塊摺疊整齊的雪白帕子。
然後,用那塊帕子,極其快速地擦了擦額角的汗珠。隨即再將帕子嫌棄地扔進了旁邊的汙物處理籃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彷彿鬆了口氣,重新恢複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對夏幼薇硬邦邦地說:“不必。已處理。”
夏幼薇:“……”好吧,至少他冇再用消毒藥水洗頭。
她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帕。
雖然過程依舊令人無語,但夏幼薇敏銳地察覺到,蘇沐白的態度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軟化。他剛纔冇有直接拒絕她的好意,並且,他看向北音傷口時,那瞬間的停頓,表明他並非完全冰冷無情。
或許,這位潔癖神醫的內心,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不近人情。
而蘇沐白,在完成一係列複雜的自我清潔程式後,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放著剛纔的畫麵。
夏幼薇扶住那個樂人時,動作小心,眼神關注的是病人的狀態,而非其他。她遞出手帕時,眼神平靜純粹?
她似乎和以前見過的那些隻把男子當作附屬品和玩物的貴女,不太一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搖了搖頭。
一定是消毒水味太濃,影響了他的判斷,這可是出門的草包貴女。
他需要回去再進行一次深度清潔和消毒。
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