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幼薇感覺自己快要被那股無形的壓力碾碎,幾乎要放棄掙紮,吐露一些連她自己都無法確定的碎片時,書房門外突然傳來了護衛恭敬的通報聲。
“大少主,二少主來了,說有要事相商。”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如同利刃劃破了緊繃的弦。焱林周身那迫人的氣場微微一滯,他深深地看了夏幼薇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未儘的興味。
他緩緩直起身,拉開了兩人之間那令人窒息的距離。
“進來。”他轉向門口,聲音恢複了平日裡的冷峻淡然,彷彿剛纔那番步步緊逼的質問從未發生過。
書房門被推開,焱冰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慣有的爽朗笑容,但眉宇間能看出一絲急切。他先是看到站在書架前、臉色有些蒼白的夏幼薇,愣了一下,隨即對焱林說道:“哥,北邊剛傳來的訊息,黑石部族那邊有點異動,他們的人最近頻繁在我們邊境線附近出冇,還搶了我們兩批貨。”
焱林眉頭微蹙,注意力立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軍情所吸引。“詳細說。”他走回書案後,示意焱冰近前。
夏幼薇站在原地,感覺包裹周身的壓力驟然消失,她幾乎要虛脫般地鬆一口氣,但強行忍住了。她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離開,但雙腿卻有些發軟。
焱冰快速而清晰地彙報著情況,語速很快。焱林專注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羊皮地圖上劃過,尋找著黑石部族活動的區域。
趁著兄弟二人商討正事的間隙,夏幼薇悄悄調整著呼吸,努力讓自己恢複鎮定。她知道,剛纔的危機隻是暫時解除,焱林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對她身份的懷疑,已經擺在了明麵上。
“……我懷疑他們是在試探我們的反應。”焱冰最後總結道。
焱林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閃:“加派邊境哨卡,讓三隊和五隊輪流巡邏那片區域。再派人去查清楚,黑石部族內部是不是出了什麼變故,或者……背後有冇有其他人指使。”
“明白!”焱冰點頭,雷厲風行,“我這就去安排。”
直到這時,焱冰似乎才又想起夏幼薇還在一旁,他轉頭對她抱歉地笑了笑:“夏姑娘,對不住,打擾你們談話了。我這邊有點急事。”
夏幼薇連忙搖頭:“無妨,正事要緊。”她看向焱林,低聲道:“大少主若冇有其他吩咐,我先告退了。”
焱林抬起眼眸,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深邃難測,看不出情緒。他靜默了一瞬,才淡淡開口:“去吧。”
得到允許,夏幼薇幾乎是立刻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令人壓抑的書房。直到走出主院,重新呼吸到夜晚清冷的空氣,她才感覺那顆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
然而,她還冇來得及完全平複心緒,第二天上午,焱林便派人送來了東西。
來的不是護衛,而是主院的大管家,一位麵容嚴肅、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他身後跟著幾名仆從,抬著兩個沉甸甸的紅木大箱子。
“夏姑娘,”大管家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卻透著疏離,“這是大少主吩咐給您送來的。”
箱子被打開,霎時間,整個偏院的客廳彷彿都亮堂了幾分。
一個箱子裡,是滿滿一箱華美無比的三苗女子服飾。不同於她之前買的那些,這些衣物的用料極為考究,有光滑如水的雲錦,有輕薄如煙的鮫綃,有厚重華貴的提花緞……顏色或濃烈如烈火,或清雅如月光,上麵用金線銀絲繡滿了繁複精美的圖騰和花紋,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另一個箱子裡,則是配套的首飾。沉甸甸的純銀項圈,上麵鑲嵌著碩大的綠鬆石和紅珊瑚;雕工極其精細的鳳凰展翅步搖,鳳口銜下的流蘇由細小的珍珠和寶石串成;成套的耳墜、手鐲、臂釧……每一件都堪稱藝術品,價值不菲。
阿蘿和依娜看得眼睛都直了,發出低低的驚歎聲。
夏幼薇也愣住了。她看著這滿室的珠光寶氣,華服美飾,心中非但冇有半分喜悅,反而湧起一股更深的寒意和荒謬感。
昨夜纔在書房那般淩厲地逼問她的身份,今天便送來如此貴重的衣物首飾?這算什麼?打一巴掌給個甜棗?還是另一種形式的……圈養和宣告?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無論她是誰,無論她有什麼秘密,此刻,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可以給她最好的物質享受,也可以隨時將她置於逼仄的絕境。
“大少主說,”管家平板無波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夏幼薇的思緒,“姑娘既居於此,衣著用度,不可寒酸,以免失了烈焰寨的顏麵。”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夏幼薇心中冷笑。
“替我……謝過大少主。”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上一點受寵若驚的意味。
管家完成任務,便帶著仆從離開了。
客廳裡隻剩下夏幼薇和兩個對著箱子兩眼放光的侍女。
“姑娘,快試試吧!這料子,這做工,我從未見過這麼好看的衣服!”阿蘿拿起一件緋紅色的長裙,愛不釋手。
夏幼薇看著那絢麗的色彩,沉默了許久,才伸手,從箱子裡挑出了一件顏色最為素雅——月白色繡著銀線暗紋的衣裙。
“就這件吧。”她輕聲說。
在阿蘿和依娜的幫助下,她換上了這套月白色的三苗華服。衣服出奇地合身,彷彿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剪裁優雅,既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又不失莊重。她對鏡自覽。
鏡中的少女,雲鬢花顏,身姿窈窕,在華服的映襯下,容顏愈發顯得清麗絕倫,不可方物。那種屬於“夏幼薇”的、傾國傾城的美貌,被這身異域風情的服飾放大到了極致。
可是,看著鏡中人,夏幼薇卻感到一陣強烈的陌生感。這華服美飾,這精緻院落,這一切……真的屬於她嗎?淩玥會在哪裡?那個在泥濘中摸爬滾打,在槍林彈雨中穿梭的特種兵隊長,與鏡中這個如同被精心供養起來的瓷娃娃,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兩種身份,兩種人生,在她體內劇烈地撕扯著。而焱林,那個心思深沉的男人,正用他的方式,不斷地加深著這種撕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