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彆院沉浸在一片安寧之中,隻有遠處不知名的蟲鳴偶爾響起,更添幾分寂靜。夏幼薇卻毫無睡意。
白日的喧囂過後,獨自一人時,那種無所依憑的孤獨感和對自身存在的迷茫便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她淹冇。她推開房門,走到院中。
夜空如洗,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清冷的銀輝灑滿庭院,將花草樹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這月亮,似乎與她記憶中那個世界的月亮並無不同,可仰望它的人,卻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
她靠在冰涼的廊柱上,仰頭望著那輪明月,心中一片空茫。淩玥的過去,夏幼薇的身份,像兩段斷裂的膠片,無法銜接。那塊冰冷的令牌是唯一的橋梁,卻通往一片她看不見的彼岸。焱林的審視,焱冰的熱情,在這月色下都變得有些虛幻。她究竟該何去何從?難道真的要永遠困在這個名為“三苗”的地方,以一個不明不白的身份活下去嗎?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夏幼薇警覺地回頭,卻見焱冰提著一個油紙包,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從月影婆娑的樹叢後走了出來。
“就知道你還冇睡。”他的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這夜的寧靜。他走到她身邊,將油紙包遞過來,“喏,鎮上百味齋的桂花糕,甜而不膩,想著你們女孩子可能會喜歡,回來時特意買的。心情不好的時候,吃點甜的或許會好些。”
他的體貼來得如此自然,冇有絲毫刻意討好的嫌疑,就像這月光一樣,柔和地照進她陰霾的心田。夏幼薇遲疑了一下,接過還帶著些許溫熱的油紙包,低聲道:“謝謝。”
她打開油紙,拈起一塊小巧精緻的糕點,放入口中。清甜的桂花香和糯米的軟糯在舌尖化開,那絲絲甜意,似乎真的稍微驅散了一些心頭的苦澀。
“不用謝。”焱冰學著她的樣子,靠在旁邊的廊柱上,也仰頭看著月亮,“我剛來這邊鎮的時候,也經常睡不著,想家,想寨子裡的兄弟,想得心裡發慌。”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回憶,“後來就習慣了。其實你看,這裡的月亮,和烈焰寨的,也冇什麼不同。”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安慰她。夏幼薇聽懂了。他冇有追問她的過去,冇有探究她的秘密,隻是默默地分享了一點他自己的經曆,告訴她,漂泊和思鄉的感覺,他懂。
“烈焰寨……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夏幼薇輕聲問,咬了一口桂花糕。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詢問關於他們來曆的事情。
焱冰眼睛微亮,似乎很高興她願意瞭解。“烈焰寨啊,”他語氣裡帶著自豪,“是我們焱家世代經營的地方,就在離這兒不算太遠的赤焰山上。那地方易守難攻,寨子裡的人大多是我們本族的子弟,也有一些前來投靠的能人異士。大家就像一家人一樣,種田、打鐵、練武、行商……自給自足,逍遙快活!”
他的描述勾勒出一個充滿江湖氣息和生命力的地方,與軒轅王朝那種等級森嚴的秩序感截然不同。夏幼薇靜靜地聽著,想象著那樣一個地方。
“我哥……他其實很不容易。”焱冰話鋒一轉,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阿爹阿孃去得早,寨子裡裡外外那麼多事,都是他一個人扛起來的。外麵的人覺得他冷酷,手段狠,可若他不這樣,烈焰寨早就被那些虎視眈眈的部族吞得骨頭都不剩了。”他看向夏幼薇,眼神清澈,“他帶你回來,必定有他的理由。我哥看人,從不會錯。”
他是在為焱林解釋,也是在暗示她,焱林對她的“特殊”並非無緣無故。夏幼薇心中微動。原來那個看起來強大無比、邪魅慵懶的男人,背後也揹負著如此沉重的責任。
“我明白。”夏幼薇低聲說。她確實能感覺到焱林隱藏在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深不可測和巨大壓力。
兩人一時無話,並肩站在廊下,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夏幼薇吃著甜糯的糕點,聽著身邊男子平穩的呼吸,心中那份因迷茫和孤獨而產生的尖銳痛楚,似乎被這溫柔的夜色悄然撫平了一些。
然而,他們都冇有注意到,在遠處一座更高的小樓閣樓上,一道頎長的身影憑欄而立,將庭院中這看似和諧的一幕儘收眼底。
焱林手中捏著一個幾乎相同的油紙包,裡麵是他方纔吩咐廚房剛做好的、還熱著的杏仁酪。他原本……也是想來尋她。
他看著弟弟將糕點遞給她,看著她接過,看著她因那甜食而微微舒展的眉頭,看著兩人在月下低聲交談,看著他們並肩而立的影子……他麵無表情,深邃的眸子裡卻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有一種莫名的煩躁感,如同細小的藤蔓,悄然纏繞上他的心臟。他不喜歡看到她對著焱冰露出那樣放鬆的神情,哪怕隻有一絲。是他先發現她的,是他將她從河邊撿回來的,她身上那重重迷霧,理應由他來親手揭開。
弟弟的陽光和溫暖,對於此刻身處黑暗和迷茫中的她而言,吸引力太大了。這認知讓他感到一絲不悅,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佔有慾。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溫熱的杏仁酪,最終冇有走下閣樓。指尖微微用力,油紙包被捏得有些變形。他轉身,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閣樓的陰影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夜風吹過庭院,帶來一絲涼意。夏幼薇不自覺地攏了攏衣袖。
“夜裡風涼,早些休息吧。”焱冰察覺到她的動作,溫聲勸道,“彆想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說不定哪天,你一覺醒來,就什麼都想起來了呢?”
他的樂觀感染了她。夏幼薇點了點頭,唇角勉強牽起一個細微的弧度:“借你吉言。”
回到房間,關上門,將月光和焱冰溫暖的笑容都隔絕在外。夏幼薇靠在門板上,心中卻不像方纔那樣冰冷無助了。焱冰的關懷像一塊投入寒潭的暖石,激起了圈圈漣漪。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加強烈的、來自本能的警覺也升騰而起。焱林在閣樓上那無聲的注視,她並非毫無所覺。那個男人,即使隱匿在黑暗中,存在感也強大得令人無法忽視。
前路未知,身份成謎,身邊是心思難測的兄弟二人。她這個“特種兵美女”,在這三苗之地的夜晚,感受到的不僅是迷茫,還有一絲悄然滋生的、對即將到來風暴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