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舊裡
他們離開芳城後,一路向南走。時值秋日,荒野蕭索,流民餓殍,隨處可見。
他們在白天趕路,晚上停下休憩。
自從鬼閻羅與叛國將軍燕琢攻下了大齊,這中原便大亂了。
不過這亂,卻也不是一般的亂,鬼界與人界時序不同,白日陽氣重,眾鬼藏匿鬼域,人間一片太平;而到了晚上,便是魑魅魍魎,百鬼夜行。
是以夜裡,冇人敢隨便在外麵遊蕩。
解離之賣長生丹騙夠了路費,從芳城去往長安,一路向南,途經牙城和黎城,到了墨城,解離之找了個茅廁,換掉了那身雪白的道士服,轉而換了一身破爛,到處都是補丁的深灰色汙衣,矇眼的白布也帶上了灰。
就在他換衣服的時,聽到外麵有人唏噓:“聽說了嗎?北方那座瀚城被妖怪滅了……”
“……什麼?明明前幾日我兄嫂販靈佩,還路過了那邊……”
“死了……全死了,全死啦。護城河裡流的不是水,都是血啊……!”
“天呢……”
“有人說,是神仙殺人……”
解離之換衣服的動作停下來,握著道士服的手微微用力,指骨一片蒼白。
“不,有人似乎聽到了龍吟……”
“龍吟……?我聽說十萬伏龍山沉眠千年的長生之龍已經復甦了,到處都在傳,長生之龍手裡有長生道,很多人都去那求長生了。”
“哈哈哈,真的有用嗎……解必淵都冇能求來的東西……”
“解必淵求的時候,這龍不還在山底下睡大覺嗎?”
“也有道理,可惜了,可惜了啊,要是大齊冇滅,說不定還真被他求到了呢?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晚嘍,哈哈哈。”
那兩人聊著,漸漸走遠了。
過了很久,解離之纔拿著矇眼布帶,從茅廁出來,老乞丐已經回來了,他給自己的酒葫蘆打滿了酒,見他出來,諷道,“掉裡麵啦,呆那麼久。”
解離之剛想回話,老乞丐忽而眉頭一皺,看他一眼,手指快如閃電,在他脖頸上留下了一道烏金紋印。
解離之猝不及防,捂住了脖子:“你乾什麼!”
老乞丐說:"你也聽到了。雲沉岫追到瀚城了。"
老乞丐指印留下的地方彷彿蟲子紮根。解離之嘶了一聲,疼痛難忍,他跑到牛鼻子銅鈴前去瞧,就看見他脖頸上留下了一道烏金色暗紋,詭異如同眼瞳,看見解離之注視,還緩緩眨了眨。
解離之:“這什麼?——這乾嘛的?”
“你身上有他種下的尋靈根。”老乞丐喝了口酒,道:“之前我們途徑瀚城,不是遭遇了伏兵,你逃跑的時候靈氣外泄了……他自然尋到了那裡。你身上靈源他而來,又不願放棄長生,隨我歸隱……以後被他尋到,可謂必然。"
“我再問你一遍,願不願意放棄長生,隨我歸隱?”
解離之不言不語。
他心有不甘。
“……好。”老乞丐也不多勸,隻道:“這滅金瞳種下來,吞了你身上外泄的靈氣,他便暫尋不到你了——你可用它幻化身外身,遮一下你眼睛的顏色。”
解離之心中一動,再看銅鈴。
銅鈴上,少年麵貌未變,引人注目的綠瞳果然已經變成了黑色,解離之心中一喜,一閉眼,卻發現他的靈識展不開了。
之前他雖矇眼,卻有靈氣傍身,外散靈氣化作靈識,便是他的五感,方圓十米,蟲豸動靜可查,然而用了這滅金瞳,雖然眼睛能用了,靈識卻被禁了。
解離之當下不滿:“這玩意兒還吃我靈氣?我這點修為哪夠它吃啊!”
老乞丐氣他固執己見,踹他一腳,罵道:“知道自己這點修為,還敢招雲沉岫!滅金眼吃的靈氣,哪比得上你解離之吃得雄心豹子膽!”
解離之被他踹得一個趔趄,又不敢還嘴,咕噥了幾聲,諸如"誰招他了""是他犯賤""我又冇想到”之類。
好在滅金瞳疼一會兒就不疼了,解離之見脖頸上的眼珠子活了一般四處滾動,便從儲物袋裡拿出了一條黑色舊巾,擋住了脖子。
等他把黑巾繫好,又不安起來,"剛剛那些人說……瀚城的人都死了?”
老乞丐頓了半晌,漫不經心說:“胡說八道而已,雲沉岫怎麼說也是個仙人。”
他又喝了兩口酒,望著天邊,夕陽披著一層猩紅的光衣,把周圍的雲彩染成了深淺不一的血紅色:“仙人不會濫殺無辜。”
解離之撇撇嘴,心裡不大相信,但終究冇說什麼。
兩個人入夜在墨城客棧休憩。
解離之躺在客棧床上,聽見窗外鬼聲嘯嘯。他閉上眼睛,強逼自己睡去。
白日解離之換上道袍,又去賣長生丹騙了一波錢。
老乞丐不讓他賣,讓他隨著他要飯,解離之不願意,老乞丐就用葫蘆打他腦袋,罵他財迷豁眼,小心被人揪住小尾巴提溜回離恨天,成了那雪中仙人的禁臠,再也下不了凡。
解離之嘴上嚷嚷不服氣,心裡卻害怕得緊,隻得跟老乞丐接著要飯。
好在解離之發現這滅金瞳可開可閉,睜眼時會吞他靈氣,幻化身外身,擋他天生綠瞳,而閉眼時便不再吞他靈氣,身外身自然也化作無形。
一路又是討錢又是要飯,這樣去了牙城,黎城,最後方纔直入長安。
眼見臨近長安城門,解離之下了青牛,說:“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老乞丐戲謔說:“怎麼不進去?懷念故國?還是害怕?”
解離之不說話。
其實他是不想跟著乞丐要飯了。
龍神覺醒,他想甩掉老乞丐,去十萬伏龍山,去甦醒的龍神那裡,求一求長生道。
無論如何,他都想替枉死的父皇,完成長生的心願。
老乞丐不知他想,隻道這年幼皇子故國情深,心裡難受,便又說:“倒也不用害怕,現在青天白日,鬼閻羅就是有通天代本事,也不可能從下麵鑽出來殺你——那些東西晚上纔會出來。”
看看老乞丐,解離之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冇有解釋。隨著他進去了。
大齊已滅,長安已經不複往昔繁華景象,或者說,這裡幾乎成了一座無人的荒城,野草橫生,鮮豔的牡丹開在雜亂的枯葉中。青牛一路經過破敗的雍王府,國子監,春酒樓……曾經打馬過街嬉笑怒罵,滿樓紅袖招的日子,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老乞丐忽而笑道:“誒,你看那。”
解離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就看見一座漢白玉雕——那是一個豐神俊朗的男人,穿著一身黑金色龍袍,坐在龍椅上,頭頂十二冕旒,手裡捏著把牙牌,視線斜睨,笑容懶散。他坐落在長安城之東,極其尊貴的位置。
解離之認識他。
雖然他穿著龍袍,戴著冕旒,還在長安版東方時代廣場中心,然而他卻不是大齊開國人皇,解必淵。
他是中原第一代人皇,陸嘲風。
能讓開國人皇把最閃亮的位置讓給他,當然不是因為他人長得多麼豐神俊朗,姿色卓然,而是因為他對人族而言堪稱開天辟地的豐功偉績。
就算解離之在國子監上學的時候成績爛得天怒人怨,對這位人皇的累累功績,卻也是如數家珍。
老乞丐摸摸下巴,感慨:"第一代人皇,真是豐神俊朗啊。"
解離之重遊故地,心煩意亂:“也就那樣吧,冇我爹帥。”
倒也不是解離之不尊重老祖宗,純粹因為這雕塑的十二冕旒做得過於精細和長,以至於解離之每次路過都隻能看見個豐神俊朗的下巴和嘴角,以及若隱若無的眼神。人人都誇讚他豐神俊朗,但瞧人瞧不著全貌,好似醜人戴麵紗,下麵好看,誰知道上麵是不是鼻歪眼斜。
更何況這遠遠一看好像是歪的……說實話,哪及得上他請第一畫師祝青丹給他爹畫得賀壽圖啊,那畫得,嘖嘖嘖。
一憶往昔,解離之又開始得意,得意完了再看現實,又覺煩惱。
老乞丐好似聽不得偶像被人輕輕羞辱,一酒葫蘆打他腦袋上:“你爹死了!”
解離之正難受,聽乞丐這樣一說,腦子嗡一聲,驟然回憶起了那場雪中大火——簌簌飄零的雪花,他哭著狼狽外逃,身後是窮追不捨的魁魅魍魎,他爬上山頭,回望長安,就看見月光與雪色裡,護著他長大的父皇人頭懸掛在城樓,頭髮淩亂,鮮血淋漓,在厲鬼淒厲猙獰地哀嚎裡,死不瞑目的盯著他。
解離之瞳孔顫抖,當場就炸了,他猛然把懷裡的長生丹砸乞丐臉上,歇斯底裡:“是,是!!我爹死了!!他被人砍了頭掛在城門上,掛了整整一年!!臉都爛了!他死透了!!我解離之全家都死透了,死光了!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子現在隻能跟著乞丐要飯,對乞丐言聽計從,你滿意了嗎!"
“滿意了嗎!!”
說到後麵,已是聲嘶力竭,淚流滿麵。
鬼閻羅攻入長安當晚,就斬瞭解必淵的人頭,在城門上整整掛了一整年——鮮血淋漓之後是沖天的火光,那是解離之一輩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而老乞丐一句話無疑是撕開了他最痛的心疤。
老乞丐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剛想說點什麼找補回來,忽而聽到天外一聲尖銳的龍鳴!!
一霎天昏地暗,飛沙走石。
解離之沉浸在心事裡,冇注意到天際變化,他紅著眼說:"臭乞丐!!臭傻逼!誰要跟著你到處要飯!”
實際上解離之早就受夠了跟老乞丐一起流浪的破爛日子,也就是害怕雲沉岫追上來,才一直強忍老乞丐的嘰嘰歪歪。
他甩了長生丹,也把騙來的銀子全都扔給了老乞丐,恨聲怒道:"你從雲沉岫那裡救我,我解離之感激不儘!我現在雖不是什麼身嬌肉貴的高貴皇子,卻當不了什麼爛泥裡要飯的叫花子!從此橋歸橋,路歸路罷!"
說罷,跳下青牛,撒腿就跑了。
實際上解離之受不住乞討的苦日子溜號跑路,這已不是第一回了。老乞丐倒是想追,一看天邊風雲,歎了口氣,"罷了,走了也好。"
雲沉岫已經追上來了,他跑得越遠越好。
簌簌寒冷的雪花像骨灰一般落下,伴隨著一聲鴞鳴,白髮仙人一身玄黑織錦的烏衣,輕飄飄落在了城門之北。
他長髮皓白如雪,氣質清冷而貴氣,瞳色是寒冷的銀灰,此刻寒意逼人。
而另一方,一條雄俊赤銀龍穿透層雲,它眼如曉星,剛牙密密,五爪金鉤長踏黑雲,身上銀鱗攢紅,如同鏡掃胭脂,掠天光之瞬,疑似萬裡繞日之赤霞。但見一個搖頭甩尾,瀟灑落在城門西南,黑雲壓城,眨眼化作一英俊青年。
他銀鱗盔甲,肩正腰直,寬闊強健的肩膀揹負方天畫戟,五官出眾,麵容俊朗,一雙純金龍瞳如同星子般明亮,鎏金髮冠後,長髮被赤金色長帶紮成高馬尾,腰間綴著一枚月形玉佩,懸著被烈烈狂風揚起的紅色流蘇。
一仙一龍,一冰一火,磅礴而龐大的淩厲靈力,眨眼間覆滿這蕭索長安。
雲沉岫道:“燕琢。”
他的聲音低沉而冷,如同寒冬摔入玉盤的裂紋冰珠,兩個字,滿溢刺骨之寒。
燕琢挑釁般笑了笑,他握起方天畫戟,重逾萬鈞的畫戟在他手中卻輕得像個玩具,一個靈巧的翻轉,掠起淩厲的罡風,頂端指向了雲沉岫,"雲沉岫。"他舔舔唇,彎唇笑著,金瞳裡藏著野蠻的戾氣,"你藏得很好啊。"
解離之跳下了青牛,就朝城門外跑。
他開著滅金瞳,周身靈氣儘斂,旁人瞧他,就是個普通的流浪乞兒。
而他冇了靈氣結識,自然看不見頭頂神仙打架,隻覺周身溫度忽冷忽熱,忽高忽低,一會兒壓抑有如數九寒冬,遍體生寒,一會兒又似火山炸裂,岩漿沖天般,令周遭空氣扭曲變形,熾如火燒。
解離之正跑出城,忽而聽到轟然一聲巨響,隆隆有如震天之雷,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天墜落,由小至大——
解離之猝不及防,猛然後竄幾米,就見那磨盤般大得雪白物事“砰”得摔在眼前,碎石迸裂,把長安的青石道生生砸出好大一個天坑!
解離之定睛一看,好傢夥,可不是那在長安廣場上,第一人皇陸嘲風的腦袋嗎!
電光火石間,解離之想的竟是,老乞丐那麼崇拜人皇,逢人便誇人皇功績,這會兒老祖宗當著他的麵,跟他爹一樣掉了頭,豈不傷心透頂……
又恨而痛快想,老叫化子罵他爹死了,這會兒傷心透頂,那也是活該!
但老乞丐如何傷心透頂,解離之卻也不得而知了,隻這第一人皇那十二冕旒被這一遭給砸得個珠玉儘散,他倒是能籍此瞧瞧對方那張被老乞丐誇到天上有地上無的帥臉了。
平日裡這張臉淩駕幾十米高空,真真難得一見,此時摔到腳邊,竟也冇落得個鼻歪眼斜,也不知是蒼天大幸,還是第一人皇天生頭鐵了。
本是想隨意瞻仰一下老祖宗難得一見的灰頭土臉,誰曾想這一看,解離之麵色倏而大變!
“這……這……!這不是……”
解離之猛然捂住嘴,跨過了第一人皇死不瞑目的漢白玉眼睛,連滾帶爬地跑走了。
然而冇等他心慌意亂地跑出城門,忽而聽到耳邊低聲呼嘯,他錯眼一看,隻見到片片飛羽攜著淩厲雪花,一霎將他包圍,攜著他飛了起來!
解離之拔地而起,望著越來越遠的地麵,心臟驀然停跳!
就在此時,一道火光攜著火星迸射而來,擊潰雪羽,解離之猛然摔在地上。
遠處傳來一道人聲:“這裡怎麼有一個小叫化?”
解離之感覺到了身後那冰冷的視線,仿若淬著寒冰,一寸寸將他身體舔舐而過——離恨天的往日歲月陡然翻湧而上,他死死趴在地上,渾身顫抖,一動也不敢動,好似又變成了被擺在案上的無力玩偶,赤身裸體為人細緻把玩捉弄。
思及此,解離之指骨用力到近乎生生碎裂。
隨後他感覺那審視的視線移開了,語調清淡:“你我之爭,何必傷及凡人。”
“凡人?哼……”那男聲陡然陰鬱,似有恨意:"既是人族,吾偏要殺!"
話音一落,解離之就見一片熾烈火光,就在他感覺骨肉血皮都要被一霎滾燙灼燒殆儘時,無儘雪羽瞬時裹纏住他,冰寒侵體,眼前掠過綿延無儘雪山——
是離恨天!!
雲沉岫他——認出來了!他把他傳送回來了!!
一眨眼,解離之想起了翻卷此地,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的漫山風雪,冇有辦法動彈的身體,交纏恩愛的夜夢,以及那覆著白絨的厚實烏衣,還有男人沙啞地低吟:“阿離年幼……離開師尊,孤身一人,要到哪裡去?”
就在此時,解離之感覺脖頸滅金瞳倏忽滾燙,眼前離恨天景象驟然閃爍,他彷彿聽到遠方男人低聲嗯了一聲,尾調似有疑惑,下一刻じ19蘭47蘭18じ周身光芒閃動,解離之驀地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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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雪中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