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春草木
“鬼魅人間禍,仙人愛眾生~”
一群小孩紮著小辮子,唱著童謠,“一取長生道,見得真逍遙……”
他們搖頭擺腦唱著童謠往前蹦跳,末尾的小孩忽然被人叫住了,“誒誒,小孩兒,停一停,先停一停。”
小孩警惕地回頭望去,卻愣了一下。
隻見背後是個矇眼的少年道士,他鼻梁高挺,唇紅白齒,逢人唇邊就染三分笑,個子高挑,一襲雪白道袍乾淨出塵,臂彎落著拂塵,講話不緊不慢,嗓音也清亮好聽,這俗世凡塵,竟好似憑空現世了一位動人的小神仙。
本來被突而叫住,小孩想罵臭道士的,但瞧此人氣度非凡,竟罵不出口了,乾巴巴說:“你……你誰呀。”
矇眼道士笑吟吟:“我呀,我叫雲沉秀,道號太虛,叫我太虛仙人就好。”
小孩回過神來,呸了一聲:“你才幾歲呀!上來就要我叫你仙人,小道士,步子跨大不怕閃了蛋也就算了,冒犯了仙人,折了壽可就得不償失啦!”
“哎呦,你這話可就說錯了,我可不是要你們叫我仙人。”矇眼道士搖搖手指:“仙人那麼厲害,我一介凡人哪裡高攀得起嘛!我要你們叫我——太虛仙人。”
小孩回過神來,反應半晌,下意識的看看他胯下:“……你?”
矇眼少年一拂塵輕輕打他腦袋上,說來也奇,明明蒙著眼,合該看不太清,這一拂塵打得卻格外精準:“往哪看呢!小小年紀,真不知羞!”
又道:“你叫我太虛仙人,我……咳咳,貧道,貧道就給你們買糖葫蘆吃。”
道士動作輕,小孩也冇被打疼,抱著腦袋,神色同情:“那行吧,太虛仙人。”
“要記得,逢人就要說,碰見一位白衣仙人,叫雲沉秀,道號叫太虛,記住冇?”
“好好好,記著了,記著了。太虛仙人。”
“太虛仙人,我還想吃糖葫蘆!”
“太虛仙人蘭ˊ生更妏真好!”
“好好好,記得了,我是太虛仙人雲沉秀,賣長生丹的。”
……
見著小孩子們高高興興地拿著糖葫蘆,帶著太虛仙人的見聞走街串巷去了,少年拐到暗巷裡,摘了眼上的白布,一雙綠瞳翡翠般閃閃發光。
他彎唇哼笑一聲,又走幾步,微風乍動,吹起地上黃紙亂飛,他一腳踩到了一張通緝令上。
這裡是縣衙旁的小巷,經常會有人用黃紙張貼一些通緝犯。
少年手裡攥著白布,就看見地上那張被他踩到正臉的通緝令——這通緝令的畫師畫技實在不堪入目,好周正一人畫得那叫一個青麵獠牙,綠眼凹陷,牙齒外突,眼下一顆拳頭大的大痦子,頭髮從腦袋背後轟然炸開,好似炸毛的刺蝟。
少年立刻把腳移開,好似踩了屎:“直娘賊!哪裡來的醜八怪,辣爺的眼睛!”
他嫌棄地挪開腳,就見底下黃紙紅字,正正經經地寫著一排字:“通緝令 大齊國四皇子 解離之。懸賞黃金六千萬兩。”
少年直勾勾的瞪著那一排字:“……?”
半晌,他揉揉眼,再仔細瞧,確定那一排字,橫平豎直,闆闆正正,寫得就是他解離之的名字——
少年陡然氣急敗壞,一張白玉似的臉漲得通紅:“野雞畫師!!野雞畫師!!哪裡來的野雞畫師!我要誅他九族,十族!百族!!”
旁邊有人路過,指指點點:“誒不是說這大齊四皇子玉雪可愛嗎,怎麼眼睛下麵還有顆大痦子。”
又有人搖頭,歎息說:“哎,帝王家嘛,那不是怎麼好聽怎麼說。”
“這有什麼好胡說八道的,醜就是醜,那小皇子天潢貴胄,又不必靠臉吃飯,說到底有權有勢,自然往好看了畫……連畫師祝青丹都慕權成性,世風日下啊。”
“要你這樣說,這叫餘霜銀的畫師倒是高風亮節,高風亮節啊。”
解離之抄著拂塵,衝上去就要跟人理論,卻被人拽住了,銅鈴聲動,他一回頭,就看到了人高的青牛,還有坐在青牛上,喝得醉醺醺,右耳缺了一角的老乞丐。
未等解離之回過神,那邊卻還在說。
“餘霜銀不是寫修仙話本的嗎?怎麼改行畫畫了。畫得倒是抽象又形象的。”
“彆提了,聽說是當初修仙話本被人皇封禁,餘霜銀潛逃西域,這才躲過一劫啊!想來早已對大齊懷恨在心,如今親自執筆,向我等百姓揭發大齊醜陋見聞呢!”
解離之本來氣壞了,聽此一說,臉上忽而一會青一會兒紫,看著地上那張通緝黃紙,深吸一口氣,狠狠踩了幾腳畫師署名,憤恨不已:“誰要跟你一般見識!”
老乞丐見他撒氣,又喝了幾口烈酒,嘶了一口,緊緊閉上眼睛又睜開,咂咂嘴,“香啊!”
解離之撒了氣,撇頭看他:“臭乞丐,你乾嘛去了!”
老乞丐哈哈笑了兩聲,又打了個酒嗝,拍拍肚皮:“還能乾嘛,喝酒去唄。”
又問:“長生丹你賣了幾個?”
老乞丐一說長生丹,解離之哼哼幾聲,眨眼忘了不快,得意的笑了,他拿出兩個小布袋,一個空空如也,一個沉甸甸裝滿了碎銀,“全賣光嘍。”
老乞丐:“喲,那你還挺能。”
解離之不屑:“哼,隻消說我是仙人子弟,再玩點仙術,那些人就爭搶著來買了,一群蠢貨!”
老乞丐搖頭晃腦的,“有錢嘍,那就走吧。”
解離之利索落到青牛上,“走?上哪去?”
老乞丐笑了笑,晃晃酒葫蘆,緩緩道:“打馬,長安。”
一聽目的地,解離之愣了一下。前塵往事紛紛而來,又簌簌而散。
他壓下心緒,嗤笑一聲:“你這不是牛嗎,老頭子擱我這裝什麼狀元郎呢,又考不上。”
老乞丐好似被戳中痛處,猛一瞪眼:“就你屁話多!把眼睛蒙起來!生怕旁人瞧不見你六千萬兩黃金的蠢腦袋?!”
解離之悶悶不樂起來,不情不願的拿起矇眼的繃帶,一圈一圈把那雙翡翠般的綠瞳遮了起來,半晌又抱怨說:“這爛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
老乞丐:“那你彆再裝你那道士仙人,去賣什麼勞什子長生丹騙錢了——你若不賣這丹藥騙錢,又何苦四處流離,不妨找個山明水秀的好地方,隱姓埋名,隨我一同種田去。”
解離之:“……”
老乞丐:“你要答允,我們便不去長安了。”
解離之不語,手指卻悄然攥緊了。
老乞丐趕著牛,又問:“你答不答允?”
解離之忽而恨聲說:“我不答允!!”
他眼圈漸紅,“雲沉岫那樣羞我辱我! 我不答允!!”
老乞丐搖了搖酒葫蘆,喝了一口,發現冇有酒了,歎氣:“你就是讓全天下知道他是什麼賣假藥的太虛仙人,他也未嘗真的在乎。”
解離之切齒:“我管他在不在乎!出口惡氣而已,我在乎就好,我——我還能賺錢!”
他好似恨極了,複又道:“我管他在不在乎!”
老乞丐看他半晌,見他滿胸憤恨,笑道:“也罷。”
走了半晌,又聽解離之問:“長安……現在,如何了?”
老乞丐:“魑魅魍魎,百鬼夜行……除此之外,還能如何?”
解離之望著遠方落日夕陽,再不多言。
【作家想說的話:】
小劇場。
瘋狂找老婆的雲沉岫一襲白衣,落入人城。
弟子紛紛說仙人雲沉岫來了,來找個人。
“雲沉岫?啊,你就是大家說的太虛仙人?!”
砸臭雞蛋。
“就是你賣給我們假藥!!一顆一兩白銀!”
“給爺死!”
……
第一卷 皆為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