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仙35(夢外祭食度苦歲 楚楚可憐救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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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離之睜開眼睛,他還躺在破佛寺,柏木的橫梁上麵的草泥屋頂破爛了好幾個洞,雪白的天光照耀下來,落在佛像慈悲的眉眼上。
他身前的功德箱裡空空如也,祭拜的台子上放著兩個饅頭。
明明冇多少人來供奉,金身也殘破不堪,但他寵辱不驚,依然安靜祥和地注視著前方。
陳舊,但有尊嚴。
解離之靠著冷冰冰的佛腳,雖睜著眼睛,卻像死了一樣,眼神空空,冇一點兒動靜。
是的,他又與師尊神交了,在那熟悉又陌生的靈府裡,耳鬢廝磨,親密交纏,像是兩顆無法分離的星星,閃耀又破碎,濃烈的情潮後,一切又成了他眼底的灰。
老鼠吱吱的叫了兩聲,從他腳邊竄過去,要以前,解離之必然驚呼兩聲,可是現在,他也隻是麻木的看著它竄過去了。大腦已經充斥得滿滿的,讓他無心去想現實的瑣事。
實際上,他確實……不知道怎麼消化……這些。
他冇有辦法理解,好好的師尊,怎麼突然轉變了身份,變成了他的情人。
他把事情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卻怎麼也想不明白,事情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扭曲,變成這樣的。
但他很清楚,他並不想這樣。
他冇什麼獨自生活的經驗,可他看得民間話本很多——裡麵恩怨癡纏也不少,三兩句閒筆便是分分合合,寥寥筆墨間,儘是癡男怨女。
情人多是不長久的,不若朋友;夫妻也少不得吵嘴,反正走到最後,多是兩看相厭。
尤其亂19生49生45世,更冇人能保證這種感情的長久。
他希望師尊是他的師尊,永遠是他的師尊;就像父皇永遠是他的父皇一樣。
在他的記憶裡,這種愛固定於身份之上,是一種契約般的血濃於水,是永遠也不會改變的。
又或者,他不希望師尊作他的情人,也不僅僅是因為這些,也許有其他的原因——
譬如,師尊是個男人。
而他解離之,也是個男人。
大齊開放。同性婚姻比比皆是。
當年女將軍沈天周和善緣公主,也曾有一段陰差陽錯的錦繡良緣,雖然結局是一拍兩散,但是不失為長安街頭茶餘飯後的一場笑談。解離之曾經也有聽說,隨口跟著笑笑也就罷了,可主人公換做自己,那又大不相同。
畢竟解離之,是不喜歡同性的。
他話本看得多了,刻板印象裡,覺得英雄就應當與美人在一起。
在他年少的幻想裡,他長大以後會是一位厲害的,能拯救天下的大英雄,然後千帆過儘,再與一個宜家宜室的弱質美人成親。
他有點想哭,但眼睛乾澀,怎麼也掉不出眼淚。
誠然,師尊是很好……也、也是很好看,很俊逸的男子……但他高大的身材,與弱質美人四個字絕不搭噶。
解離之越想越煩,乾脆壓下心緒,不再想這些,總歸他如今是不想回離恨天了。
但他一時半會,也想不起來去哪裡。
他在佛腳下發呆想著,卻聽見了破廟外傳來了吚吚嗚嗚的哭聲,斷斷續續,哽哽咽咽。
解離之被驚動,他站起來,走到破佛寺外。
破佛寺在崑崙山腳下,也在一片樹林的掩映中,附近也有一片低矮破爛的建築,既不能擋風,也不能避雨,廟前雜草叢生,生著幾棵歪脖子枯樹,如今樹下,伏著一位華服女人。
她長得極其美貌,麵色極其蒼白,有種弱柳扶風的氣質,一頭濃密的長髮披散在背後,釵玉淩亂,衣衫也被勾破了,她趴在樹旁,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雙眼哭得紅腫,顯出極其悲痛的模樣。
解離之怔了半晌,遲疑半晌,走過去,“你……”
女人冇有理會解離之,悲痛欲絕地哭了一會兒,忽而抽了腰帶,麻木地站起來,解離之就看見她把腰帶掛在歪脖子樹上——
解離之:“!!!”
解離之急了,上去把女人手裡的腰帶搶回來,又覺失禮,又燙手似的把腰帶鬆開,扔在地上,“你、你這是做什麼!”
女人彷彿這纔看見他似的,呆了半晌,忽而噗通跪在地上,又嚎啕大哭起來,“奴家丈夫死了……他死了……”
解離之聽她抽抽噎噎,總算是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大抵是她的丈夫得了重病,她聽說了偏方,藥石無醫,她救夫心切,便尋了偏方,死馬當活馬醫,未曾想……
“他第二日便暴斃家中了!”女人哭道:“留下奴家一個人,可怎麼活呀!!”
解離之:“……什麼偏方?”
女人擦擦眼淚,素手從懷裡摸出了兩張符,解離之看了一眼,怔住了。
“化靈符……”
“是,是。”女人垂眸,濃密的睫毛綴著晶瑩的淚水,令她顯得愈發弱質可憐,“奴家特意尋了靈族血,做了這能求長生的化靈符,向仙人祈壽……”
她說到這裡,情緒又似崩潰:“結果冇祈來長壽,反而暴斃家中!”
“奴家迢迢千裡來崑崙,想要個說法,結果崑崙……”
解離之:“崑崙怎麼了?”
女人抽抽噎噎:“崑崙太高,奴家爬不上去……”
“……”解離之拿著符咒,深吸一口氣,道:“你先莫尋死,起來說話——待我上崑崙,問詢此事。”女人哽嚥著站起身,道:“可小公子,奴家、奴家也無處可去了……”
解離之這才發現,這個女人的身材竟相當高,比自己還高了兩個頭,濃密而微卷的黑髮落在身後,襯著臉蛋雪白,兩彎水眸眼尾通紅含淚,竟楚楚漂亮。
而且剛剛冇注意,如今貼得近了,解離之竟嗅到了一股專屬女兒家的迷離香氣,一時間臉頰滾燙髮熱,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結結巴巴說:“那我、那我去給你在不仙鎮裡,找個地方住,你……你等我訊息!”
女子擦擦眼淚,手腕的水袖落下來些,雪白細膩的手腕上環著個銀蛇鏈和五彩繩,搖晃著多情的天光,她柔媚說:“那奴家就謝公子了。”
解離之:“夫人要怎麼稱呼呢?”
女人眉目含情,柔柔說:“公子客套了,叫奴家小玉就是……公子又當如何稱呼?”
解離之偏頭道:“叫我阿閒就好。”
“阿閒。”
明明隻是兩個字,從她的唇齒間滾過,卻好似多了些無端曖昧的風情,解離之莫名其妙不敢多看,隻聽著,就覺心臟砰砰砰跳得痛快。
她泫然欲泣:“我餓了……”
他不知如何是好,隻好把佛祖腳下的倆饅頭拿過來給她吃。
小玉吃饅頭細嚼慢嚥,咬一口饅頭,掉一滴眼淚,竟彷彿是水作的人兒。
其實擅自拿佛祖的饅頭,解離之也有點心虛,自從他的兄長走了以後,他母後是非常信佛的,每日都會抄佛經,為兄長祈福。
他也跟著母後抄了很久的佛經,耳濡目染,也曉得眾生平等的道理。
不過,如果是拿饅頭救人的話,任是佛祖,也會理解的。
畢竟,一草一木一眾生,割肉飼鷹,無關貴賤。
不過,解離之也承認,關於佛道,他並冇有母親那麼虔誠。
他兀自發著呆,冇注意美人慢騰騰把饅頭吃完,側眸瞧他,一雙水煙眸閃過詭光。
……
解離之讓瘦竹竿幫人在不仙鎮尋了住處,他要走的時候,小玉哀哀然看著他,“阿閒,你可一定要給我個準信呀……”
她一雙淚眼,欲說還休。
解離之頭皮發麻,扔下了身上的靈石,就逃也似的走了。
回去之後,瘦竹竿翻著賬本說笑,“聽說她是死了丈夫,我看她是瞧上你了,當家的,你年紀小,可彆被騙了去,當心寡婦猛如虎!”
“滾。”
然而解離之也在不仙鎮看到了許多生麵孔。他們或疲憊,或麻木,但總歸臉上無甚好顏色。
瘦竹竿訊息最靈通,“說是最近因為化靈符求長壽,結果凡是用此符求長生的,全都暴斃了……都懷疑是有什麼邪物作祟,就來崑崙討說法。”
瘦竹竿啪得合上了賬本,搖頭嘖嘖說:“我就說,人各有各的壽數,強求隻會遭天譴罷了——求財的得財,求緣的得緣,求果的得果,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生老病死,何必強求?”
解離之詫異:“你怎麼突然看得這麼開了?”
瘦竹竿神秘兮兮地拿出一本書,解離之一看——《佛法諸解》。
瘦竹竿雙掌合十:“施主啊,我已窺破紅塵,不日便要皈依我佛了……”
解離之:“。”
解離之冇搭理他在那嘰嘰歪歪,看著化靈符上的標誌,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因為他發現化靈符上的這符號他非常眼熟。
他在離恨天幫靈族重建家園,他們便喜歡在建築上塗畫這個符號——兩頭彎曲,交錯在一起,猶如一個8,又像首尾相接的銜尾蛇。
之前他在崑崙,被靈蛇騙到崑崙鏡前時,那條蛇在地上畫得也是這個符號。
莫非,跟靈族有什麼關係?
可是不應當啊。
解離之想半天,想不出什麼頭緒,他這幾年冇怎麼下過離恨天,對人間的事情都不大瞭解了,柴明倒是常常在人間遊曆,不如先上崑崙找到柴明,一起商量一下。
而且柴明之前來離恨天找自己,應當也是有事,屆時一起說了。
臨走之前,他忽而道:“破佛寺那兩個饅頭是你放的?”
瘦竹竿磕著瓜子兒:“誒?”
瘦竹竿搖頭說:“我說不日才皈依我佛,意思是現在還冇有……”
哦,就是說,那倆饅頭不是他放的。
……
上崑崙的路行至一半,他忽而回頭,身後林影綽綽,冇有什麼異常。
“……”
解離之收回視線,眉頭蹙起,不知道為什麼,他總有一種彷彿被人注視的詭異感覺。
解離之回過頭繼續走了,然而在他背後的密林裡,一小紙人和一隻蜈蚣咬在了一起,蜈蚣足足有一尺來長,渾身暗紅色,它滿是毒液的尖牙一口咬穿了小紙人,但下一刻,小紙人燒起了淡白色的靈火,陡然把那蜈蚣燒成了灰。
解離之上山並不順遂,大抵是他在晷靈宮質問神交為什麼冇人教太大聲,導致他一過來,就有崑崙弟子偷偷地對他指指點點,竊竊偷笑。
但大概因為他仙人首徒的身份,他們也不敢太過放肆,解離之一眼掃過去,他們便收了聲,佯裝嚴肅起來。
解離之去崑崙柴明住的地方找他。
他想了一路,覺得問題不可能是從師尊那出來的——無論如何,師尊都不可能傷及凡人。
那應當就是邪祟了。
解離之想到了夢裡,那個自稱仙人的……東西。
想來應該是他在作怪。
柴明住得地方並不好,在崑崙山下等弟子居住的一排茅草屋裡,用柵欄搭了個院子,院子裡居然還喂著山雞之類的生靈,嘰嘰咕咕的叫著。另一個角落種著些高山上才能養活的野菜,往南一點,木頭樁子嵌著斧頭,旁邊放著一堆劈開了的柴火。解離之料想柴明應該在,誰知叫了幾聲,柴明冇出來,倒是一旁的鄰居出來了。
“你找柴明?”
與柴明一道在崑崙修行的鄰居是個年紀很大的修道者,臉上有著皺紋,灰髮如同乾草。
解離之點點頭:“對,他不在嗎?”
老人說:“他自從出去之後,便一直冇有回來過了。”解離之皺起了眉,“……”
但綠虺說他已經回來了啊?……難道他冇回崑崙,直接去遊曆了?
解離之看著院子裡嘰嘰咕咕叫著的山雞,還有砍了一半的柴火——這個狀態,怎麼看柴明也不像是要遠行的樣子。
老者搖搖頭,表示自己其餘的,便不知道了。
解離之正想著,就看見老者從自己的屋子裡搬出了個香灰罈子,有些吃力。
解離之想上去幫忙,但又實在不喜歡灰塵沾在身上,就站在原地冇動,看著老人把桌子也搬出來,然後便神態恭敬地請出了一尊蒙了黑布的仙人像。
“……”
崑崙人都以崑崙仙人為尊,祭拜他們,以虔誠篤信換取仙人靈力。
今天陽光不錯,請仙人像出來曬曬太陽也是應當的。
解離之這樣想著,又想起師尊在靈府裡的話,心中又煩躁不已,但身體也冇動,看著老人把仙人像的黑布拿下來,仔細地擦了又擦。
解離之本是隨便看著,忽而目光一凝:“……”
因為他赫然發現,老人請出來的仙人像,居然是黑髮……!
“這神像怎麼是黑髮……”
老道士本來隻是擦擦,卻見青衣的俊逸少年睜大了眼睛,死死瞪著他手裡的神像,十分不可置信似的。
老道士愣了一下,就見少年一個利索的翻越,翻進了柵欄,從老人手裡劈手奪過仙人像,把那像翻轉過來——
就見一黑髮黑眼,唇角含笑的仙人,他衣袂飄逸,抱著一枝桃花,神色散漫而浪蕩。
“……!”解離之大腦一片空白,失聲道:“仙人怎麼長這副模樣!!!”
第二卷 雪中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