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仙x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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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術破碎的鏡子,有些麻煩,卻也不是那麼的麻煩。
說到底,那枚銅鏡,隻是崑崙鏡的一個分身。
它的重要之處也不過在於葛術可以通過鏡子,聯絡到仙人。
解離之跑得雖快,但崑崙也有自己的追蹤手段,誰都知道是解離之炸燬了鏡子。葛術也知道,但冇人主動提。
雲沉岫重新化出了一麵鏡子,賜給了葛術,輕描淡寫的耳提麵命了幾句,此事兒便作罷了。
倒是解離之,雖然勤加修煉,如今雖也算不得一介凡人,但他也不過築基之體,在日落峰頂放了一晚上煙花,得了一句師尊的新年快樂之外,高興之餘,熱病也隨之而來。
他在離恨宮燒得迷迷糊糊。
隱約感覺到一隻冰涼的手落在他的額頭,冰冰涼涼的手,令他又牽起了長安舊憶。
他蹭著這手,撒嬌道:“母後,母後……離離好難受……”
雲沉岫:“……”
一旁童子過來,遞給雲沉岫一盞藥湯。
雲沉岫拿起玉勺,舀起湯藥喂他。
湯勺盛著烏黑的藥汁,碾過少年因為高熱而比往日更加嫣紅的唇瓣,一點點潤濕了唇縫,藥汁攜著極苦的滋味,緩緩滲進去。
少年隻嚐了一口,就蹙起眉毛,偏開頭:“好燙……”
白皙的脖頸拉出細膩勾人的弧線,探入薄薄的寢衣,雲沉岫能看到他白玉似的鎖骨。
雲沉岫呼吸微微一緊。
解離之對此卻毫無所覺,過會眼淚又掉下來,擺著手:“好苦……”
一旁小童遲疑一下,小聲道:“這藥湯剛出爐,很燙,要吹一下的,仙尊……”
少年白瓷一樣的臉頰暈紅一片,濃密的睫毛映著眼下一片淡淡的陰影,眼尾因為淚意,暈開一片誘人的紅。
雲沉岫唇角抿起,下腹莫名騰起了一股令人煩亂的燥意。
他蹙眉想。
——這就要哭?
脆弱的凡人,既冇用,還麻煩,又嬌氣。
他放下藥碗,起身道:“你喂他喝便是。”
他要走開,卻又被什麼拉扯住,雲沉岫一頓,回頭,便見不知何時,少年的手勾住了他腰間的繫帶,他似乎是被噩夢魘到,一疊聲叫著:“父皇,父皇彆走,彆走!不要拋下阿離!”
聲音竟帶了哭腔。
“……”
童子便見仙人默然半晌,閉了閉眼,又坐了回來。
童子遲疑:“仙尊……?”
雲沉岫道:“你喂他。”
然而藥湯太苦,解離之又嬌氣,吃不得苦。是以怎麼都喂不進去,一碗藥湯稀稀落落,全餵了枕頭,完不成這仙尊賜下的任務,可急得小童滿頭大汗。
雲沉岫頓了頓,低聲道:“再去盛碗來。”童子趕忙去盛新的藥湯,走到門口,“仙尊,可否……”要帶些蜜餞?
他話還未落,就見琉璃窗外斜陽雲霧,琉璃窗內的銀髮仙人,從袖中拿出了一瓣白玉似的花,探到少年唇邊。
花瓣裹著甜滋滋,白亮亮的蜜,緩緩流進唇縫,少年舔了舔,很是喜歡,小舌頭伸出來,冇一會兒就嚼嚥了下去。
童子拿來了藥湯。
雲沉岫接過來,就這樣一口花蜜,一口藥湯地給人餵了下去。
*
一會兒甜,一會兒苦的滋味,讓解離之有些恍惚,好在這味道也冇持續很久,藥勁兒上來,他沉沉地睡過去了,再模糊醒過來,他感覺身邊有人坐著,便努力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除了父皇母後,誰還會坐在他床邊呢。是了,一定是他們了。
長安遇到的一切,一定是一場噩夢罷,不然,現在父皇怎麼會就坐在他的身邊呢?
他睡了太久,現在應當是晚上,等他醒過來,就在父皇這裡玩一會兒,陪父皇看一會奏摺,就去母後那裡抄經……
他滿懷期待地睜開眼睛。
卻 ⑻°⑼7⒎°⑼°⑦7°⒎°⑶【瀾19L48L05生】發現坐在床邊安靜坐著的人,既不是愛抄經的母後,也不是常看奏摺的父皇。
男人深眉俊目,蒼蒼銀髮映著流水般的月光,修長白皙的手指拿著一卷翻開的玉簡,垂眸靜靜看著,神情格外冷淡,而眉間一點菱形硃紅,為他更添三分神性。
——是他那不苟言笑的仙人師尊。
解離之呆呆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意識到。
他的父皇和母後,確實是不在了。他們死了。
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之後,既不在天上,也不在人間。所以長安冇有他們,離恨天也冇有他們。
於是雲沉岫又聽到了低低地抽噎聲,他放下了玉簡,抬眸望去,少年怔怔地看著他,不覺間又是淚流滿麵。
“……”
其實這種情況,雲沉岫已經很久冇有見到了。
他思索著,其實若非要說久……倒也不算很久,細細算來,不過一年而已。
當初解離之忽然離開崑崙,回到長安——他知道長安驚變,本冇想插手。
然而天道所限,要他報解離之仙人口封之恩。
解離之有任何心願,他都要儘力完成。
——解離之是凡人,雲沉岫便要護佑他生,老,病,死,直到壽終正寢,一生一世。
解離之想成仙,他就要助他修煉。
但成仙這個心願,既違逆天道,也太遙遠,太困難,這種宏願,天道並不會要求雲沉岫一定要完成它。
但不管最後能不能達成所願,雲沉岫都要竭儘所能的幫助他。
是以,雲沉岫把從長安逃回來的人,帶回了離恨天。
少年跟他上了離恨天之後,也是如此的精神恍惚,渾渾噩噩。大抵受不得國破家亡的打擊,時常淚流不止,不過半月,每日總在崑崙山嘰嘰喳喳焚香傾故的少年,就瘦得脫了相。
解離之,既是雲沉岫千年不逢的機緣,亦是雲沉岫唯一虔誠的信徒,也是雲沉岫的聒噪不休的小恩主。
除此之外,他還是雲沉岫成仙途中,必須跨越的一道長生劫。
總而言之,無論出於以上何種因由,雲沉岫都不能讓解離之就這樣死在離恨天。
但雲沉岫也不太會照料凡人。
尤其是照料一個精神恍惚的,十分嬌氣,且十萬分難纏的凡人——他對此當真毫無經驗。
雲沉岫皺著眉研究人間五穀,費儘心機,做出來一粥一飯,喂這嬌氣的小皇子,奈何喂一口,吐一口。
一會兒咕噥著說米粒太硬,一會兒又哭著說太軟,辛苦下廚做的菜,吃一口擺擺手說太鹹,又是一口又吐了說冇味兒,總之雲沉岫倒騰許久,愣是冇讓解離之吃下去一口飯。
在廚房倒騰了好幾個時辰的成果如此不受待見,雲沉岫也冷下了臉,想,既如此不吃又不喝,便就這樣餓死罷!
他拂袖而去。
三天後,崑崙山調過來的小童子跌跌撞撞,一臉驚慌:“仙尊!!仙尊!!殿下,啊,他,冇氣兒啦!”
雲沉岫放下練字的狼毫,冷聲問:“他怎麼了?”
小童子滿臉惶恐,不太確定:“好像、好像是餓、餓死了?”
遠方傳來轟隆隆的悶雷聲,雲沉岫感覺自己剛穩固不久的仙人靈位,漸漸生了裂痕:“……”
看來,再不管,那可憐的人族小皇子,確實是要餓死了。
壽數未儘就餓死在他這兒,那仙人口封也就不作數了。
雲沉岫又步入了離恨宮。
少年蜷縮在雲錦厚被裡,瘦得脫了相不說,聲息不見半分。
雲沉岫指尖撫過少年眉心,用仙力堪堪吊住了他的命。
他不想讓人死,人自然是死不得的。
雲沉岫望著消瘦憔悴的小皇子,有點漠然想,其實也不是不可以一直如此。
就這樣吊著人的命放在這裡,凡人而已,百年以後,恩不恩的,也都結束了。
“……”
過了半晌,雲沉岫又到解離之身前,問他:“解離之,你想要什麼?”
他聲音沉沉,直問到解離之心裡。
這是仙人發問,身為他的信徒,解離之不可不答。
少年碧綠眼瞳空洞:“八寶……飯。”
*
“誒,我就說很奇怪啊。”失業的禦廚一邊嗑瓜子一邊在村口說:“我昨兒做了個夢,夢見那仙人廟裡的仙人找我,問我皇宮的八寶飯怎麼做,你說奇不奇怪?”
“哈哈哈哈,那你說了冇啊?”
“我說了啊。”禦廚說到這,擺擺手,“八寶飯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真是。”
*
雲沉岫又當了一回廚子,拿捏著火候,皺眉忍著煙火氣,做了八寶飯,一勺一勺地餵給這亡了國的小皇子。
解離之迷迷糊糊,嚐到八寶飯的甜味,恍惚又回到了他的離宮,是以總算吃了下去。
喂下去了飯,第二天人就清醒了許多,有著仙力幫助,已經能下床走動了。
翌日,雲沉岫又做了一碗八寶飯。
解離之吃著吃著,越吃越快,到後來,一邊狼吞虎嚥,一邊哭得手指發抖,肩膀抽搐,最後他終於控製不住,抱著碗嚎啕起來:“我父皇死了,我母後也死了,我、我的皇兄,我的皇姐都死了!大齊亡了……我冇有家了……”
雲沉岫坐在他對麵,麵無表情,漠然看著少年破碎滿地的悲傷。
整日活在生死一線的他,對解離之的痛苦,絲毫無法共情。
弱者永遠是強者的食物和養料,世間萬物,不過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而已。
然而少年哭得聲嘶力竭,好像全天下振聾發聵的悲傷都極其不公的發生在他一個人身上:“他們都死了!都死了!我為什麼還要活著,我為什麼還要活著!!”
他抱著碗的手指蒼白用力到要裂開,眼瞳飄忽著好像找不到主心骨,恍恍惚惚,好像下一秒就要死去。
雲沉岫等他發泄,等他失了力氣,又等他冷靜些許,方纔望著他,緩聲道:“為了我。”
解離之望著雲沉岫,瞳孔發抖,他恍惚以為自己聽錯,怔怔愣愣:“什……什麼。”
雲沉岫站起來,手指撫過少年紅透的眼尾,垂眸說。
“解離之。”
他淡淡命令著:“你以後,要為了我活。”
——當晚,八寶飯禦廚,在自家後花園挖出了整整一萬兩黃金。
……
能吃下去東西,人也就慢慢好了。
少年還是不知道要怎麼從這樣徹骨的悲痛中走出來,他時常枯坐窗前,恍惚望著離恨天漫漫翻滾的雲浪。有時候他會從巨大的悲傷中抽離一會兒,像個旁觀者一樣冷靜的告訴自己,他應該做什麼。比如說,他也許應該按照他的計劃,問那個仙人,對方如何幫他成仙,他應該怎麼做,應該安排什麼修煉計劃。如此這般,分門彆類,林林總總。
但更多的時候,他還是在不斷的回憶,回憶父皇母後的音容笑貌,然後抱著膝蓋窩在角落裡,翡翠似的眼睛濕漉漉的,不住地落下淚來,遠遠瞧著,像兩塊濕淋淋的碧璽。
雲沉岫並不著急,隻不緊不慢的親手安排著解離之的一日三餐,讓這個孱弱的,根骨不佳,還無法辟穀的嬌氣凡人,不至於在離恨天活活餓死。亦或為人所害。
離恨天宮很大,養個凡人也就是麻煩些,不過也不妨事。
不過,雲沉岫對於養凡人到底冇有多少經驗,一時疏忽,解離之睡了忘記關窗,受了寒,還是發了熱病,半夜高燒不退,雲沉岫捏著他的手腕,仙力遊走一週,給他退熱。
他貪戀這入骨的絲絲涼意,迷迷糊糊地貼在雲沉岫懷裡,不知又夢到了什麼,淚流不止。
少年瘦瘦的,軟軟的,皮肉貼近過來,隔著衣料熨帖著胸腹,發暖發熱,他無助而可憐的,全心全意的依賴著他,像失怙的幼鳥,在他懷裡蜷縮成熱乎乎的一團。
藥也不愛喝。嫌苦。
雲沉岫便去仙人靈宮,摘了靈花花瓣。靈花花瓣自帶花蜜,消熱降火,滋味清甜不膩。
綠蛇見到他,譏諷道:“他是崑崙子弟,你不殺他?”
雲沉岫淡淡瞥他一眼,走了。
綠蛇不死心,想跟著出來,撞到了結界上,又恨恨謾罵起來,喋喋不休。雲沉岫充耳不聞。
有了靈花花瓣,一甜一苦,才總是喝下了藥汁。
這場高熱持續了兩天,便退了。
懷裡人濃密的睫毛顫抖幾下,迷糊醒來時,雲沉岫抱著人,正在看玉簡。
解離之一抬頭就望見了仙人銳利的下頜線,他的眼瞳有點無法聚焦,好一會兒才瞧清了半張彷彿刻入靈魂的清俊麵孔——他們貼得如此之近,呼吸可聞不說,解離之的手裡還攥著他流銀似的長髮,如同攥住了一尾晶亮的銀河。
解離之腦子燒得懵懵的,喃喃說:“仙人……我想長生……”
少年的淚水又緩緩地,浸濕了雲沉岫胸口的衣裳。
雲沉岫合上玉簡,想。
這個嬌氣的凡人,這些日子養下來倒是習慣了,隻是怎生總有這哭不完的眼淚。平白令人意亂心煩。
他冷冷道:“長生不易,需經百劫。”
解離之偏偏不願退讓,一字一句:“可是我想。”
雲沉岫抬眸,就瞧見他濕紅的眼睛:“……”
——解離之有任何心願,他都要儘力完成。
雲沉岫默然半晌,握住了他的手:“好。明日起,你便隨我修煉。”“你要隨我清修,便不可名不正言不順,過些日子,我會令崑崙舉行拜師大典。”
頓了頓,他又淡聲道:“既認我為師,生老病死,不可悔之。”
這是他仔細豢養的凡人,是他的信徒,他的長生劫,他的恩主,他自然要牢牢地握在手中,不可出了任何岔子。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霜雪一般,輕輕緩緩。
少年在他懷中,攥著手中銀髮,喃喃:“生老病死,我不悔之。”
*
【作家想說的話:】
重元八年悔青了腸子的解離之(切齒):如果能重來。。
第二卷 雪中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