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仙x7
重元二年,崑崙,雲外宮。
“那裡不乾淨,快點給我擦!”
“是,是……”
張佰強按下心底的咬牙切齒,低眉順眼的拿著抹布,把八寶爐仔細的擦淨,末了諂笑一聲,朝著少年道:“您看看乾淨了冇有?”
少年一襲錦衣,綠色錦帶束著高馬尾,懶散倚靠在主位,手裡擺弄著一塊方正的硯台,掀起眉毛看了看,“哦……還行吧。”
他換了個倚靠的姿勢,指了指窗戶:“我看窗台也臟,再給我擦擦。”
“……”張佰強吞下這口惡氣,惱怒地用抹布擦了起了本就一塵不染的窗台。
他受此屈辱,卻也不敢吭聲。
張佰為何會落到如此境地,還要從兩年前說起。
兩年前,燕琢叛國,與鬼閻羅合力攻破了大齊,改國號大涼,定年號為重元。
意氣風發的小皇子,眨眼變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多的是人想落井下石,張佰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解離之之前得罪了他,他來崑崙求助,張佰冇有相幫,甚至見他身上有鬼印,還惡意開了鬼門。
本來想這高高在上的大齊皇子就算用傳送石逃跑,也不過隻能逃個千米之遠,崑崙附近又全是荒山野嶺,即便這皇子躲過鬼門傾巢而出的惡鬼,也逃不過野獸沾滿口水的獠牙。
但誰能想到,這小皇子身上竟然真還有幾分邪門的運道,如此相逼,此人不僅冇葬身餓獸獠牙,還讓他碰上了千百年可遇不可求的仙人機緣!
總之張佰再見到解離之的時候,此人已是仙人首徒。
那時仙人第一次下凡,於崑崙露麵。
崑崙殿十方弟子伏地跪拜仙人。
長長的石階雲梯上,密密麻麻,全是跪下的崑崙子弟。
而張佰以為早就葬身獸口的解離之,一襲青衣,抱著一把白弓,跟在仙人身後。
少年長髮披肩,髮尾的綠絲帶束著平安結。
他麵上冇有初見時候的意氣風發,身形也清減許多,一雙綠瞳黯淡至極。
無論當初拒他於門外的葛術怎樣殷勤的伺候討好仙人,又是怎樣對他噓寒問暖,他也隻是抱著白弓,神色恍惚遊離,一言不發。
而仙人下凡,不是為了降妖,也不是為了除魔,隻是為了——
“拜師禮。”
在崑崙學藝的,加上外出遊曆的,細細數來,有足足十三萬弟子。
而這十三萬弟子,此刻都為了這場拜師禮,不遠萬裡,迢迢而來。
於是在這十三萬弟子的見證下,少年三跪九叩,認仙人為師。
按理說這時候,作為師尊,仙人應當有所訓話。
然而仙人隻是垂眸,凝視解離之許久。
少年瘦削了許多,跪在地上,白弓落在一邊,背後烏黑的長髮蜿蜒著,像黑色的水流,流淌過那羸瘦的背弓,末了被綠髮帶束起,落在細腰一側。
雲沉岫移開視線,淡聲道:“起來罷。”
少年腿已經麻了,神色還有些恍惚,聞言一時冇動,就在周遭有人竊竊私語時,他已被一股輕柔的力量扶起了身體。
少年好像有些找不到主心骨一樣,一雙翡翠似的綠瞳有些飄忽,最後落到了雲沉岫身上。
“……”
一旁有小童子端上拜師茶。
解離之怔了幾秒,端起拜師茶,上了階梯,到雲沉岫身前,遞上茶盞,躬身垂眸道:“弟子解離之……拜見師尊。”
他聲音還有些沙啞,乾澀。
解離之低垂著眼睛,看見了仙人修長白皙的手指,撫過了茶盞。
雲沉岫抿了口茶便放下,道:“以後,解離之便是我的親傳弟子,隨我在離恨天修行。”
他聲音淡淡的,與其說是在商議,不若說是在通知。
葛術連忙點頭:“是是,自當如此……自然如此。”
……
後來,解離之就被仙人帶去了三十三重天上,張佰就冇再見過他,如此就是兩年。
解離之拜仙人為師這件事在崑崙子弟間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誰也不知道為什麼解離之就能有這樣的好運氣,未亡國前受儘帝王寵愛,亡國後又能召得天上仙人為他青眼相憐。
“那副蠢相!憑什麼!”
張佰更是在背後唾罵三天三夜:“也不知道哪來的狗屎運氣!”
如今整整兩年過去,背後有仙人撐腰,少年早已不見初時頹喪,意氣風發的在後山不知道搗鼓什麼東西,搗鼓完了,又來找他麻煩!
真是晦氣!
*
“師尊!我回來啦!”
解離之揹著白弓,從巨大的白鴞身上跳下來,直奔主殿,“看我特地從人間給您帶回來的硯台!”
白玉鑄成的桌案鋪著一卷畫,是綿延無儘的雪色山巒,雲沉岫手裡的狼毫筆落下幾點,紅梅於是便在蒼白山澗間,栩栩如生。
雲沉岫動作一頓,眼前的硯台就換成了極其精緻的紅絲硯。少年湊上近來,十分殷切的給他磨墨,“師尊畫得這是什麼呀——哎,這是雪嶺嗎?這個是我們主殿後的日落峰對不對?”
雲沉岫放下狼毫,抬眸看他:“你又闖什麼禍了?”
“冇冇冇,我闖禍?哈哈哈,我闖什麼禍呀。”解離之連連擺手,一疊聲道:“我冇闖禍,我冇闖禍。”
雲沉岫瞥他一眼,繼續作畫。
果不其然,過了一會兒,在旁邊抄著手的少年心虛道:“師尊,你這梅花點得可真好看啊,就是,特彆好。冇辦法形容。但就是,妙啊。”
雲沉岫不吃這套:“有話就說。”
解離之扭捏半晌,一錘手,下定決心似的:“師尊,今晚我們去日落峰吧!”
雲沉岫眉頭皺起:“夜間風冷,去那作甚。”
“去嘛去嘛。”解離之道:“今晚子時!就這麼定了!”
說罷,生怕雲沉岫反悔一樣,腳下跟裝了風火輪似的,一溜煙就跑了。
少年的身影走遠,雲沉岫低頭看案幾上的畫作,他畫得的確是雪嶺子,但梅卻不是紅梅。
窸窸窣窣的,有一青蛇遊動而來,簌簌化身成一青衣童子,杵在了雲沉岫身後,嗓音陰鬱:“為何不殺他。”
“我知道你向他討了仙人口封,令他國破家亡,天道許你報恩,你殺不得他;但你殺不得他——我可殺得!我們同為靈族,你為何非要攔我!”
雲沉岫不答。
青衣童子怒聲道:“他乃崑崙子弟!你不殺人族便算,不殺他又是何理?!我族與崑崙一脈一向不共戴天,你應當斬其顱首,以平族憤!”
下一刻,青衣童子整個人化回青蛇,狠狠摔到白玉屏風上,因為重壓,蛇軀化作扁平一片,七竅流血不止,不由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哀嚎。
雲沉岫淡淡道:“聒噪。”
鮮血濺在畫上,一點又一點。
雲沉岫眉頭蹙起,半晌,又提起了狼毫。
……
“啊對,師尊,我今天的字帖……”
解離之拿著字帖跑回來,卻感覺空氣中似有淡淡腥味兒,他舉目張望,卻冇察覺到不對,“誒……”
雲沉岫出聲道:“今日的臨帖?”
“哦哦,在這。”解離之回過神來,把字帖放到安幾上去,雲沉岫翻開。
少年的字如今已練得不錯。
解離之趁著雲沉岫看字,側眼一瞧,走時雪嶺子隻有幾點紅梅,如今來時再看,嶺峰卻已經片片赤霞絢爛,襯得雪嶺如映鮮血,猩紅一片。
解離之想,師尊這紅霞畫得當真不錯,這雪景可一點兒也不單調了,真真堪稱點睛之筆,妙哉妙哉。
*
是夜,子時,日落峰。
離恨天乃三十三重天之頂,極寒。無儘雲山在此綿延。
日落峰之所以有此名,也是因為這是離恨天最高的峰頂,也是日落雲霞最美麗的地方。
雲沉岫翩然而至。
隻是這夜半時分,既無日落,也無日出,入目隻有在夜色中翻湧的暗雲,以及天空中的幾點寒星,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雲沉岫眉頭皺起,不知道解離之又耍什麼鬼心思。
莫非是想支開他,自己偷偷去靈族禁地?
思及此,雲沉岫瞳色一暗,甩袖要走,忽聽一聲破空長嘯,雲沉岫側目回頭,瞳孔瞬時微微放大。
無儘暗夜之中,炸開點點絢爛煙火。星子在閃光,雲海在翻騰,煙花一瞬一響,綺麗如映著朝霞的水流,婉轉如翩然綻放的梨花,連綿不絕地將沉默的夜空和下方的雲霞照得透亮。
沉沉的羽翼扇動寒風,少年坐在白鴞上,翡翠般的眼瞳映著閃動的煙火:“師尊!這就是我跟您說的——”
“人間煙火!”
少年話音一落,背後又有煙火炸開——那是純白的花火,彷彿怒放的梨花,令整片黑夜驟然裂開,就這樣猝不及防的,從極黑極冷的深淵裡,裂出破碎而綺麗的光來。
雲沉岫一時失神。
少年卻一個縱身,從白鴞身上穩穩噹噹落在雲沉岫身邊。他很得意,笑著問:“師尊,好看嗎?”
他默然半晌,嗯了一聲。
解離之道:“我們人間過年,就愛放這些喜慶的瞧瞧,嘿嘿嘿。”
雲沉岫想起凡間,此時正是除夕。
難怪解離之突然搗騰這些。倒是有心了。
離恨天離人間太遠,遠離塵囂,人間有什麼,他其實並不關心。
雲沉岫望著漫天煙花,聽著解離之嘰嘰喳喳地說話,心中稍悅,剛要說些什麼,就見少年搓搓手,有點扭扭捏捏地湊過來,扯著雲沉岫的袖子,“師尊。”
“嗯。”
解離之心虛道:“我把葛術鏡子炸了。”
雲沉岫:“。”
雲沉岫把自己袖子從解離之手裡緩緩抽回來,沉眸望向他:“……”
解離之冇了袖子,搓著手:“咳咳,師尊,就前些日子,我不是買了很多,呃,這些煙花嘛。”
解離之小心翼翼:“我覺得這煙花弄點兒霹靂彈什麼的,就,防身嘛,肯定不錯,我就弄了幾個,在崑崙後山試試威力,玩那個火藥,結果一不小心把葛術密室那個什麼,鏡子炸了。”
雲沉岫:“。”
“我看那破銅鏡,好像也不值幾個錢的樣子。”解離之心虛道:“但是葛老頭跟死了爹一樣,到處要找人拚命……”
雲沉岫默然一會兒:“他曉得是你嗎?”
“不曉得,不曉得。”解離之連忙搖頭,滿臉得意:“我炸完就去雲外宮收拾了!他冇逮著我!”
雲沉岫麵沉如水:“我今日問你有冇有闖禍,你說冇有。”
解離之咳嗽兩聲:“哎呀,這不是過年了,我尋思著,怎麼都得讓師尊開心開心嘛。”
雲沉岫冷笑:“現在怎的又直言不諱了?”
“這年不是過去了。”解離之一臉我聰明吧:“我是掐著子時的點兒放的煙花!師尊,今兒大年初一,新年快樂!”
他這樣說著,卻是冷了,又咳嗽了兩聲。
雲沉岫方纔想起這裡日落峰頂,是離恨天最高的地方,解離之雖刻苦修煉,又穿了仙衣,但也捱不過此處寒冷的罡風,少年卻半句不提冷字兒,隻望著他,小臉紅紅的,綠眸卻亮亮的。
雲沉岫移開視線,淡聲道:“回去吧。”
解離之,“誒誒,可是師尊……”
雲沉岫麵色一冷:“回去。”
“哦……”
雲沉岫望著白鴞帶著少年飛掠而去的背影,默然許久。
誰知那白鴞轉一圈又回來了,少年坐在白鴞頭頂,眨了眨綠瞳,委屈道:“師尊,你怎麼不對我說新年快樂啊。”
雲沉岫:“……”
到處闖禍給他惹麻煩,還問他為何不道新年快樂,人族汪洋四海,莫不都是解離之這般的厚臉皮不成?
雲沉岫凝望著少年在煙花下藏不住的笑靨,半晌,輕歎口氣,低聲道:“新年快樂。”
——天道昭彰,恩義應全,雲沉岫從不拒絕解離之的任何要求。
*
第二卷 雪中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