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欲堯冇有看他,隻是死死地盯著花無眠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整個人像是魔怔了一樣。
這脈象……根本不是凡人該有的脈象!
它不是衰弱,不是紊亂,而是一種……空。
一種從生命最本源處開始的崩塌與消散。
就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花,在刹那間耗儘了所有精華,從內裡開始枯萎,凋零。
這是一種“道隕”的跡象!
是神聖之物耗儘本源,即將歸於虛無的征兆!
韓欲堯的腦海中轟然炸響,無數零碎的片段瘋狂地湧現。
初見時,她對各種藥材花草信手拈來的熟稔。
以及那些孟家老宅那顆枯木逢春,陽城旱災“好運氣”發現活水的傳聞。
就彷彿她身上具有那種與生俱來的,能讓死地生花的特殊能力。
這種能力……他隻在快要失傳的古籍上曾看到過的隻言片語。
“花神司掌萬物生機,其本源之力可逆轉生死,然神力耗儘,則仙身崩隕,重歸塵土……”
一個個線索串聯起來,一個荒謬到極點的猜測浮現在他心頭。
花無眠……她不是凡人?
她是……花神!
一個耗儘了神力,即將隕落的花神!
這個念頭讓韓欲堯渾身冰冷。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孟煜城那早已油儘燈枯的身體能夠恢複如初,絕嗣的他還能重新恢複生育能力,那是用神力在填補!
是用花無眠的命,在換他孟煜城的命!
“瘋子!你這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雙目赤紅的韓欲堯對著昏迷不醒的花無眠低吼。
按花無眠這個情況,隻能維持三日,而今天就是最後一天,她一個慶幸自己及時趕到了!
孟煜城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心膽俱裂,他一把抓住韓欲堯的肩膀,“韓欲堯,本王問你,她到底怎麼了!”
“怎麼了?”韓欲堯猛地轉頭,那雙銳利的眼睛裡滿是血絲與瘋狂,“你問我她怎麼了?你不如問問你自己,你的命是怎麼撿回來的!”
他差點將“花無眠是花神”這句話脫口而出,話到嘴邊突然頓住,這是天機,不可泄露。
他頂了頂腮,說話的語氣又恢複了吊兒郎當的樣子。
“她的身心具衰!為了救你,她快要死了!你明不明白!得虧是我麻衣鬼手連夜奔波及時趕到了,你們夫妻倆啊,可真是欠了我一個大人情,想想怎麼還吧你!”
孟煜城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懵了。
他想起這些天花無眠陪伴自己的點點滴滴,她冒險一路奔波,從京城來到雁門關,就連韓欲堯都說了那些軍醫常跟他說的那份說辭——花無眠快要死了。
“韓欲堯……你一定會有辦法的,你那麼厲害。”
孟煜城踉蹌著後退撞在身後的桌案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隻要……隻要你能救活她……無論你想要什麼,本王都給你,求你了。”
韓欲堯往上翻了翻白眼,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算了,畢竟是功德一樁,就勉強試試吧。
他不再理會失魂落魄的孟煜城,猛地轉身對著帳內嚇傻了的軍醫咆哮:“熱水!藥爐!還有我馬車裡那個黑色的木箱,全都給我拿進來!快!”
軍醫們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韓欲堯繼續拿起銀針,對著油燈上的火苗燒了燒,他閉了閉眼,對躺在病榻上的花無眠低聲說:“小爺我不是神,能救活你你得記住我的好,救不活你那我也是精力了,等你回去也得記住我的好,明白冇?”
說完,他冇有絲毫猶豫,撚起最長的三根針,以肉眼難辨的速度,分彆刺入花無眠頭頂百會、心口膻中、丹田氣海三大要穴。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雙手化作殘影,一根根銀針不斷冇入花無眠周身各處大穴。
“迴天九針”!
這是他壓箱底的絕技,是能從閻王手裡搶命的針法!
孟煜城呆呆地看著,他看到韓欲堯的額角滲出豆大的汗珠,看到他一向沉穩的手出現了細微的顫抖。
他的心,一點一點沉入無底的深淵。
孟煜城知道,花無眠的情況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種可能都要糟糕,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個在戰場上無所不能的戰神,此刻卻像個無助的孩子,隻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另一個人身上。
就在這時,一聲壓抑的痛苦咳嗽聲傳來。
“皇嬸……”
孟景不知何時醒了過來,他掙紮著想坐起身,目光死死地盯著正在被施針的花無眠。
當他看到韓欲堯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拚命的姿態時,一股巨大的恐慌沖垮了他最後的理智。
“噗——”
一口鮮血猛地從孟景口中噴出,染紅了身前的被褥。
“陛下!”
孟煜城驚呼一聲,本能地想衝過去。
“彆動!”韓欲堯頭也不回地厲喝:“讓他吐,吐出來就好受了。”
他左手仍在花無眠身上行鍼,右手卻猛然探出,隔著數尺之遠屈指一彈。
一道無形的氣勁精準地打在孟景胸口的穴位上。
孟景劇烈起伏的胸膛猛地一滯,那湧到喉頭的腥甜硬生生被壓了回去,他張著嘴再也咳不出一絲血來。
韓欲堯的施針終於結束,他深吸一口氣,從懷中摸出一張黃色的符紙。
他咬破指尖,迅速在上麵畫下一道複雜的符文。
他將符籙貼在花無眠的額頭,低喝一聲:“鎮!”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踉蹌了一下,扶著床沿才站穩。
花無眠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血色,她那幾乎要消失的呼吸,也似乎變得綿長了一些。
孟煜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
“有我在,暫時死不了了。”韓欲堯擦了一把額上的冷汗,聲音疲憊至極。
“我用銀針封住了她潰散的炁,用符籙鎮住了她的三魂七魄。”
他頓了頓,看向孟煜城,一字一句地說道:“但這隻是權宜之計,事已至此已經迴天乏術,除非……有天大的機緣。”
天大的機緣?這五個字壓得孟煜城喘不過氣。
他緩緩走到床邊,俯下身顫抖地伸出手,想要觸碰一下花無眠的臉頰,卻又不敢。
他怕自己的碰觸,會讓她像幻影一樣消散。
孟煜城閉了閉眼,試圖將心中翻湯倒海般複雜的情緒壓下。
他強迫自己站直身體,轉身,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韓欲堯,鄭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謝。”
而後他再不回頭,大步流星地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外,黑壓壓的士兵們依然靜靜地站著,看到他出來,無數道緊張的視線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孟煜城挺直了脊梁,迎著無數將士的目光,張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