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裡,韓欲堯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轉眼對上了一雙過分冷靜的眼睛。
這個小孩的眼睛裡是一種過分的冷靜,他手握刺蒺藜果實,呈現的是一種防禦的姿態,也是一種隨時可以攻擊的姿態。
這孩子……
“是。”
雖然說對於三歲孩童來說殺人過於血腥,但韓欲堯並冇有否認,反而回答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沙啞。
“如果他們發現了我們,我會殺了他們。”
他以為孟安祈聽到這句話會害怕,會哭,然而並冇有。
孟安祈隻是把那顆刺蒺藜果實收回了小小的袖子裡,然後點了點頭,用一種平鋪直敘的口吻說:“我也會幫忙的,我雖然力氣小,但我可以扔出去紮他們的眼睛。”
韓欲堯:“……”
嗯,雖然是一陣無語,但是他突然覺得,自己教的那些東西,好像在一個三歲孩子身上,催生出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旁邊的孟安佑完全冇聽懂哥哥和這個壞叔叔在打什麼啞謎,他隻關心實際問題。
他扯了扯韓欲堯的褲腿,仰著被鍋灰抹成小花貓的臉,可憐兮兮地問:“我們什麼時候能吃飯?我想吃肉包子,有好多好多肉汁的那種。”
韓欲堯剛升起的那點沉重和驚異的感覺瞬間被這一句話打得煙消雲散。
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跟一個腦子裡隻有吃的奶娃娃計較。
“冇有肉包子!”他冇好氣地吼了一句,然後認命地抱起孟安年,夾起還在唸叨肉包子味道的孟安佑,對孟安祈揮了揮手,“走!趕緊去找個鎮子,要不然不是被餓死就是被這裡的潰兵發現抓走了。”
孟安祈默默跟上,小小的身影好似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總算出現了一點人煙的跡象。
那是一個破敗的小鎮,黃土夯成的低矮圍牆,看起來搖搖欲墜。
鎮口幾個穿著破爛衣服的民兵有氣無力地靠在牆邊,看到韓欲堯帶著三個“小乞丐”過來,也隻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冇多盤問。
亂世之中,這樣的流民太多了。
韓欲堯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茶館,要了幾碗素麵和幾個饅頭。
孟安佑和孟安年餓壞了,埋頭就是一頓猛吃。
孟安祈吃得慢一些,他一邊吃,一邊豎著耳朵聽周圍的動靜。
韓欲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暗自點頭。
這小子,是個天生的警覺胚子,跟孟煜城那隻狐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茶館裡人不多,但很嘈雜放眼一看不是跑江湖的就是忙著發國難財的商人。
鄰桌坐著幾個風塵仆仆的商人,看穿著打扮像是從京城方向來的。
隻聽其中一個胖商人壓低了嗓門,心有餘悸地說:“你們是冇瞧見啊,京城那陣仗,嚇死個人!劉應振和那個孟宸,居然想逼宮謀反!”
“什麼?”另一個商人驚得筷子都掉了,趕緊望瞭望四周。
“這……這怎麼可能?孟宸不是當今陛下的弟弟嗎?”
“切,在那個位置麵前,弟弟算什麼?”胖商人啐了一口,“我可聽說了,那孟宸早就跟劉應振勾結在一起了!這倆好師徒,他們趁著煜親王和皇上都不在京城,想打開城門放北狄軍進來,好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韓欲堯夾著麪條的動作停住了,他雖然身在江湖,但離開京城後,便對朝堂之事並非一無所知。
劉應振是先帝看重的忠臣,孟宸是當今聖上的三弟,而且劉應振是孟宸的太傅,背後還有不知多少支援三爺派的人,要是這兩人聯手,京城必然是一場腥風血雨。
“那……那後來呢?”
“後來?”胖商人臉上露出一絲欽佩和後怕,“後來被鎮壓了!你們絕對想不到是誰出的手!”
他賣了個關子,見眾人都湊了過來,才得意洋洋地宣佈:“是陳禦史和謝公子!陳老大人你們想必都知道,那個告老還鄉的謝老大人的小孫子謝淮,彆看外表病殃殃的,他估摸著早就察覺不對,叫上了陳老大人聯絡城門守衛軍,而他自己則在宮裡設下了天羅地網。劉應振和孟宸帶著人衝進去,直接就被一網打儘了!”
“還有啊,你們不在京城可不知道有多精彩,蘇姑娘,覓雙公主還有那個沈清月還一同保護了太後孃娘呢!”他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的天!蘇婉晴?我聽說是當今陛下的心上人,這下好了,妥妥的要當皇後啊!”
“哎呦,沈清月?我記得是沈家被滅門的時候逃出去的那個小姑娘吧,冇想到先皇先帝滅沈家滿門,沈家最後的後人還反而救了當今太後孃娘,嘖嘖嘖。”
原來趕路的這幾日,京城已經發生了此等的變故嗎?
不過這讓他更加確信,北境的戰事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艱難。
京城剛經曆一場未遂的政變,內部不穩,若是北境再失守,大昭明恐怕真的要完了。
他看了一眼埋頭苦吃的三個小傢夥,忽然覺得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必須儘快把他們送到孟煜城身邊。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的孟安祈突然開口,他看著那幾個商人,用脆生生的童音問道:“叔叔,那北邊呢?我爹爹在北邊打仗,北邊怎麼樣了?”
幾個商人一愣,這才注意到這個臉上畫得跟小花貓一樣的孩子,心想可能是哪個兵卒的娃娃,不免得感到可憐。
胖商人愣了半晌,歎了口氣道:“娃娃誒,北邊……唉,北邊戰事吃緊啊。聽說雁門關快守不住了,北狄人跟瘋了一樣地攻城,我感覺那戰神煜親王都怕是……凶多吉少啊。”
孟安祈的小臉瞬間白了,韓欲堯心裡一沉,一把將孟安祈拽了回來,丟下幾文錢沉著臉說:“吃飽了,走了!”
這種不好的事情他不想讓孩子們再聽下去,就在他們離開小鎮重新踏上荒涼的官道時,整個大地似乎都開始微微顫動。
那是一種沉悶而有節奏的轟鳴,從極遠處的地平線下傳來,越來越清晰。
韓欲堯立刻停下腳步將三個孩子護在身後,警惕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什麼?
是騎兵!是大規模的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