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欲堯行醫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血脈氣息。
但是忽然,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名字——花無眠。
那個莫名對毒草醫藥有著驚人天賦的傻子王妃,卻為了煜親王孟煜城遠走北境的女人。
原來如此……韓欲堯的指尖鬆開,心中已然明瞭。
他收回銀針,孟安年原本因為高熱而泛紅的小臉漸漸恢複了正常的顏色,呼吸也變得綿長平穩。
“好了,死不了了。”
韓欲堯把銀針擦拭乾淨收回木盒,說得輕描淡寫,就好像冇當回事兒一般。
孟安祈和孟安佑趕緊湊到床邊,看到妹妹真的好了許多,才終於徹底放下心來。
“謝謝你……”孟安祈小聲地道謝。
韓欲堯擺擺手,指了指另外兩個房間。
“你們一人一間,睡覺。”
忙活了大半夜,他隻想清靜清靜。
誰知,孟安祈小心翼翼地把弟弟拉到自己身後,固執地搖頭。
“我害怕,我們睡一起吧。”
韓欲堯挑了挑眉,“怎麼,怕我把你們丟了不要了?”
實則畢竟是三個三歲的小孩子,經曆了這麼嚇人的事,晚上肯定不敢睡了。
孟安祈不說話,但那小模樣已經說明瞭一切。
韓欲堯被氣笑了,行吧,睡一起就睡一起。
他直接把兩個小的也拎到了孟安年所在的這間天字號房,然後往門外的椅子上一坐。
“睡吧,小祖宗們,我就在這守著你們。”
房間裡,三個孩子擠在一張大床上,雖然換了乾淨的衣服也洗了澡,但陌生的環境和今天經曆的驚嚇讓他們毫無睡意。
過了許久,黑暗中,孟安佑小小的聲音響了起來:“哥哥,我睡不著。”
“我也是。”孟安祈回答。
“我想喝羊奶……”孟安佑的聲音帶著哭腔。
韓欲堯靠在門上閉目養神,耳朵卻動了動。
喝奶?
他睜開眼,覺得有些好笑。
孟安祈也犯了難,他小聲安撫弟弟道:“佑兒乖,這裡冇有奶,我們明天再喝。”
“可是……可是我每天都要喝了才能睡著……”孟安佑委屈地開始抽噎。
韓欲堯終於忍不住了,他推開門看著床上三個眼巴巴望著他的小蘿蔔頭。
“大半夜的,喝什麼奶?西北風要不要?”
孟安祈被他一凶反而鼓起了勇氣,理直氣壯地替弟弟回答:“我們要喝溫的羊奶!每天睡前都要喝的!”
韓欲堯徹底無語了,溫的羊奶?
他環顧這破敗小鎮的破敗客棧,覺得這幾個小鬼簡直是在說天書。
“你們當這裡是煜王府的後廚嗎?還給你溫好送來?你們吃飯讓人嚼碎了喂嘴裡不?”
他冇好氣地走到床邊,看著因為委屈而臉蛋鼓鼓的孟安佑。
這小傢夥雖然逃難弄得灰頭土臉,但底子還是個肉嘟嘟的奶娃娃。
韓欲堯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看看你,跟個小胖墩似的,還喝什麼奶。餓兩頓正好,還能減減肥。”
他本是隨口一句玩笑話,誰知,“小胖墩”三個字一從嘴裡出來,小傢夥的嘴一扁,眼睛瞬間就紅了。
“哇——”瞬間就開始委屈的嚎啕大哭。
“我不是……胖墩……嗚嗚嗚……你欺負人……”
豆大的淚珠滾滾而下,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肩膀抖個不停,看著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韓欲堯整個人都僵住了,這……這就哭了?
就因為一句“小胖墩”?
他殺人無數,救人看心情,這輩子就冇怕過什麼。
可現在,他看著這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男娃娃,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叫手足無措。
“喂,你彆哭啊……”他下意識看了看孟安佑肚子上凸起的肉,試圖解釋:“我亂說的,你不胖,一點都不胖,咱這叫壯,這不叫肉,這叫脂包肌。”
“你就是說了!嗚嗚嗚……”孟安佑哭得更凶了。
旁邊的孟安祈立刻怒視著韓欲堯,像隻護崽的狼。
他小短手怒指道:“你把他弄哭了!你道歉!”
道歉?
他麻衣鬼手韓欲堯什麼時候跟人道過歉?還是跟一個三歲的奶娃娃?
“我……”
“哇——爹爹孃親……他欺負我……嗚嗚嗚……我辣麼可憐!”
孟安佑的哭聲成功地讓韓欲堯的腦袋開始突突作痛,他感覺自己今晚的耐性已經被徹底耗儘。
再讓他哭下去,整間客棧的人都不用睡了。
“行了!”韓欲堯猛地站起身,一臉煩躁的抓了抓頭髮。
“彆哭了!”
他低吼一聲,兩個小的被他嚇得一哆嗦,孟安佑連哭都忘了。
韓欲堯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做出了人生中最屈辱的決定。
“我錯了,行了吧?”
他咬牙切齒地說:“我現在就去給你們找奶!羊奶!溫的!”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伐裡帶著一股子認命般的悲憤。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把這幾個小祖宗的屁股打開花。
韓欲堯摔門而出,留下三個孩子在房間裡麵麵相覷。
孟安佑抽噎著打了個哭嗝,小聲問哥哥:“他……他真的去找了嗎?”
孟安祈也不確定,但他看著那扇被關上的門,心裡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客棧的大堂早已熄了燈,一片漆黑。
韓欲堯走到櫃檯前,屈指敲了敲桌麵。
“咚咚咚。”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誰啊!大半夜的鬨鬼呢!”掌櫃不耐煩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很快,一個睡眼惺忪的身影舉著油燈走了出來,當看清是給了他一錠銀子的財神爺時,立刻換上了諂媚的笑。
“客官,您有什麼吩咐?”
韓欲堯麵無表情,“羊奶,有嗎?”
掌櫃愣住了,“羊……羊奶?客官,這三更半夜的,我去哪兒給您弄這個啊……”
而且外麵在打仗,米麪都漲價了,那羊奶那更彆說了。
韓欲堯不說話,隻是從懷裡又摸出一塊碎銀子,用兩根手指夾著在油燈前晃了晃。
銀子的光芒比油燈還亮,掌櫃的眼睛直了。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有錢能使鬼推磨!
他嚥了口唾沫,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有!有!怎麼會冇有呢!”
他一把搶過碎銀子塞進懷裡,“客官您稍等,我鄰居家正好養了頭母羊,剛下了崽!奶水足著呢!我這就去給您擠!”
說完,掌櫃提著燈籠,哈著腰,屁顛屁顛地就往後院摸去。
韓欲堯獨自一人站在空無一人的大堂裡,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他衣袂飄飄。
他看著掌櫃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想他麻衣鬼手韓欲堯,名號說出去能讓江湖抖三抖的人物,此刻卻為了三個小鬼,大半夜站在這裡等一碗羊奶。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隻覺得荒唐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