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禦史年事已高,跪在蒲團上神情哀慼。
福伯在殿外尋了個角落等著,他的目標陳禦史,是朝中少數幾個還敢和劉應振為首的三爺派頂撞的硬骨頭。
而且他為人正直,是沈清月父親的至交好友,也是沈清月能想到的唯一一個既可靠又敢於冒險的人。
過了很久,陳禦史終於起身,福伯這纔不緊不慢地走上前,突然腳下一個踉蹌,“哎喲”一聲,恰好撞在陳禦史身上。
“老東西,冇長眼啊!”陳禦史身邊的隨從立刻喝斥。
“是老奴的錯,是老奴的錯。”福伯連聲道歉,他抬頭時,陳禦史正好看清了他的臉,表情立即怔住了。
“福伯?!你……你怎麼在這?”
陳禦史的表情不隻是震驚,冇想到這麼多年,福伯冇死於那場滅門當中,他居然還活著。
相比陳禦史的驚訝,福伯的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
他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四周,隨即刻意壓低聲音道:“小姐做了些糕點,讓老奴來祭拜老爺。”
他將食盒往前一遞,“這……衝撞了大人,不成敬意,還望大人收下。”
陳禦史看著這個熟悉的沈家老仆,又看了看那普通的食盒,心中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他沉默著接過食盒,隻說了一句:“有心了。”
兩天後,禦書房。
孟景放下手中的奏摺,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朝堂上,劉應振和他的同黨每天都在逼他,話也說得越來越難聽。
他身為皇帝,能做的隻有拖延,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快要把他壓垮了。
就在這時,小栓子忽然彎著腰快步走進來,手上捧著一個封死的木匣。
他語氣焦急道:“陛下,是陳禦史呈上密摺!”
孟景的動作猛地停住,陳禦史?那個出了名的老頑固,隻忠於先皇,並且從不參與黨派之爭。
更是在自己上位後冇上過一份密摺,難不成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孟景取下鑰匙打開了木匣,裡麵不是奏疏,而是一張書信跟幾張紙。
他展開了書信,上麵熟悉的字跡讓他呼吸猛然一滯,那是皇叔孟煜城的親筆!
他心中猛地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太好了!終於等到了北境的軍報!
“雁門關大捷,斬敵數千,拓跋巴圖敗逃,但北狄突然增兵,糧草告急,危在旦夕……”
開頭的部分讓孟景胸口積壓的鬱氣消散大半,但是他繼續看下去,心中的緊張感越來越濃烈。
信中詳細說明瞭戰況,也提到了與京城訊息斷絕的擔憂,雖然捉拿了軍營中的奸細,但是還藏留在京城的拓跋修明絕不會善罷甘休,信中不斷地提醒孟景在皇宮行事要千萬小心。
孟景用衣袖微微擦了擦額頭上因為緊張而沁出的汗,這才應該是他認識的皇叔,那個為國為民的煜親王,而不是奏摺裡那個擁兵自重、意圖不軌的亂臣。
他再拿起那幾張紙,上麵是謝淮整理出的那些偽造軍報的草稿,幾乎能以假亂真。
紙張的邊緣有燒灼過的黑色痕跡,說明有人想銷燬它們。
最後是一份供狀,上麵按著鮮紅的手印——正是蘇婉晴從茶館後院抓來的那個偽造文書的匠人所寫,供述了自己受何人指使,在何地偽造了軍報。
人證物證俱在!
連日來緊繃的神經驟然一鬆,孟景靠在龍椅上,竟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起初很輕,而後越來越大,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暢快。
小栓子在旁看得心驚膽戰,但也從這笑聲中聽出了喜悅,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他感覺,這京城的天,應該快要晴了。
當晚蘇婉晴被秘密召入宮中,為了不引人懷疑,她特意扮作了出宮采買的下人。
一處寂靜的騙殿內隻留了他們二人,燭火靜靜燃燒。
“事情,朕都知道了。”孟景開口,他的聲音裡透有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穩定感。
他這裡指的是蘇婉晴掩護孟覓雙偷偷出宮,還任由三個孩子前去冒險的事。
蘇婉晴行了一禮冇有多言,因為有些事,不必說得太透。
“覓雙公主很擔心,”她隻是輕聲開口,“孩子們……也頑劣了些,竟學著話本裡的故事玩了一些冒險的遊戲,險些讓人捏了把汗。”
她話說得巧妙,將祈兒他們驚心動魄的行動輕描淡寫地化作一場孩童的遊戲。
孟景聽了卻是一陣沉默,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一輪明月,許久才歎了口氣。
“遊戲?朕那些在朝堂上爭得麵紅耳赤的股肱之臣,膽識謀略,竟還不如三個孩子的遊戲。”
他的話裡有幾分自嘲的成分,更多的是對那三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小傢夥又恨又愛。
“朕的這幾個侄子侄女,真是……隨了他們的爹孃。”
蘇婉晴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夜空,“他們隻是想保護自己的爹孃。”
“是啊,保護……”
孟景忽然的鼻子一酸,他甚至都冇有保護住自己的父皇,自己都不如三個毛都冇長齊的三歲孩童。
他轉過頭看著身側的蘇婉晴,他清楚,在那麼大的壓力下,自己還能穩住,甚至還能兼顧煜王府,眼前這個女人的功勞最大。
她周旋內外,安撫人心,這份鎮定和智慧讓他感到心安。但孟景又有些愧疚,他原本想著父皇賜婚,讓這個女人當自己的太子妃,過上好日子,可是世事難料,自己被忽然推上這個位置,甚至登基大典都是潦草舉辦,更彆說給她一個位高權重的名分了。
孟景心中暗自決定:等這段難熬的日子結束,朕定要封蘇婉晴為皇後。
“這次,多虧了你們。”孟景打開窗,他的語氣鄭重了許多,“朕,欠你們一個人情。”
“陛下言重了,”蘇婉晴搖了搖頭,“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大昭明,為了……我們想守護的人。”
兩人在窗前站立一時無話,但帶著涼意的晚風吹過,在這寂靜的偏殿中充滿了二人的情誼,此處無言勝有言。
“劉應振這顆毒瘤,盤踞朝堂太久,根係早已遍佈各處。”
孟景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充滿了冷意,“既然刀已經遞到了朕的手裡,若是不好好用,豈不辜負了邊關浴血的將士?和那三個玩遊戲的小傢夥?”
他看著天邊的月亮,眼中映出寒光。
“天,就快亮了。”
劉應振的死期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