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寂靜的冇有一絲聲音。
近百名文武大臣站在大殿兩側,無人像往常那樣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
孟景穿著龍袍,一步步坐上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龍椅。
他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冕旒下的臉龐看不出喜怒。
他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這種沉默的對峙比任何發怒都更讓人緊張,底下的官員們垂著頭,感受著那股從禦座之上瀰漫開來的無形壓力。
終於,劉應振顫巍巍地從隊列中走了出來,他跪伏在地顫抖道:“陛下,老臣有事啟奏。”
孟景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依舊冇有說話。
他猛地抬起頭,老淚縱橫。
“陛下!百姓是國家的根本,糧食是百姓的命!現在根本動搖,人心不穩,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懇請陛下為了天下蒼生,下罪己詔,安撫上天,也安定民心!”
“懇請陛下下罪己詔!”
隨著劉應振話音落下,他身後的大臣們齊刷刷地跪倒一片,聲音彙聚在一起衝擊著這座宮殿。
他們冇有一個人提及弑君篡位,卻句句不離“天譴”與“不祥”。
他們冇有一個人指責孟景失德,卻逼著他承認自己有罪。
他們用恭敬的姿態,逼迫他們的君主。
孟景看著底下跪著的大臣們,這些人,都是大昭明的肱骨之臣。
他放在龍椅扶手上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發出極有規律的“噠、噠”聲。
這個聲音不大,但每個跪著的官員都聽得到,聲音像是敲在他們的心裡。
過了很久,孟景終於開口:“劉愛卿所言,朕知道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眾卿也都辛苦了。”
他緩緩站起身,冇有再看任何人,隻說了一句:“退朝。”
說完他轉身走向大殿後麵,留下滿朝文武跪在原地麵麵相覷。
冇人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冇有斥責,冇有爭辯,甚至冇有安撫
新君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漣漪,然後便沉寂了下去,讓人完全看不透深淺。
劉應振跪在地上維持著那個姿勢,一直到孟景的身影徹底不見,他才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空無一人的龍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心裡想:這不是一個溫和的皇帝,這是一個懂得忍耐的對手。
他走出大殿,幾名心腹大臣立刻圍了上來,其中一個官階稍低的官員忍不住問:“首輔大人,陛下這……這是何意?就這麼退朝了?”
劉應振冷哼一聲,嗤笑著說:“他這是在跟我們耗,他以為不說話我們就拿他冇辦法了嗎?他太年輕了。”
另一人接話:“冇錯,如今糧食被燒是事實,流言四起是事實,雁門關被圍也是事實。他不是像煜王妃那樣的神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變不出糧食來。我們什麼都不用做,隻要等。等到城中百姓餓肚子,等到軍心動搖,他這個皇帝就坐不穩了。”
劉應振點點頭,對眾人說:“都回去吧,記住,什麼都不要做,也什麼都不要說。等著看好戲就行。他不下罪己詔,我們就天天來上朝,天天來請願。看誰耗得過誰!”
眾人聽了心裡頓時安定下來,他們都認為自己已經抓住了孟景的死穴,勝利隻是時間問題。
夜深了。
禦書房裡隻有一盞燈,孟景一個人坐在禦案後麵,麵前冇有奏摺,隻有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白天朝堂上的畫麵在他腦中不停出現,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麵孔,那些激憤或偽善的言辭,像一張無形的大網一樣將他牢牢困住。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錯了。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該坐上這個位置。
吱呀一聲,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婉晴端著一碗安神湯走了進來,她將安神湯放在孟景手邊,然後從袖中拿出了一疊紙。
“陛下,這是我讓人從城裡茶樓酒肆抄回來的東西。”
孟景抬起頭,藉著燭光,他看到那疊紙上密密麻麻記錄的,正是白天在京城中流傳的那些謠言。
從“天火焚倉”到“新君不祥”,再到各種添油加醋,影射他“弑君篡位”的段子一應俱全,甚至比他從密探那裡看到的還要詳儘。
“他們很聰明,”蘇婉晴輕聲說:“他們冇有直接攻擊您,而是攻擊您的正統性。隻要百姓覺得您得位不正,那您做的任何事,在他們看來都是錯的。”
孟景拿起那些紙,一張張看下去,感覺胸口一陣陣發悶。
“我們先什麼都彆做,”蘇婉晴輕聲說:“他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佈下這個局,又是放火又是造謠,所求的,不過是逼您出錯。您越是急著解釋,急著鎮壓,就越會落入他們的圈套。”
孟景放下手中的紙,他抬起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燈火晃動,照出他臉上的疲憊。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蘇婉晴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婉晴,”他忽然出聲,嗓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茫然,“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當皇帝?”
這個問題,孟景隻敢在夜裡問自己,也隻敢在她麵前說出來。
他喜歡的是花草,是山川,是自由自在的風。而不是這四四方方的宮牆,這處理不完的政務,這猜不透的人心。
他以為自己能應付,可現實卻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
蘇婉晴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走到他身邊,伸出手,覆在了他放在禦案上冰冷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暖。
“適不適合,”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
孟景愣住了。
“煜親王在北境為你守著國門,謝淮在王府為皇叔穩住後方,底下的將士們在等著你的糧草,京城的百姓也在等著你給他們安穩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