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糧倉的方向,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沉穩。
“王爺和王妃把王府交給我,我就得守好。等他們回來,看到的必須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家。”
管事被他話中的堅定所感染,重重點頭道:“是!”
謝淮擺擺手讓他去忙,自己則轉身走向後院。
後院的一處小暖閣裡,三個孩子正在用早飯。
因為物資緊張,所謂的早飯也不過是一碗稀粥配著一小碟鹹菜。
府裡的下人們都自覺地將省下來的精細口糧留給了三位小主子,但最小最嬌氣的小年年已經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麵前擺著一小塊桂花糕,這已經是王府能拿出的最好的點心了。
小丫頭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自己麵前的稀粥,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塊小小的桂花糕掰成了三塊。
她將最大的兩塊分彆推到兩個哥哥麵前的碗邊,“大哥,二哥,吃。”這聲小奶音軟軟糯糯。
性子活潑些的二哥孟安佑搖了搖頭:“年年自己吃,我們是男子漢,不愛吃甜的。”
“對,我們不餓。”
一直沉默著的大哥孟安祈伸出手拿起了自己麵前那塊小小的桂花糕,他看著那塊糕點,用小大人般的口吻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要省著吃,等爹和娘回來。”
暖閣內伺候的丫鬟聽到這句話,再也忍不住悄悄彆過臉去,淚水無聲地滑落。
孟安祈說完將那塊糕點又小心地放回盤中,然後拿起勺子一口一口認真地喝起了麵前的稀粥。
他吃得很慢,彷彿那不是寡淡的粥,而是什麼山珍海味。
正要去檢視孩子們吃飯情況的謝淮正好看到了這一幕,他停留在門口冇有進去,心中是難以壓抑的酸澀。
與前幾日的壓抑不同,今日的禦書房內是一種奇異的靜。
孟景冇有再摔東西,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張令人感到冰冷的龍椅上,麵前的禦案上冇有奏摺,隻有一張寫滿了朝臣名字的名單。
蘇婉晴端著一碗清茶走進來,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
她看了一眼那份名單,上麵的名字大多都被硃筆圈了起來,都是近日來上書彈劾煜親王最激烈的大臣。
“陛下,堵不如疏。”蘇婉晴輕聲開口:“強行壓製隻會讓他們更加團結,更加覺得我們心虛。”
孟景抬起頭,通紅的眼底帶著些許迷茫。
“讓他們說,”蘇婉晴的語調平靜,但眼神卻十分堅定,“隻有讓他們開口,才能知道誰是真正憂心國事,誰又是想趁機謀私。”
孟景沉默了許久,他終於拿起那份名單,伸出手點了點其中一個名字。
“傳,吏部侍郎,王崇安,覲見。”
半個時辰後,吏部侍郎王崇安走進了禦書房。
這人正是當初在大殿上附和劉應振,言辭最為激烈的人之一。
他梗著脖子一副慷慨赴死的模樣,彷彿已經做好了被罷官甚至下獄的準備。
他磕頭請安,但片刻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到來。
“王愛卿,坐。”孟景的反應平靜的讓他意外。
王崇安愣了一下,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個屁股。
孟景冇有談論朝政,反而問起了家常:“朕記得,愛卿的兒子去年中了舉,如今在何處任職?”
王崇安完全摸不著頭腦,隻能老實回答:“回陛下,犬子……在戶部做一名主事。”
“戶部好啊,”孟景點了點頭,“如今京中米價飛漲,百姓不安,戶部正是最忙的時候,你要讓他多儘心。”
“是,臣……遵旨。”王崇安越發糊塗了,新君這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王愛卿,”孟景終於將話題轉了回來,“朕知道,你對朕的皇叔有些看法。朕今日找你來,不為問罪,隻想聽聽,你為何覺得皇叔會通敵?”
孟景冇有質問冇有威逼,但是就這麼平平常常的一句問話,卻讓王崇安準備了一肚子的慷慨陳詞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看著龍椅上那個神情疲憊卻異常認真的少年天子,那股對抗的勁頭不知不覺就泄了。
“陛下……臣,臣隻是覺得,北境被圍月餘,一封戰報也冇有,此事太過蹊蹺。坊間流言四起,動搖民心,長此以往,國之不國啊!”
“嗯,愛卿說的有理。”孟景竟然讚同了他的話。
“那依愛卿之見,朕現在該如何做,才能穩住民心,又能讓北境的將士們安心?”
王崇安徹底懵了,他設想過無數種場景,被痛斥,被貶謫,甚至被拖出去砍了,唯獨冇想過新君會真的來問他的主意。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除了喊著要徹查煜親王之外,竟也提不出什麼真正有用的辦法。
“臣……臣愚鈍。”
“不,”孟景搖了搖頭,“愛卿是忠臣,朕知道。隻是,越是這種時候,我們君臣之間越不能自亂陣腳。”
他站起身走到王崇安麵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回去吧,好好做事。朕相信皇叔,也相信諸位愛卿。”
王崇安渾渾噩噩地走出了皇宮,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他竟然覺得有些發冷。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宮殿,心中五味雜陳。
這位新君,似乎和他們想的完全不一樣。
冇過多久,這則訊息很快便在官場中傳開了,被召見的不止王崇安一人,所有上了那份名單的官員都被孟景挨個叫進了禦書房。
但是奇怪的是,冇有人被問罪,也冇有人被斥責。
新君隻是聽,然後問。
這套懷柔的組合拳打下來,原本同仇敵愾,叫囂著要“清君側”的官員們內部開始出現了動搖。
有人覺得新君仁厚,是他們錯怪了。也有人覺得這是新君的權謀之術,更加警惕。
而這股不安的暗流,最終彙集到了三皇子孟宸的府邸。
“他這是什麼意思?收買人心嗎!”
孟宸在書房裡煩躁地來回踱步,將桌上的一個筆洗煩躁地掃落在地。
他自覺的自己不比孟景差,認為自己文韜武略無一不勝過那個隻愛擺弄花草的大哥。
可偏偏,坐上那個位置的是孟景。
他冷哼一聲,“哼!當皇帝,他當的明白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