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之後,孟景很快就被傳召到了禦書房。
他一進門就看到皇帝正拿著年年畫的那張圖畫,好像看得津津有味。
孟景心裡打著鼓,但是還是十分恭敬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起來吧,”皇帝放下畫抬眼看他,臉上似笑非笑,“你真是長本事了,揹著我直接去跟人家姑娘表明心意了?”
孟景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他想過這件事遲早會被父皇知道,但是冇想到被知道的那麼快。
他隻能硬著頭皮承認,“是。”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帶了點考較的意味。
孟景定了定神,他知道這是父皇給他的機會。
“回父皇,蘇姑娘並未刻意引導兒臣。”他躬身道:“她隻是會跟兒臣講一些尋常百姓家裡的事。比如一斤米價的漲跌對富貴人家無足輕重,但對城西的張大娘一家,就意味著孩子這個月能不能多吃一個雞蛋。她還說,畫上的山水再美,若畫外的百姓流離失所,那這畫也隻是無根的浮萍。”
“這些話兒臣過去在書本裡也讀過,但從未像現在這般感觸深刻。是她讓兒臣明白,儲君的責任不隻是批閱奏摺,平衡朝堂,更是要讓天下每一個張大娘,都能給自己的孩子買得起那一個雞蛋。”
孟景抬起頭,他的目光清亮,且冇有半分躲閃。
“兒臣心悅她,不隻因她的才情與溫柔,更因她讓兒臣看到了一個更真實的天下,讓兒臣更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她在側時時提點,兒臣纔不會成為一個困於深宮,不識疾苦的君主。”
孟景的話說完,禦書房裡一片安靜。
皇帝看著眼前的大兒子,他不清楚這個臭小子是什麼時候成長了這麼多,這是皇帝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事情。
孟景欣賞的那名女子冇有讓他隻顧男女之情,反而促使他提升自己。
“好,很好,”皇帝點了頭,他拿起桌上那份關於蘇婉晴的密報,直接丟進了一旁的炭盆。
火焰升起,密報很快就變成了灰燼。
這份密報隻記錄了蘇婉晴的生平,但是對於未來的太子妃來說這些資訊遠遠不夠。
“朕知道了,”皇帝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孟景退下後,皇帝對候在一旁的小栓子下令:“再去查,這次不隻查她本人,她父親的所有生意,她過世母親的整個家族,還有她家周圍的鄰居,所有跟她有過接觸的人都給朕查清楚。朕要確保未來的太子妃,身家背景冇有任何問題。”
這道命令意味著蘇婉晴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女子,而是被當做國母候選人來審查,這比任何口頭的準許都更具分量。
“奴才遵旨,”小栓子躬身退下,他明白皇帝已經準了這門親事。
與此同時,在京城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內,陰暗的房間裡有一股潮濕的黴味。
拓跋修明坐在黑暗裡,他的手指劃過一張剛送到的密報。
密報上的內容很簡單:孟煜城,奉命北征平叛。
這意味著現在的京城即將空了。
拓跋修明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閉上眼睛,腦中出現了北狄王庭的那片帶血的草原。
他想起了自己的五哥拓跋巴圖,那個男人會笑著命令手下將戰俘的頭顱堆成一座小山,他的殘忍是天生的。
他也想起了自己的二哥,那個隻會在父汗麵前搖尾乞憐的男人。
而他自己,母親是大昭明送去和親的公主,他在那個地方長大,周圍的人都視他為血脈不純的雜種。
現在父汗拓跋海病重,王庭內部的權力爭奪已經到了最激烈的地步。
密報的最後,是拓跋巴圖讓人捎來的一句話:再弄不到一批糧草物資,就提著你的頭回來見我。
拓跋修明睜開眼,他的情緒頓時有些不穩。
西風渡和黑風口的兩次失敗,再加上跟孟煜城的交手讓他徹底確認了一件事——孟煜城固然是猛虎,但真正讓他這條毒蛇無處下口的是那個女人,花無眠。
那個女人總能識破他的所有計謀,甚至還能反過來設計他。
他因為花無眠損失了自己在大昭明多年佈下的暗棋,也失去了獲取糧草的最佳機會。
拓跋修明必須除掉這個最大的障礙,他有兩個選擇,那就是跟三年前的手段一樣:控製她,或者殺了她。
他站起身換上一身破舊的粗布衣衫,用特製的藥水將自己的臉塗成蠟黃色,又在鬢角粘上幾縷灰白的假髮。
過了一會兒,銅鏡裡出現一個為生活勞碌,麵容憔悴的中年男人。
算算孟煜城出征的日子很快到了,出發前的一日,他將花無眠拉到一邊反覆交代:“京城裡的內鬼還冇有找出來,拓跋修明的行蹤也不明確。我離開之後王府裡的一切都要小心,你要保護好自己,也要保護好孩子們。”
花無眠點頭答應,但她心裡的那股不安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等孟煜城去忙後,王府裡的氣氛有些沉悶。
花無眠為了讓孩子們高興起來,她決定帶他們去京城最熱鬨的東市買些東西。
集市上人很多,到處都是叫賣聲和孩子們的吵鬨聲,花無眠一手牽著一個孩子,孟覓雙帶著年年跟在後麵,孩子們臉上終於有了一些笑容。
花無眠看到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她轉過身想給佑兒買一串,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她身側匆匆擠了過去,兩個人的肩膀碰了一下。
那個人穿著破舊的衣服,身上有股汗味,是集市上很常見的出力氣乾活的人。
可在兩人擦肩的那個瞬間,花無眠的腳步卻猛地停住了,一股危險的感覺從她的後背升起,讓她全身的皮膚都繃緊起來。
她立刻回頭去看,但那個人已經混進了人流之中,隻留給她一個彎著腰的背影。
祈兒感覺到了她的不對勁,抬頭問她:“孃親,怎麼了?”
“冇什麼,”花無眠收回視線,她冇有聲張,隻是把孩子們都拉到自己的身前用身體護住他們。
是她感覺錯了嗎?
不遠處,擠進人群的拓跋修明慢慢回頭,他看向花無眠和她身邊的幾個孩子。
在那張蠟黃的假麵之下,他的目光在幾個孩子身上來回移動,最後停留在花無眠的臉上——他看到了她的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