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那日驚天動地的變故,其掀起的滔天巨浪在京城乃至整個大昭明朝持續發酵了數日都未曾平息。
滴血認親的結果,謝淮的“死而複生”,以及趙尚書,孟徹與拓跋修明那樁樁件件足以誅滅九族的驚天罪行像是一連串的滾雷似的在每個人的頭頂炸開,震得人暈頭轉向。
江湖上有關這件事的風向來了個滾輪大轉變,孟煜城不再是那個傳聞中衝動莽撞,為女色昏頭的親王,而是成了算無遺策,為民除害,力挽狂瀾的能臣賢王。
至於花無眠更是成了京城最具傳奇色彩的女子。
從人人都可調侃一句的“傻子王妃”,一躍成為智勇雙全,忍辱負重,最終協助夫君揭露奸佞的巾幗女英雄。
民間茶樓酒肆的說書先生們將此事編成了好幾個版本,每個版本裡花無眠都是絕對的主角,之前所有潑向她的臟水也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話。
朝堂之上風向更是變得徹底,那些曾經跟在趙尚書和孟徹身後對煜王府冷嘲熱諷的官員,如今一個個惶惶不可終日。
而另一批嗅覺敏銳的牆頭草則開始想方設法地往煜王府遞拜帖,門檻幾乎都要被踏破。
至於風滿樓,這個曾經讓江湖人聞風喪膽的殺手組織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京城據點被連根拔起,各地分舵也遭到官府和江湖正派的聯合清剿,陷入一片混亂。
而那個幕後黑手拓跋修明則如同人間蒸發,在佈下的天羅地網中狼狽地銷聲匿跡,他隻能憤憤地留下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你們給我等著!”
這一日,孟煜城剛處理完幾份關於清剿風滿樓餘孽的密報,宮裡便來了人。
皇帝在禦書房單獨召見。
孟煜城抵達禦書房時,殿內氣氛凝重得有些異常。
皇帝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內侍與宮女,偌大的書房內隻剩下君臣二人。
“煜城,這次你做得很好。”皇帝負手立於窗前冇有回頭。
“臣分內之事,”孟煜城躬身。
皇帝轉過身,他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疲憊,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趙尚書跟孟徹已在大理寺天牢招認了所有罪行,牽扯其中的黨羽,朕一個都不會放過。”
“一個是朕的二哥,一個是跟了朕很久的大臣,真是令朕寒心啊!”皇帝深深地歎出一口氣,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但是,關於拓跋修明……有一件事,朕必須告訴你。”
他走到龍案後坐下,示意孟煜城也坐。
“拓跋修明……他的母親,是朕的七皇姐,號長寧公主。”
這個名字一出孟煜城整個人都定住了。
長寧長公主?
這是皇室宗親卷中一個幾乎被遺忘的名字。
先帝在位時,為緩和與北方強鄰北狄的關係,被迫將皇女七公主遠嫁和親,自那以後史書上便再無這位長公主的片紙記載。
“七皇姐遠嫁北狄後鬱鬱而終,她育有數名子嗣,朕曾派人暗中探訪但都不得要領。冇想到……他竟是其中一個,不知何時潛回了京城,還發展出如此龐大的勢力。”
皇帝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孟煜城終於消化了這個驚人的秘辛。
怪不得拓跋修明對皇室有如此深的恨意,怪不得他處心積慮要動搖國本。
他並非單純為了權勢,更深層的是一種源自血脈的,被拋棄的怨恨。
“此事,關乎皇室最後的顏麵。”皇帝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絕不能公之於眾。”
孟煜城垂下頭顱冇有作聲。
“朕已下令,封鎖所有通往北狄的邊境關隘,嚴查所有過往商隊與行人。以他目前的處境,應還未逃出大昭明國境。”
皇帝的指節在龍案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明麵上的大規模搜捕必須逐漸降溫,朕不能讓天下人知道皇室出了一個企圖謀朝篡位的逆賊,更不能給北狄任何興兵來犯的藉口。”
“朕知你恨他入骨,他害你妻兒,罪該萬死。但眼下,需以大局為重。”
皇帝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孟煜城麵前,他拍了拍孟煜城的肩膀道:“你可以去找他。”
皇帝的聲音很輕,他踱步回去,俯下身一隻手撐在龍案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若能生擒,帶回京城秘密處置。”
他停頓了片刻,空氣都好似凝固了。
“若不能……”他抬起手在空中虛虛一握,再猛然攥緊。
“那就讓他爛在土裡,永遠不必再見天日。”
孟煜城心頭一沉,他垂首,甲冑的冰涼貼著皮膚。
他挺直脊背,對著聖上長身一揖,聲音冇有半分波瀾,“臣,遵旨。”
這句“遵旨”便將這樁見不得光的滔天血債,連同那消失的逆賊一併扛在了自己肩上。
孟煜城轉身一步步走出禦書房,他的背影決絕。
身後,沉重的硃紅殿門“吱呀”一聲緩緩合攏。
哐當——門栓落下的聲音,連同皇宮中的秘密被一同隔絕。
三年後,白駒過隙。
煜王府的書房內,硃筆劃過兵部呈上的軍防調動文書,落筆處乾脆利落,一個墨點都未曾濺出。
孟煜城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三年的曆練讓他周身的氣息愈發沉凝,舉手投足間皆是上位者的威壓。
書房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縫。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腦袋探了進來,黑溜溜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精準地鎖定了書案後的男人。
見父親正埋首於公文,小傢夥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他貓著腰踮起腳尖,兩隻小短腿交替著一點聲音都不發出,朝著那張鋪著整張鹿皮的大椅子後麵溜去。
“咳。”孟煜城眼皮都冇抬,淡淡地咳了一聲。
孟安佑的身子一僵,他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磨磨蹭蹭地走到書案前,將兩隻小手背在身後。
“爹爹。”
“又闖什麼禍了?”
“冇有!”孟安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佑兒可乖了,佑兒就是想爹爹了。”
他憋著壞笑實則一肚子壞水,內心想的卻是:我很乖,我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