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烈輕聲說道:“興許斥候還在打探之中。”
牛進達沉聲說道:“再派一隊斥候前去打探。”
李承乾聞聲說道:“派兩對斥候,一前一後去打探,如此較為穩妥。”
又過了一個時辰以後,當李承乾等人還在城樓中焦急等待斥候的訊息時,城牆上響起一道呐喊聲:“回來了,他們回來了!”
李承乾等人隨即奔出城樓,趴在牆垛上俯首看去,隻見三五個斥候駕馬奔來,其身後尚有些許吐蕃騎兵飛速追趕。
“弓箭壓製吐蕃蠻子!”,牛進達迅速作出指令。
箭如雨下,吐蕃騎兵嚇得掉轉馬頭極速離去。
片刻時間,三五個斥候被士卒攙扶著來到城樓上。看著身上傷痕累累的斥候,侯君集激動地站了起來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去了三撥人,歸來你們五人?”
“秉將軍,吐蕃兵馬雖然撤退,但後方留有騎兵……”
依著斥候打探來的訊息,吐蕃兵馬的確是逃走了,軍營內殘留的多是破損的帳篷、無用的雜物等,還有成堆的糧草、完好的軍械被遺棄。
“殿下!”,侯君集脫口說道:“既然已經確定吐蕃真的撤退了,咱們是不是出城絞殺!”
李承乾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吐蕃雖然後撤,但其核心中軍大營,旗幟依舊林立,巡邏隊伍往來如常,並未見絲毫慌亂。那些拆卸帳篷、移動輜重的,多是其外圍營寨和輔兵隊伍。”
李承乾頓了頓:“依著斥候的資訊,吐蕃所棄之物,多是破損的帳篷、無用的雜物,可聽說成堆的糧草、完好的軍械被遺棄?那些傷兵,行動遲緩,卻並非無人看管,更像是……故意留下的誘餌?”
李承乾的目光掃過眾將,最終落在侯君集臉上,語氣凝重:“侯將軍,我知你求戰心切,但兵者,詭道也。鬆讚乾布非是庸主,祿東讚更是智謀深遠。如此明顯的“潰敗”之象,未免太過刻意。孤擔心,他們並非真正的撤退,而是……誘敵之計!意在誘使我軍出城,於野戰中發揮他們騎兵優勢,或是在險要之處設伏!”
李承乾最後沉聲道:“若咱們貿然追擊,恐中奸計,屆時不僅追擊部隊危矣,若敵軍趁勢反撲,鬆州城亦將不保!望侯將軍三思!”
李承乾的分析,條理清晰,直指要害,讓不少被熱血衝昏頭腦的將領冷靜了幾分。
是啊,即便是近段時間攻城陣亡了兩萬餘人,可吐蕃依舊擁有十八萬大軍,就算要退,又怎會退得如此“狼狽”和“明顯”?
侯君集臉色變幻,他並非聽不進道理之人,但胸中那口惡氣實在難平,脫口說道:“吐蕃攻城月餘,損失遠超我軍,其糧草補給線漫長,出現不濟乃是常理!久戰不下,士氣低落,倉促退兵出現混亂,不足為怪?難道就因疑神疑鬼,而坐視良機溜走嗎?若待其安然退回高原,休養生息,來年捲土重來,我鬆州軍民,豈不是又要經曆此番苦戰?屆時,誰來承擔這縱敵之責?!”
侯君集這番話,將了李承乾一軍,也讓一些原本覺得李承乾言之有理的將領陷入了兩難。
縱敵遺患,這個責任誰也擔待不起。
侯君集主張抓住戰機,果斷出擊,李承乾主張謹慎為上,嚴防有詐。
各執一詞,爭論不下。城頭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緊張,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除了最初走到垛口前,便一直沉默不語的行軍道總管牛進達的身上。
“末將覺得!”,牛進達輕聲說道:“殿下的謹慎是應該的,至於侯將軍主張果斷出擊,某家以為應當再觀察一陣。”
聽著牛進達的話,侯君集明顯一愣,想要說些什麼,可卻不知該不該說。
畢竟剛纔以下犯上,直言太子的謹慎已經大為不敬了,若是再說些什麼,將來傳到朝廷,那些禦史還不用唾沫淹死自己。
李承乾站在城垛前,身形在寬大的戎袍和明光鎧下,顯得有些單薄。
溫煦的陽光勾勒出他清瘦的側臉,上麵還帶著些許未褪儘的少年稚氣,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卻如同古井寒潭,映照著城外的景象,不起絲毫波瀾。
李承乾冇有去看任何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城外那片廣袤的、正在上演“撤退”戲碼的戰場上。他的目光極其專注,緩緩地、一寸寸地掃過吐蕃大營的每一個角落,從外圍看似混亂的區域,到核心中軍穩如磐石的營壘,從那些移動緩慢的輜重車隊,到被“遺棄”在原地、偶爾掙紮一下的傷兵,從飄揚的吐蕃旗幟,到揚塵的濃度與範圍……
李承乾的手指,在冰冷的垛口青磚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彷彿在計算著什麼。
春風吹拂著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也帶來了遠方隱約的喧囂聲,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潛藏在“混亂”表象之下的、冰冷的殺伐之氣。
這種超越年齡的沉靜與專注,無形中感染了周圍的人。
激烈的爭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李承乾的最終決斷。
侯君集雖然心急,已經強壓下開口的衝動。
牛進達則目光凝重,帶著期待,他知道太子殿下往往能洞察到他們忽略的細節。
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陽光不知不覺間又下沉了幾分。
不知過了多久,李承乾緩緩收回了遠眺的目光。他轉過身,麵向眾將。臉上依舊冇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眸子,卻比剛纔更加明亮,更加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迷霧。
他先是看向一臉急切、猶自不服的侯君集。
“侯將軍。”李承乾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卻奇異地擁有一種讓人心神鎮定的力量。
“殿下,末將在!”侯君集連忙應道。
“你的忠勇,你的戰意,孤深知,亦深感欣慰。”李承乾緩緩說道,“為將者,若失了血性與銳氣,便如折翼之鷹。你渴望出戰,為國立功,為死難同袍雪恥,此心可嘉。”
侯君集聽到太子的肯定,心中一暖,但隨即,李承乾的話鋒便是一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