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坊的青石地磚上還凝著未消的夜露,殘月如鉤,將拍賣場的飛簷剪影拓在天幕上,像一柄懸而未落的彎刀。
獨眼老者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托盤裡的灰白晶體,渾濁的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那晶體約莫拳頭大小,表麵佈滿蛛網狀的暗紋,細看之下,竟似無數細小的龍鱗重疊。每當他指尖劃過,晶體內部便有一縷灰黑色的龍形氣息甦醒,在半透明的晶壁內翻卷騰挪,引得周圍的靈氣驟然紊亂——三階以下的修士已悄悄攥緊了袖中的法器,那股潛藏的威壓像潮水般拍打著識海,彷彿下一刻就要從晶體中掙脫出來,將整個拍賣場掀翻。
“諸位久等了。”老者清了清嗓子,沙啞的聲音透過佈設在場內的擴音法陣傳遍每個角落,“此物乃三日前從斷魂淵底所得,經坊主親自查驗,確是混沌龍晶無疑。”
台下數十張座椅上,坐著的修士皆以法器或術法遮掩了麵容。
有人罩著能吞噬光線的黑袍,有人臉上覆著刻滿符文的麵具,更有甚者直接以霧氣籠罩全身,連身形輪廓都模糊不清。聽到“混沌龍晶”四字,角落裡傳來一聲輕嗤,隨即被一道淩厲的神識壓了下去——能踏入這處黑市拍賣場的,皆是修為不低於金丹的狠角色,冇人願意在此時惹禍。
“起拍價——十條上品靈脈。”
話音落地的瞬間,場內的寂靜被徹底撕碎。
“瘋了不成?”後排一個戴著青銅饕餮麵具的修士猛地拍了下扶手,座椅的實木扶手應聲碎裂,“十條上品靈脈夠換一柄半仙器了,買這破石頭?老者怕不是老眼昏花,把誰家的灶台石拿來糊弄人!”
他身旁的灰袍人卻緩緩搖頭,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饕餮道友稍安。你看那龍氣遊走時,晶壁上浮現的是不是‘混沌道紋’?尋常龍晶隻會引動靈氣,而此物每一次震顫,都在吞噬周圍的駁雜靈力——這是混沌之力的特征。”
饕餮麵具修士猛地凝神細看,果然見晶體表麵的暗紋隨著龍氣翻湧,隱隱組成了“無”“滅”“生”三個古老篆字,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再不敢多言。
徐寒坐在最左側的陰影裡,寬大的黑袍將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實,連指尖都藏在袖中。他看似漫不經心地望著拍賣台,神識卻已如一張細密的網,悄無聲息地鋪開。場內每個人的呼吸頻率、靈力波動、甚至藏在袖中的法器輪廓,都清晰地映在他的識海深處。
那個饕餮麵具修士腰間懸著的玉佩,是北域魔修的身份令牌;剛纔開口辯解的灰袍人,袖口沾著隻有皇陵守兵纔會接觸的硃砂;而坐在最前排、始終閉目養神的紅衣人,周身縈繞的火焰氣息,與焚天穀的鎮穀神火“幽冥離火”同出一源。
更有意思的是三個始終沉默的人。
左側第三排的陰影裡,坐著個紫袍老者。他看似垂眸養神,手指卻在膝蓋上輕輕敲擊,每一次落點都精準地踩在靈氣流動的節點上,指尖縈繞的那一縷若有若無的劍氣,鋒銳得能切開徐寒佈下的神識探查——這等劍道修為,至少是化神期的劍修。
右側靠窗的位置,坐著個蒙著黑紗的女子。她身姿窈窕,纖長的手指偶爾會撫摸腰間懸著的令牌,令牌上雕刻的火焰圖騰在月光下一閃而逝——那是焚天穀核心弟子纔有的“焚天令”,尋常弟子根本冇資格佩戴。
而坐在徐寒正後方的灰衣人,看起來最是普通,一身修為不過金丹中期,連遮掩氣息的術法都顯得粗糙。但徐寒注意到,他袖口不經意間露出的暗紋,是三爪玄龍的圖案,龍爪緊握的鎖鏈圖案,分明是皇朝鎖仙衛的標誌——而且是隻有千戶以上的將領才配擁有的“玄級暗紋”。
“二十條上品靈脈。”
一個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場內的議論。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後排最角落的位置,坐著個黑袍人,兜帽壓得極低,隻露出半張毫無血色的臉,嘴唇泛著青黑,像是剛從墳裡爬出來的屍修。
“二十條?”有人咋舌,“這價格都能請動元嬰期修士出手護法三年了!”
“三十條。”不等眾人消化這個價格,左側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戴青銅麵具的修士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再加三枚凝神丹。”
凝神丹是輔助突破元嬰期的珍品,三枚足以讓不少金丹修士瘋狂。場內瞬間安靜了幾分,連那個黑袍人都頓了頓,似乎在權衡。
“三十五條。”紫袍老者終於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威壓,“附贈一套‘萬劍圖’拓本。”
“萬劍圖”是天劍閣的鎮派之寶,哪怕隻是拓本,也足以讓劍修瘋狂。饕餮麵具修士倒吸一口涼氣,終於明白這紫袍老者的來曆——除了天劍閣那幾個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誰能拿出這等手筆?
競價聲此起彼伏,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價格已飆升至五十條上品靈脈,還附帶了諸如“千年雪蓮”“玄鐵精金”之類的珍品。徐寒指尖的敲擊頻率漸漸慢了下來,識海中的三人影像愈發清晰——紫袍老者的劍氣開始躁動,蒙麵女子的手指在令牌上摩挲得愈發頻繁,而那個灰衣人,看似在喝茶,茶盞邊緣卻凝起了一層極薄的冰霜。
魚兒,快上鉤了。徐寒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將神識悄然收回,隻留一絲在那枚龍晶上。他能感覺到,龍晶內部的龍氣似乎感應到了什麼,開始愈發狂躁地撞擊晶壁,像是在渴望著什麼。
“一百條上品靈脈。”
就在此時,一道陰冷刺骨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像冰錐刺入每個人的耳膜。場內的喧囂瞬間凝固,所有人都猛地轉頭望去——
一名身著暗金鎧甲的高大男子正緩步走入,鎧甲上雕刻的玄龍紋路在月光下流轉著寒光,每走一步,腳下的青石地磚便凝結出一層白霜,將他走過的路徑變成一條冰封的小道。他麵容冷峻,下頜線繃得緊緊的,一雙眸子如萬年寒冰,掃過之處,連空氣都彷彿要凍結。
“鎖仙衛大統領,冷無鋒!”有人失聲驚呼,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恐懼。
皇朝鎖仙衛,專司緝拿修士、鎮壓叛亂,手段狠辣聞名天下。而冷無鋒作為鎖仙衛的最高統領,據說已臻化神後期,一手“冰封千裡”的神通不知讓多少修士聞風喪膽。他怎麼會出現在這種黑市拍賣場?
冷無鋒的出現像一塊巨石投入沸水,場內瞬間陷入死寂。連呼吸聲都彷彿被凍結,隻有拍賣台上的龍晶還在微微震顫,發出細碎的嗡鳴。
獨眼老者額頭的冷汗順著皺紋滑落,滴在托盤上,發出“嗒”的輕響。他強作鎮定,拱手道:“冷、冷大人,您這是……”
冷無鋒根本冇看他,目光直直鎖定在拍賣台上的龍晶上,一步步走向前。他的鎧甲摩擦著空氣,發出沉悶的金屬聲,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這東西,本座要了。”他伸出戴著玄鐵手套的大手,就要抓向那枚龍晶。
“鐺!”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驟然炸響,火花四濺!
一道凝練如實質的青色劍氣不知從何處襲來,精準地斬在冷無鋒的手腕上。玄鐵手套上瞬間出現一道白痕,冷無鋒悶哼一聲,竟被震得後退半步。
“放肆!”冷無鋒猛地轉頭,目光如刀,射向左側第三排,“誰?!”
紫袍老者緩緩起身,抬手摘下頭上的兜帽,露出一張佈滿皺紋卻精神矍鑠的臉。他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竟是純粹的青色,彷彿蘊含著無儘的劍意在流轉。
“鎖仙衛好大的威風。”老者淡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在混沌坊,也敢強取豪奪?”
“天劍閣三長老,青玄子?”冷無鋒眯起眼睛,語氣愈發冰冷,“你們閣主劍無涯還躺在棺材裡冇爬出來,天劍閣就敢縱容你這老東西來挑釁皇朝威嚴?”
劍無涯是天劍閣閣主,三年前在與魔族的大戰中重傷瀕死,一直閉關療養,此事天下皆知。冷無鋒這話,無疑是在揭天劍閣的短。
青玄子卻毫不在意,冷笑一聲:“老夫隻是按規矩競拍。”他從袖中滑出一枚瑩白玉簡,隨手拋給獨眼老者,“兩百條上品靈脈,現付。這玉簡裡有我天劍閣的儲物陣座標,隨時可以交割。”
獨眼老者接住玉簡,用神識一掃,臉色驟變——玉簡裡記載的儲物陣中,赫然存放著兩百條上品靈脈,條條靈氣充裕,純度極高,絕非弄虛作假。他嚥了口唾沫,看向冷無鋒,眼神裡滿是為難。
“哼,天劍閣果然財大氣粗。”靠窗的位置傳來女子的輕笑聲,如銀鈴般悅耳,卻帶著一絲灼人的熱度,“焚天穀,兩百五十條上品靈脈。再加一株‘離火仙蓮’。”
離火仙蓮是焚天穀的鎮穀仙草之一,能瞬間提升火係修士的修為,價值連城。此言一出,連青玄子都皺起了眉頭。
蒙麵女子微微側頭,黑紗下的目光掃過冷無鋒和青玄子,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怎麼,兩位還想加價嗎?”
氣氛驟然變得劍拔弩張。冷無鋒周身的寒氣愈發濃鬱,鎧甲上凝結的冰霜開始蔓延;青玄子指尖的青色劍氣愈發凝實,空氣裡瀰漫著鋒銳的切割聲;蒙麵女子腰間的焚天令微微發燙,周圍的溫度竟在悄然升高。
三方勢力,一個是皇朝最有權勢的鎖仙衛,一個是傳承千年的劍道大宗,一個是掌控天下火焰的神秘宗門,此刻竟為了一枚龍晶對峙起來,場內的其他修士早已縮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這等層次的爭鬥,他們稍有不慎就會被碾成粉末。
徐寒卻在角落裡輕輕勾起了嘴角。他能感覺到,三股強大的氣息在碰撞中交織,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整個拍賣場與外界隔絕開來。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節奏與龍晶內部龍氣的翻騰漸漸同步。識海中,那縷留在龍晶上的神識正引導著龍氣,在晶壁內畫出一道極其隱晦的符文——那是他從一本古籍上學來的“引靈術”,能在特定時機引爆器物內部的能量。
魚已上鉤,隻待收網。
“三百條上品靈脈。”冷無鋒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再加一條——在場所有人的命。”
話音未落,他猛地揮手!
“嗡——”
拍賣場四周突然升起一道黑色屏障,屏障上佈滿了玄奧的符文,隱隱有鎖鏈虛影在其中遊動。整個拍賣場瞬間被籠罩,靈氣被徹底隔絕,連神識都無法穿透——這是鎖仙衛的獨門陣法,鎖仙大陣!
“鎖仙大陣?!”青玄子臉色驟變,猛地後退一步,“冷無鋒,你敢在此地佈下此陣?你就不怕引來混沌坊的坊主?”
鎖仙大陣一旦啟動,除非破陣,否則陣內之人插翅難飛。而混沌坊作為中立的黑市,最忌諱的就是這種強行封鎖的行為——據說混沌坊的坊主是位大乘期老怪,連皇朝都要給幾分薄麵。
“混沌坊主?”冷無鋒獰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等本座拿到龍晶,就算他來了,也救不了你們這些叛逆!”
他口中的“叛逆”二字咬得極重,目光掃過青玄子和蒙麵女子,帶著濃烈的殺意:“天劍閣私藏重寶,焚天穀勾結魔族,今日,本座便替皇清理門戶!”
說著,他體內的靈力驟然爆發,暗金鎧甲上的玄龍紋路亮起,冰封的地麵開始蔓延出無數冰刺,直逼青玄子和蒙麵女子!
青玄子怒喝一聲,雙手結印:“天劍歸一!”
身後的劍匣突然炸開,數十柄靈劍騰空而起,在他身前組成一柄巨大的青色劍影,迎著冰刺斬去!
蒙麵女子也動了,她摘下腰間的焚天令,注入靈力。令牌上的火焰圖騰瞬間亮起,化作一道巨大的火牆,將冰刺擋在外麵,灼熱的氣浪讓周圍的地磚都開始融化。
三方瞬間交手,靈力碰撞產生的衝擊波讓拍賣台搖搖欲墜,獨眼老者早已嚇得縮在角落裡,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桌子底下。其他修士更是祭出法器護在身前,生怕被餘波波及。
就在此時,拍賣台上的龍晶突然劇烈震顫起來!
“哢嚓——哢嚓——”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龍晶表麵的蛛網狀暗紋突然擴大,無數裂紋蔓延開來,像一張猙獰的網。
“不好!”冷無鋒臉色驟變,他能感覺到龍晶內部的能量正在瘋狂暴漲,彷彿有一頭沉睡的巨龍即將甦醒。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驟然炸響,衝破了所有的靈力碰撞聲!
灰白龍氣從龍晶的裂紋中噴湧而出,瞬間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頭五爪金龍的虛影!那龍影身長百丈,鱗爪分明,金色的瞳孔掃視全場,一股睥睨天下的龍威席捲開來——哪怕隻是虛影,也讓在場的所有修士心神劇震,金丹期修士更是直接癱軟在地,連抬頭仰望的勇氣都冇有。
“這是……遠古祖龍的氣息?!”青玄子失聲驚呼,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冷無鋒瞳孔驟縮,死死盯著那道龍影:“不可能!祖龍早在萬年前就已隕落,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龍影突然張開巨口,發出一聲震天龍嘯,隨即猛地轉身,一爪拍向四周的黑色屏障!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傳來,整個拍賣場都在劇烈搖晃。號稱能困住大乘期修士的鎖仙大陣,在龍爪的拍擊下竟如紙糊一般,瞬間佈滿裂紋,隨即轟然碎裂!
黑色屏障消失的瞬間,外界的夜風湧入,帶著一絲自由的氣息。
“就是現在!”徐寒眼中精光一閃,趁著眾人都被龍影吸引,身形一晃,如一道青煙般悄無聲息地離席。他的步法極為詭異,每一步都踏在靈氣流動的間隙,場上的三方勢力竟無一人察覺。
經過瑟瑟發抖的獨眼老者身邊時,徐寒停下腳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傳音入密:“告訴夏無咎,魚已咬鉤,該收網了。”
獨眼老者渾身一顫,猛地抬頭,卻隻看到一道黑袍消失在門口的背影。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頭,將這句話牢牢記住——他不知道徐寒的身份,但他知道,能讓夏無咎殿下如此重視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龍影在撕碎屏障後,似乎耗儘了力氣,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化作點點光屑,消散在夜空中。隻留下那枚徹底碎裂的龍晶,散落在拍賣台上,再無半點靈氣波動。
冷無鋒看著滿地的晶屑,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門口,突然怒吼一聲:“追!”
他知道,自己中計了。
混沌坊外三裡,有一座荒廢的山神廟。廟宇的朱漆大門早已斑駁脫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板,門楣上的“山神廟”三個字也隻剩下模糊的輪廓,被歲月侵蝕得難以辨認。
徐寒推開廟門,木門發出“吱呀”的哀鳴,彷彿不堪重負。廟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月光從屋頂的破洞中漏下,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廟中央的香案前,早已站著兩人。
左側的正是拍賣場裡的蒙麵女子,此刻她已摘下黑紗,露出一張英氣逼人的臉。她眉峰微挑,鼻梁高挺,嘴唇是自然的櫻紅色,眼神銳利如刀,卻又帶著一絲女子的柔媚,正是焚天穀的核心弟子,炎舞。
右側的灰衣人也已扯掉了臉上的偽裝,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額角有一道淺淺的疤痕,眼神沉穩,正是夏無咎的心腹侍衛,秦風。
看到徐寒進來,炎舞拱手行禮,語氣恭敬:“炎舞見過盟主。”
秦風則單膝跪地,沉聲道:“屬下參見徐先生。”
徐寒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身:“情況如何?”
秦風站起身,從懷中掏出一卷獸皮地圖,攤開在香案上:“殿下讓屬下轉告先生,鎖仙衛的主力已被冷無鋒調離皇陵,此刻皇陵外圍的守衛隻有平日的三成。”
獸皮地圖上繪製著皇陵的地形,用硃砂標出的守衛點此刻大多已被劃去,隻剩下寥寥幾處。徐寒的目光在地圖上掃過,最終停留在皇陵深處的一處宮殿標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