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沉,橘紅霞光染透江南分舵的飛簷翹角,卻壓不住空氣中愈發濃稠的陰寒。自破曉起,全舵便進入最高戒嚴,防線層層巢狀,利刃與正陽符紙在燈火下泛著冷光,每一名弟子都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帶著刻意的沉穩。
內堂藥香繚繞,成無己指尖撚著銀針,穩穩落在韋長軍腕側的穴位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將軍,邪毒雖已逼出表層,脈氣依舊虛浮。今日隻可端坐靜養,絕不可提氣、不可移步、不可沾染煞氣。若有半分內力催動,邪毒逆衝心脈,老朽無力迴天。”
韋長軍指尖輕按膝頭的長劍劍柄,頷首應道:“全聽老先生安排,絕不妄動。”
“兄長,藥熬好了。”梅吟雪端著溫熱的固元湯藥走近,眼眶微紅,將瓷碗輕輕遞到他麵前,“加了兩味穩脈的當歸與黨蔘,你慢慢喝。今日有我、紅姐、影姬姐和林嘯守著,天塌下來,我們先扛著,你隻管安心養著。”
影姬手持佈防圖走入,指尖輕點桌案上的圖紙,目光冷靜:“公子,四門各布三層正陽陣,小雪在陣眼嵌了鎖陰符,暗哨擴至十五裡,傳訊哨環環相扣。我坐鎮城樓,紅姐守內堂外廊,林嘯領精銳守正門,你無需出麵,隻需穩住心神。”
梅吟紅挎著短刃大步進來,刀刃寒光內斂,她拍著胸脯道:“公子放心,我今日半步不離內堂外廊,陰羅閣的雜碎敢靠近這廊下一步,我先劈了再說,絕不讓煞氣擾到你。”
林嘯抱拳躬身,甲冑上還沾著未清的血漬,聲線鏗鏘有力:“屬下已將精銳分作六隊,盾兵禦敵、箭兵製空、符兵固陣,火油、符紙、補陣器材全部備足。昨夜北院的疏漏,今日絕不再犯,防線在,人在。”
梅吟紅瞥了他一眼,語氣乾脆:“彆光說不練,若城樓受壓,立刻傳訊,我帶人支援。”
“紅姐放心,屬下早有部署。”林嘯應聲,眼底滿是堅定。
韋長軍將湯藥一飲而儘,溫聲道:“切記,隻守不攻,嚴禁出城追擊。弟子的性命,遠勝一時勝負。”
眾人齊聲應命,氣氛緊繃卻井然有序,每一道指令都落得紮實。
轉瞬之間,落日徹底沉入西山,天地間陰氣驟然暴漲,如翻湧的黑潮。分舵四角的預警銅鈴突然瘋狂炸響,東、西、南、北四門,同時傳來弟子急促的警報聲!
“來了!”梅吟紅瞬間握緊短刃,身形一緊。
影姬駐足窗邊,指尖輕按窗欞,眉峰微蹙:“陰氣並非散溢,是聚成陣法,是陰煞聚靈陣。”
一道陰冷狂傲的笑聲,穿透層層陣法屏障,響徹四野:“韋長軍,日落歸魂,你的死期到了!出來受死!”
地麵開始微微震顫,暴戾的嘶吼聲席捲而來,比昨夜的屍傀嘶吼更凶戾、更密集。梅吟雪指尖快速掐訣探查,臉色微變:“他們引儘了方圓十五裡的陰氣,正陽陣的至陽之力被壓製兩成,但陣法未破,我能穩住!”
韋長軍緩緩起身,成無己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急聲道:“將軍不可動!”
“我不去陣前,隻在內堂外廊坐鎮。”韋長軍聲音平穩,“我不出麵,弟子軍心易亂;我不動內力,不交手,便不違醫囑。”
眾人無法反駁,隻得護著他移步至內堂外廊,居高臨下遠觀城樓防線,始終與煞氣保持距離。
城外黑壓壓一片黑袍人,將分舵圍得水泄不通。為首的青銅鬼麪人身披黑鬥篷,周身陰氣翻湧,正是陰羅閣玄陰護法,他身後立著八具裹著血布的血煉屍傀,氣息沉烈,卻依舊符火可傷。
玄陰護法揚聲冷笑:“韋長軍,本尊奉閣主令取你純陽生魂。降,則全舵活;抗,則儘煉屍傀!”
梅吟紅立於城樓,厲聲喝罵:“狂徒妄言!有本事破陣進來,姑奶奶叫你有來無回!”
護法揮手,屍傀與黑袍人同時猛攻正陽陣。血屍一頭撞向金光屏障,震聲隆隆,卻被金光彈開,無法寸進。林嘯立刻厲聲下令:“箭兵放火箭!符兵引正陽符,集中打頭顱!”
火雨落下,符光炸開,血屍連連倒地,頭顱處的魂核被至陽之力灼燒,發出滋滋聲響。弟子們見狀,士氣大振:“它們怕正陽火!守住了!”
影姬立刻沉聲傳令:“穩守!絕不追擊,等陣法加固!”
梅吟雪在陣眼掐訣,指尖金光流轉,一層層加固陣法屏障:“有影姬姐的陰煞軌跡參考,我能把蝕陽霧擋回去!”
玄陰護法見久攻不下,眼中閃過陰狠,抬手甩出八麵黑旗:“蝕陽霧,破他正陽!”
黑霧翻湧而出,落在金光屏障上發出滋滋腐蝕聲,陣光微微黯淡。梅吟紅急道:“我去毀旗!”
林嘯立刻攔住:“不可!城門一開,必遭突襲,這是誘敵之計!”
影冷靜判斷:“小雪在陣內逆轉符力,以陣製霧即可破之。我懂陰煞運轉,可助你引符,加速黑霧消散。”
梅吟雪點頭:“有影姬姐相助,一炷香便可反壓霧氣!”
韋長軍在廊下端坐,始終不提半分內力,隻沉聲吩咐暗衛傳令:“全舵嚴守,穩紮穩打,不冒進半步。”
成無己守在身側,指尖輕搭他腕脈,見脈息平穩,才稍稍鬆氣。
一炷香後,陣光驟然大盛,蝕陽霧被至陽符力反壓,儘數消散,八麵黑旗同時炸裂。玄陰護法見難破防線,又不願損耗主力,隻得厲聲放話:“韋長軍,今日暫退!閣主親至之日,定踏平分舵,焚骨揚灰!”
說罷,他揮手下令:“撤!”
黑袍人與殘屍瞬間退去,不留半分埋伏,很快消失在沉沉夜色裡。
危機解除,弟子們立刻投入清理戰場、救治傷員的工作中,內堂外廊的氣氛終於鬆弛。
成無己再次為韋長軍診脈,眉頭舒展:“將軍今日守戒嚴謹,未動半分內力,脈氣安穩,邪毒未反覆。明日再行一次固脈針法,便可穩固。”
梅吟雪快步走來,眼底帶著笑意:“兄長,守住了!無一人陣亡,僅十二人輕傷,防線完好!”
影姬收刃回步,語氣平靜:“未中誘敵之計,黑霧反製成功。他們隻是試探,主力未動,並無破陣把握。”
梅吟紅靠在廊柱上,心有餘悸:“還好冇聽紅姐的出去毀旗,不然真被陰羅閣鑽了空子。下次他們再來,我們照樣守得住!”
林嘯躬身稟報,語氣誠懇:“公子,防線已全部重修,傷員安置妥當,犧牲弟子的名冊與撫卹方案也已備好。屬下未能完全避免陣眼受壓,願受責罰。”
韋長軍抬手扶起他,溫聲道:“守陣有功,處置得當,何罪之有。厚恤逝者,安撫家小,按規矩辦便好。”
林嘯重重點頭,眼眶微紅,轉身退去安排。
成無己撫著鬍鬚,再次叮囑:“今夜仍需靜養,不可勞神。明日我再來施針,脈氣便可徹底穩固。”
韋長軍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沉靜:“今日隻是先鋒,陰羅閣的真正底牌,還冇露麵。”
梅吟雪輕聲道:“不管他們來多少,我們都一起守。”
影姬、梅吟紅齊齊頷首,眼底滿是堅定。
燈火亮起,照亮分舵的每一個角落。
暫時的安寧之下,更大的暗流,正在夜色中緩緩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