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本能瞬間壓過了其他情緒。
宋諾立刻蹲下身,一手按住小太監胡亂揮舞的手臂,另一手迅速從隨身攜帶的針囊中抽出幾根銀針。
他目光銳利,眉頭微微皺起來。
脈象詭異,時急時緩,似有外邪侵擾,又似心脈受驚。
什麼病有這樣的反應?
好似癲癇之症。
幾針下去,小太監的抽搐稍稍平複了一些,但眼神依舊渙散,口中發出含糊的囈語。
宋諾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處理。
左右無宮人,巧的是附近也冇人過來。
將這小太監扔在這裡也不行。
就在宋諾凝神觀察,準備再下幾針時,小太監那雙無神的手,突然像鐵鉗一樣,死死抓住了宋諾施針的手腕!
那力氣大得驚人,完全不像一個瘦弱太監應有的力量!
宋諾一驚,試圖掙脫,卻發現對方抓得極牢。
他低頭,對上了小太監那雙剛剛恢複了些許神采,卻充滿了無邊恐懼和絕望的眼睛。
“宋大人…”小太監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您不去,他不隻是會殺了我。”
“他會吸乾我的血,會的,真的會的,求您救救我……”
“您是活佛,是菩薩,求您,求求您。”
“吸乾血?”宋諾心頭巨震,這是什麼意思?
容青淩在搞什麼鬼?這難不成是什麼話本片段嗎?
還是某種折磨人的手段?
他定定地看著小太監眼中那真實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那絕非偽裝。
一種寒意,順著脊椎緩緩爬升。
“什麼意思,說清楚。”
他想要讓小太監把話說清楚。
但是,小太監卻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抓著他手腕的手頹然鬆開,眼睛一閉,暈了過去。
宋諾迅速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脈搏,雖弱但尚存。
他站起身,看著地上昏迷不醒、形容淒慘的小太監,又看了看四周寂靜無人的宮牆夾道,下了決定。
這事兒得告訴寧錦和陛下。
宋諾從懷中掏出一小瓶隨身攜帶的安神藥丸,塞了一粒進小太監嘴裡。
又用銀針刺了他幾個安神的穴位,確保他不會立刻醒來或出意外。
然後,他迅速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加快腳步迅速朝著宮門方向走去。
一路疾行回到寧府,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府門前懸掛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透出溫暖的光暈。
宋諾腳步匆匆,直奔內院,想立刻找到寧錦商議。
然而,剛過垂花門,就被迎麵而來的暴雨攔住了。
“宋大人,您回來了。”暴雨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陛下還未回宮,正在禦書房處理政務,娘娘正在會客人。”
“會客?”宋諾眉頭一皺,這個時候?什麼人能讓錦娘在傍晚時分專門會客?
“什麼人?”
“是娘娘孃的一位親眷。”暴雨答道。
來人身份他們也調查了,確保冇什麼問題。
“據說是娘孃的姑姑,姓趙,閨名明心。多年未曾聯絡,今日忽然尋上門來,娘娘就讓眾人退下,此刻正在花廳敘話呢,吩咐了不讓打擾。”
姑姑?趙明心?
宋諾微微一怔。
也是,這裡是京城。
寧錦的血親都在這。
“那等她出來,你和她說一聲,我有事要說。”
暴雨自然連連點頭。
宋諾點頭,準備離開。
但那小太監發病的模樣總是在眼前揮散不去,他心下總有一種古怪的不安。
那天在藥具店見到的容青淩就給他一股很強的不適感。
不僅僅是因為他對寧錦的態度,身上很多令人感到微妙的點。
他下意識問:“她們進去多久了?”
“約莫申時三刻來的,如今快一個時辰了。”暴雨看了看天色。
一個時辰?敘舊需要這麼久?
而且完全隔絕了下人,這樣的談話寧錦應該不會太久。
宋諾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他深吸一口氣,對暴雨道:“大總管,我有些急事需與錦娘商議,關乎她的安危。”
“可否請你通稟一聲,或者……我就在花廳外稍候?”
暴雨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這,您就折煞我了,您是娘孃的哥哥,奴才也不敢做主。”
“隻是娘娘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進,奴才也不敢說,倆人都冇出來呢,而且靜悄悄的,肯定冇啥事,您放心吧。”
宋諾知道,暴雨也隻是下人。
他壓下心頭的焦躁,點了點頭:“也好,我去書房等。”
他轉身朝著書房走去,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放慢,耳朵豎起來,試圖捕捉花廳方向的任何動靜。
然而,除了風聲和遠處隱隱的丫鬟走動聲,一片寂靜。
這種寂靜,讓他心中的不安像藤蔓一樣瘋狂蔓延。
他走到書房,卻冇有進去,而是站在廊下,目光死死盯著花廳那扇緊閉的門窗。
燭光從窗紙透出來,映出裡麵隱約的人影晃動,似乎一切正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
宋諾在廊下來回踱步,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小太監那句“吸乾我的血”和容青淩扭曲瘋狂的臉。
終於,戌時過半,前院傳來了動靜。
是顧沉墟回來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極佳,步履都比往日輕快幾分。
褪去朝服,換了一身玄色暗紋常服,玉冠束髮,眉宇間帶著掩不住的意氣風發。
今日朝堂之上,他提出立後之事,雖有零星異議,但在他五年不納妃,且皇後人選已誕下皇嗣的事實麵前,絕大多數朝臣都選擇了順水推舟。
大局已定,他迫不及待想回來告訴寧錦這個好訊息,與她商定吉期。
“陛下。”暴雨早已候在二門,上前行禮。
“娘娘呢?”顧沉墟唇角帶著笑意,目光已投向內院方向。
“回陛下,寧姑娘正在花廳會客,是她的姑姑趙夫人來訪。”暴雨忙回稟道。
“姑姑?”顧沉墟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倒是個好訊息。”
他當然知道這位趙姑姑身份。
想來是寧錦繼母的妹妹,此人貪婪,居然這就找上門來了。
不過想必寧錦有樂子能看。
“快兩個時辰了。”暴雨答道。
兩個時辰?顧沉墟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寧錦和趙明心有這麼多舊要說?
他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朕去瞧瞧。”他說著,便要往花廳方向走。
就在這時,一直等在廊下的宋諾疾步走了過來,神色凝重地攔在他麵前,躬身行禮:“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顧沉墟見他麵色不對,心中一凜,臉上的笑意收斂:“何事?”
宋諾迅速將今日在太醫院外遇到小太監,以及小太監犯病的過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臣心中不安,回來便想告知錦娘,卻得知她在會客,且已近兩個時辰未出。”
“臣擔心……恐有蹊蹺。”
顧沉墟的臉色,在宋諾的敘述中,一點點沉了下去。
“兩個時辰?不讓打擾?”
他最後反覆說了一下這兩句話。
目光如電,射向一旁已經嚇得臉色發白的暴雨。
暴雨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涔涔:“陛下!奴才……奴才當真不知啊!”
“那位趙夫人帶著信物,娘娘自己也確認了身份,特意吩咐不許打擾,奴才,奴才以為隻是姑侄敘舊……”
“蠢貨!”
顧沉墟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不再看他。
他抬腳就朝花廳大步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帶著凜冽的殺氣。
宋諾緊隨其後。
走到花廳門口,顧沉墟冇有絲毫停頓,甚至冇有敲門,抬起一腳,狠狠踹在緊閉的門扉上!
“砰——!”
結實的木門應聲而開,門栓斷裂!
燭光搖曳,照亮了空蕩蕩的廳堂。
桌椅擺放整齊,茶盞還留在桌上,杯中殘茶已涼。
地上鋪著的錦毯平整,冇有任何掙紮或打鬥的痕跡。
窗戶緊閉,從內栓好。
唯獨,不見了人影。
寧錦,和趙明心,憑空消失了。
暴雨一看,天都塌了。
“暗衛呢!暗衛,怎麼都不見了!”
有人盯著,左右保護,還是在寧府內,怎麼可能會將人憑空擄走!?
冇人回答。
宋諾走進去,急切的搜尋了一圈。
“這裡。”他看到地上景象,語氣一沉。
暴雨急忙趕過去,一瞧,愣住了。
地上躺了四個暗衛屍體。
都是一擊斃命。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怎麼可能有那樣的功夫?”
暴雨驚慌無比,覺得自己的項上人頭真是保不住了。
顧沉墟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被燭光拉長,投在空寂的廳堂地麵上。
他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雙眼睛,黑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深海,翻湧著足以摧毀一切的驚濤駭浪。
空氣彷彿凝固了,冰冷刺骨。
“來、人。”顧沉墟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鋒,刮過每個人的耳膜。
暴雨連滾爬爬地跪行上前,麵無人色。
“封鎖全城。四門落閘,許進不許出。”
“九門提督,五城兵馬司全部出動,給朕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
顧沉墟冷冷看了眼暴雨:“這件事情再做不好,就提頭來見。”
“是!奴才遵旨!”暴雨顫聲應道,連滾爬爬地出去傳令。
“還有,”顧沉墟的目光轉向宋諾,冰寒刺骨,“你遇到的那個小太監,你說清楚樣貌如何,我會讓踏羽衛拿人,好好審問。”
“是,”宋諾目光中掠過擔憂。
對方的動作太快了。
想到了那個異常的小太監,宋諾的心底越來越沉。
顧沉墟的目光再次掃過空無一人的花廳。
最終落在那扇緊閉的從內栓好的窗戶上,眼中寒光一閃。
“趙明心冇這麼好的功夫直接將人給擄走,恐怕是有人跟著她一起進來了。”
容青淩,容青淩手裡還有這樣厲害的人嗎?
有意思。
是他太仁慈了,纔會留下這樣的禍患。
“重點搜查安業侯府。”
“給朕圍死了,一隻蒼蠅也不準放出去!
命令如流水般迅速傳達下去,整個京城在夜色中驟然驚醒。
動靜太大了,一夜之間就被無形的緊張和肅殺籠罩。
火把的光芒在各條街道亮起,馬蹄聲腳步聲,兵甲碰撞聲打破了夜的寧靜。
顧沉墟翻身上馬,帶著一隊精銳的踏羽衛,如離弦之箭般衝向了安業侯府。
宋諾也騎馬緊隨其後。
然而,當他們重重包圍安業侯府,破門而入時,看到的景象,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府內一片死寂。
不是冇有人,而是那種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留守的老仆和粗使丫鬟瑟縮在角落,麵對如狼似虎的官兵,嚇得魂不附體。
問什麼都隻是搖頭,一問三不知。
正廳書房臥房……所有房間都空空蕩蕩。
所有的主子都冇了。
包括寧瑟瑟母子,容青淩想來是直接把人給帶走了。
整座府邸,像一座精心佈置的空殼,早已人去樓空。
就留下這些仆人,拿來送死。
“搜!仔細搜!看看有無密室暗道!”
顧沉墟麵沉如水,他壓根冇管這些下人。
既然容青淩敢留下來,說明就不怕被審問。
負手站在庭院中央,月光照亮他緊繃的下頜線。
踏羽衛效率極高,很快回報:府內並無明顯的密室或暗道出口。
但書房和主臥有一些近期有人短暫停留的痕跡,隻是此刻已空。
顧沉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就在這時,一名踏羽衛疾步進來,單膝跪地稟報:“陛下!有人來報,約半個時辰前,西城門守軍曾盤查過一輛出城的馬車。”
“駕車的是箇中年男子,車內有一對年輕夫妻,妻子似乎身體不適,昏睡在丈夫懷中。”
“男子自稱姓趙,攜妻出城訪親,並出示了路引和婚書。”
“守軍查驗無誤,便放行了。”
“但是有人認出來其中後一輛馬車裡,有安業侯夫人在,還帶著小世子。”
“城門守衛認識,就問了兩句,侯爺夫人就說是自家親戚,送他們離開。”
“故此守軍就冇想太多,直接放行了。”
顧沉墟壓住了聲音:“有那對夫妻的畫像嗎?”
“有。”
很快,根據守軍描述繪製的粗糙畫像呈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