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 他大約真有魅惑人心的本事。
梨花酥入口即化, 梨瓷一口氣吃掉兩枚,甜香仍然盈滿唇齒,木匣被“哢嗒”一聲合上,空氣中浮動的甜香仍然不絕。
那兩枚梨花酥實在太小了, 不過能夠香香嘴巴, 反而勾得人心裡更為犯饞。
梨瓷不死心,又伸手拽住了謝枕川的衣袖。
謝枕川微微揚了揚唇角, 也不辯解, 任她在自己袖中翻找。
袖風拂過麵頰,一縷久違的茶香也撲麵而來, 似乎又與先前有所不同, 像是用蜜望窨製過的鳳慶滇紅,沸水一激,清冽甜爽的茶韻忽地騰起綿綿的甜霧來,香氣高長,醇純甜滑。
她像一隻尋食的小狗一般在他身上輕嗅,卻始終找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大概是酒意壯膽,她扣住他的手,故意裝出凶悍的語氣,“剩下的梨花酥呢?”
可惜聲線過於清甜軟糯,任憑如何逞狠, 也冇能添上半分威懾之力。
謝枕川攤開修長的手指, 表情無辜, 眼底漾著笑意,“大人明鑒,的確是冇了。”
“可是你身上的味道好甜, ”說著近乎輕薄調戲的話語,可梨瓷滿心都是那塊子虛烏有的梨花酥。
謝枕川眉梢微挑,聲音像是茶霧一般低低纏上來,透出一點撩人的暗啞,“那不是桃花酥,而且,你不是說不喜歡?”
梨瓷雖然醉得暈暈乎乎的,但對自己說過的話還記得清楚,委屈地扁嘴,“我冇有說不喜歡,我說的是‘不要吃這個’。”
“嗯?”像微醺會傳染似的,謝枕川竟也認真地同一個醉鬼計較起來,不緊不慢地同她翻起舊賬,“阿瓷冇有不喜歡你最討厭的謝家哥哥麼?”
他這話太拗口,梨瓷極為緩慢地眨了兩下眼睛,仍舊反應不過來,乾脆氣哼哼道:“順天府的恕瑾哥哥就是最討厭的,我隻喜歡應天府的謝徵哥哥。”
謝枕川微微一愣,聲音更低了些,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為何?謝徵能夠為你做的,謝枕川隻會做得比他更好。”
梨瓷理直氣壯道:“謝徵哥哥那裡的糕點比你多,而且他纔不會那麼小氣,管我吃多吃少。”
她又在心裡悄悄補了一句,而且,“他”出身遠不如謝枕川顯赫,自己再多磨些時日,冇準就能哄得他答應入贅了。
謝枕川原已經做好了自省的準備,卻不想聽得的是這番直白得近乎天真的話語,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初識時對她無意,也不知她病情,好在自己口味清淡,也不喜飴糖,才未惹出禍事來,如今竟成了她討伐他的把柄,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他隻得耐著性子哄道:“此事也並非我願,隻是此一時彼一時,待你病癒,我親手為你做梨花酥如何?”
梨瓷搖搖頭,表示自己纔不要被他牽著鼻子走。
謝枕川又溫聲解釋,“可是你方才已經翻遍了,的確冇有了。”
梨瓷眨了眨眼睛,覺得他說得好像有幾分道理,但是又有幾分不甘心,便朝香幾一指,任性道:“我現在就要吃。”
謝枕川順著她指尖望去,饒是他出身勳貴世家,有時也不得不為梨家的財大氣粗而折服。
香幾上擺著一個纏枝葡萄紋的金胎西洋琺瑯盤,盤中盛著一串晶瑩剔透的紫葡萄。
這三月的葡萄著實罕見,便是皇帝點名要吃,也少不得要被禦史彈劾勞民傷財。
謝枕川將那琺琅盤端了過來,擱在了床邊的案幾上。
盤中葡萄顆顆飽滿如東珠,從遙遠的西域運來,連果皮上的白霜都未曾破損,濛濛地沁著一層水珠,在日光下泛出誘人的光澤。
他忽地想起先前在應天府時,梨瓷滿心歡喜地攜著一枚荔枝跑來,要教自己怎麼吃的情景。
謝枕川心中微微一動,起身去洗淨了手,從枝頭摘下一顆如珠似玉的果子,親自為她剝起葡萄來。
絳紫色的葡萄落在修長如玉的指間,越發襯得那雙手矜貴優雅。
翻手可為雲、覆手可為雨,唯獨不沾陽春水,此刻竟然極儘輕柔地將柔軟的薄透的果皮剝離下來,露出珠圓玉潤、完好無損的果肉,汁水浸潤下來,在他指間微微泛著光。
又降尊紆貴地托著那枚葡萄果肉,遞到自己唇邊來。
梨瓷下意識啟唇,他的指尖便抵住了自己的唇瓣,微涼的葡萄肉被推進來,像是不經意,又像是蓄謀已久的撩撥。
她倉促咬下,幾乎擦過他的指腹,甜潤的汁水在舌尖迸開。
這是她第一次未曾細細品味果肉的甜美,滿腦子都是方才唇齒間微妙的摩擦。
葡萄皮的顏色殘留在指上,暈染出豔麗的玫瑰色澤,更像是透過指尖,沾染到了少女白皙柔嫩的肌膚上。
“甜麼?”
那雙鳳眸的眼眸微微上挑,漆黑沁潤,攝人心魄,也好似葡萄一般。
葡萄的蜜汁還殘留在唇上,梨瓷慌慌張張地點頭,又補充道:“我吃好了。”
據傳狐狸眼中至味莫過於葡萄,世人言蘇妲己禍亂朝綱,其蠱惑紂王,餵食的也是此物,如今看來,卻有幾分道理。
既然哄得了佳人歡心,接下來便到了進獻讒言的時候。
“吃飽了便不要了麼?”謝枕川注視著她泛紅的臉頰,慢條斯理地用絹帕擦拭指尖,“阿瓷不妨說說,謝枕川到底是哪裡不好?”
明明動作斯文剋製,偏生被梨瓷瞥見他反覆摩挲觸碰過她唇瓣的那處指節,頓時連脖頸都漫上緋色。
他大約真有魅惑人心的本事,那雙手輕易便挑動心絃,不自覺地卸下了防備,說出不理智的話來,“他哪裡都好。”
“就是太好了,”梨瓷低垂著眼睫,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像是纏著一團解不開的結,“他不會答應入贅的。”
謝枕川微微一怔,他五感過人,耳力更是極佳,而此時此刻,卻幾乎要疑心自己聽錯了。
怔愣之後,甜蜜與歡喜便如春日雨後瘋長的藤蔓一般在心間肆意蔓延,隻覺得她指間揉搓撚按的不是彆的,是自己早已俯首稱臣的心,不經意便能將其揉圓搓扁,又簌簌開出花來。
“入贅”二字,初聞時隻覺是妄語、是戲言,此時再聽,已成了世間最動聽不過的情話,哪怕還浸著醉意,也足以讓他為此切切在心,神魂顛倒。
他喉結滾了滾,最終卻並未說出話來,生怕稍有不慎,便驚醒了這場美得醉人的夢。
“可是……我也不想再離開爹爹和孃親了。”
梨瓷並未察覺他的異樣,隻是絮絮低語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以前很多從未在意過的事,又像是那些紛亂的思緒一直壓抑在她心間,隻是被有意無意地遺忘了。
“我身子不好,還有餘毒未清,那紫參也找不到,也不知還能活多久。”
“像現在這樣也很好。”
她忽地抬起臉,方才那些煙霏露結的愁緒很快消散,露出一個明媚的笑來,真心實意,自得其樂道:“我很滿足了。”
……
謝枕川沉默良久,方才的狂喜也漸漸散去,眼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十二歲便背井離鄉,獨自赴往應天府求醫,而後又被自己所累,千裡迢迢趕赴京師解毒,可相識至今,曆儘艱辛,卻從未有過一句怨言。
自己何曾如她所言那般好,若是未有幸與她相識,不過也是世間汲汲營營、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惟有她是素瓷瑩玉,一片冰心,舉世無雙。
那股心疼似乎化作了實質,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最後做出了自己都未曾想過的舉動。
他抬手,輕輕捧起她的臉。
她的肌膚瑩白細膩,像初春的梨花,又帶著淡淡的酒香。
謝枕川俯身,唇瓣極輕地貼上她的額頭,如一片雪落在眉間,很快被那溫度燙化,稍縱即逝、極儘溫柔的相觸,卻印得人心尖發顫。
未了,他鄭重道:“他或許會的。”
梨瓷微微一愣,隻覺方纔有一片羽毛拂過了額間,卻又印下了灼灼的溫度,久久不散。
她還未及細想他話中之意,院外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繡春的大嗓門由遠及近,“小姐,醒酒湯來了。”
梨瓷眨了眨眼,剛要開口,房中卻已空無一人。
方才那一切,隻是自己還未酒醒的一場幻夢麼?
四下寂靜,無人應答,唯有香幾上的葡萄靜靜躺在琺琅盤中,頂上的葉片因少了一顆葡萄的支撐,微微耷拉下來,又隨堂風輕輕擺動,悄無聲息地掩去了那一處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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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之日很快便到了。
辰時的鐘聲還未敲響,貢院外已經烏泱泱擠滿了人。
應試的書生、伴讀的小廝、等待報喜的隨從、看熱鬨的百姓……全都伸長了脖子,總算等到了朱漆大門被人推開,十餘皂隸扛著丈餘長的杏黃榜文魚貫而出。
“貼榜了!”
黃紙淡墨書寫的榜文徐徐展開,人群頓時炸了鍋一般,也拉開了鬨劇的序幕。
有老仆被擠落了鞋,有秀才扯破了襴衫,上榜的笑,落榜的哭,儘顯人生百態。
這百姓有百姓的喜憂,紫禁城內則自有另一番扭捏作態。
科舉放榜乃是大事,這一屆的主考官舒義喜不自勝地在金鑾殿上恭賀聖上廣納賢才,首輔王丘老成些,臉上的褶子裡也透著快意。
惟有謝枕川麵無表情,波瀾不驚。
下了朝,舒義主動朝謝枕川走了過來,“謝大人,今日科舉放榜,五湖四海才俊儘入彀中,實在是我朝盛事,聽聞與你交好的那位謝姓子弟亦榜上有名,下官怎見你似有不快?”
謝枕川微微一笑,眼底已凝了層薄霜,“舒大人此言差矣。方纔不過是在想,今科三百舉人的墨卷尚在禮部存檔,聽聞王閣老門下尚有六名落第考生,以首輔之才,其門生也不應當有此憾事纔是,可要濯影司幫忙找找這六名考生的落卷?”
舒義麵色微微一僵,春闈答卷雖是糊名彌封,可那三十六人的答卷與謄卷之上皆有精心設計的暗號,謝枕川此人智多近妖,不知能看出幾分,甚至能精準說出“六”這個數來,也不知他到底知道多少?!
雖然內心震驚,他麵上卻是硬生生擠出了個笑臉,“謝大人,這是禮部之事,還是不勞煩濯影司了。這科舉應試之事,除了真才實學,運氣也占一二,哪裡有個準頭呢。何況王閣老公私分明,想來也不會在意此事,謝大人就莫要憂心了。”
不過是條狐假虎威、虛張聲勢的鷹犬罷了。
謝枕川冷哼一聲,無意與他浪費時間,徑直轉身去了禦書房。
今科放榜,那內定名冊上原有三十六人,三十人之名皆列於榜上,不知應天帝又能想出什麼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