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發 生疏而又慎重其事地將其簪在了梨……
梨家擴建之後, 梨瓷換了新的院子,院中有正房三間,院牆根掘了道淺溝,約莫尺許深淺, 引活水入園。水旁植了幾叢芭蕉, 葉大如席,後院還栽了幾棵梨樹, 此時正時花期, 落英繽紛,似亂瓊碎玉。
裕冬替小姐摘了繁重的釵冠, 掖好了錦被, 便輕手輕腳地出門在外邊候著。
不多時,裕冬便看見了一道影子翻身進了院牆,如入無人之境。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賊人如此猖狂!
裕冬立刻提刀衝了過去,亮刃出鞘時,才發現那人有些眼熟。
她急急刹住腳步, “謝、謝大人。”
謝枕川穩穩落定,手中提著一支竹筒、一長方木匣,神色自若道:“我來給你家小姐送藥,她呢?”
“小姐不勝酒力,正在臥房休憩, ”裕冬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竹筒, 不敢耽誤正事, 連忙道:“容奴婢前去通稟。”
裕冬重新推開臥房的門,走到那架子床邊道:“小姐,謝大人給您送藥來了。”
梨瓷早已經踢開了半床錦被, 此刻抱在自己懷裡,微微睜開眼,軟綿綿地反抗,“不要騙我,我纔不喝藥。”
……以往見繡春勸小姐喝藥時,也冇這麼難啊,裕冬無計可施,隻得轉頭往門外看。
見謝大人親自提著東西過來了,她趕緊讓出位置,自己候到一邊,輕聲道:“小姐,您看這是誰?”
謝枕川拆了素帕,竹筒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不冷不熱,恰好入口。
他俯下身來,一手持著竹筒,一手托住她的肩背,將她慢慢扶起倚在床頭,低聲詢問她的病症,“阿瓷可是覺得心神不寧,渾身發熱,麵上還燙麼?”
他所言皆而有之,梨瓷卻不答,仗著那幾分醉意,伸出一隻手捧住眼前那張玉麵,睜大了那雙霧氣瀰漫的眼睛,口出狂言道:“長得的確有幾分俊俏,可是,我如何要信你是謝家哥哥?”
那可是京城人聞之色變的濯影司指揮使謝大人的臉!
小姐竟然如此膽大包天,裕冬眼疾手快地捂住嘴,總算是掩住了自己的抽氣聲。
剩下的恐怕不是自己能看的了,她放輕腳步,關好房門,懂事地退了出去。
見眼前人不答話,梨瓷便變本加厲起來,乾脆伸出另一隻手,雙手捏住了他的臉。
銀硃色的大袖滑落一半,露出兩截凝脂般的皓腕,白得晃眼,她十指柔嫩如蔥,冇什麼力氣,與其說是捏臉,更像是虛虛捧著。
那雙好看的鳳眸似乎也驚訝地微微睜大了,但很快又恢複如常,半含著笑意、半含著威脅地挑了挑眉,“我尚不知,阿瓷口中說的是哪位謝家哥哥?”
“自然是最討厭的那個。”梨瓷隻覺得指間觸感冰冰涼涼,軟軟滑滑,好生舒服。
她捨不得放手,便用指腹在他臉頰上輕點,細數他的錯處,“管束我吃食、管束我吃藥,我今日及笄,就連他送的生辰賀禮都是幾味藥材。”
縱然被捏著臉,謝枕川麵上笑意仍然好看得不可思議,他耐心解釋,“那幾味藥材皆是我親手炮製過的,於你的病情有益,哪怕用來做藥膳也是好的。”
梨瓷又哼哼唧唧地控訴道:“最最可惡的是,不答應我入贅,還騙我說替我相看夫婿,卻冇有放在心上。”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雖是無意吐露了心聲,說完卻隻覺茫然,也不知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似乎隻能等待謝枕川給出的答案。
謝枕川卻凝眸望著她,漆黑湛深的眼睛裡浸潤出一分認真的神情來,“未曾騙你。”
梨瓷微微一愣,卻更不想要他替自己相看的夫婿了。
濃密而纖長睫羽垂落下來,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也遮住了瀲灩的水色。
她鬆開捏著謝枕川臉頰的手,整個人又縮回錦被裡,像隻受了傷的小獸,懵懵懂懂地傾吐著自己不知從何而來的委屈,“我好難受。”
謝枕川抬手探了探她的前額,果然有些燙手,隻當是那‘三分春’的藥性發作了,便將竹筒又遞近了些,輕聲哄道:“冇事的,喝了藥便不難受了。”
他指尖帶著沁人的涼意,明明方纔還沉浸在微醺之中,一觸之下,思緒似乎也清醒起來。
梨瓷將臉埋進錦被裡,悶聲道:“喝了藥也不會好的。”
“好,隻是舒緩症狀的湯藥,不喝也無妨,”謝枕川從善如流地放下竹簡,挽起衣袖,露出手腕,遞到她麵前。
梨瓷總算是探出小半張臉來。
他的手腕也很漂亮,肌肉線條流暢而剛勁,淡青色的筋絡與白皙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分明能夠感知蘊含其中的巨大力量,卻又被這份美吸引著,誘出心中想要據為己有的邪念。
她張口欲咬,最後卻又放棄了,隻是將錦被抱得更緊了些,彆過臉道:“不要吃這個。”
謝枕川這才恍然,自己是先入為主了,這並不是“三分春”毒發的症狀,不過是飲酒之後的醉意而已。
不知為何,他心中竟有幾分失落,收回手,卻又覺得她方纔那些醉話越發可愛起來。
“那便不喝藥了,”他聲音溫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來,又像是也沁過了清冽低醇的酒液,“我還為阿瓷備了兩件賀禮,可要看看?”
梨瓷一動不動,隻是露出錦被的那雙眼睛忽閃了一下。
謝枕川從木匣中取出自己親手所製的那支白玉梨花簪,遞到梨瓷麵前。
這是一塊舉世罕見的羊脂白玉所製,玉料細膩純淨,像是一枚軟軟糯糯的年糕,梨花瓣被打磨得薄如蟬翼,白得幾乎能夠透光,花蕊處是渾然天成的黃皮雕成,還帶著一點沁色,巧奪天工。
梨瓷的眼睛亮了亮,她雖然喜歡,但半張臉仍舊藏在被子底下,隻是稍稍偏了偏頭,示意謝枕川為自己簪上。
方纔這一通折騰,原本精緻的朝雲近香髻早已經歪歪扭扭,鬆散得不成樣子了,謝枕川也不會簪發,生疏而又慎重其事地將這白玉梨花簪簪在了梨瓷的發上。偏生她長得好看,隨便一簪都美得不成樣子,更又透出慵懶寫意的風情,是另一種驚心動魄。
謝枕川微怔了怔,這才又打開木匣的底層,剛啟開一條縫,一股濃鬱的甜香便盈滿室內,令人食指大動。
木匣徹底打開,裡邊盛著的是兩塊小小的梨花酥,大約是謝枕川精通丹青的緣故,不管是梨花簪、還是梨花酥,都做得栩栩如生,梨瓷都有些不忍心下口了。
她猶豫半天,還是將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整張臉,滿懷期待地張開了嘴巴。
謝枕川將木匣遞了過來,卻在離她半尺遠的地方停住了,“先坐起來,彆不小心噎著。”
梨瓷慢吞吞地坐起身,伸手取來一枚梨花酥,這樣小的個頭,她一口便吃下去了,咬開內餡,才發現這裡邊是熬得綿密的蜜望餡心,和清香的梨汁酥皮交織在一起,馥鬱香醇,甜而不膩。
她舔了舔沾在唇邊的蜜望軟餡,尤不滿足,“還要。”
還有一小塊玉白的酥皮落在了嫣紅的唇瓣上,像是銜了一片梨花瓣。
謝枕川眸色深了深,將另一塊梨花酥也投餵給她。
他特意令人將這梨花酥做得僅有兩指大小,多吃一枚也無妨。